张山峰满头大汗地一路从办公室跑到雁行楼下时,恰好碰上裴祈也和郭千磊。
少年这日穿了件浅色系卫衣,一向干净的衣袖不知为何脏了一大片,极其突兀,听到他动静,抬眸,一双寒湖的眼平静,喊了声“张老师”。
旋即又垂下,缓慢而冷静地将弄脏的袖口折叠,仿佛是在藏起某些不敢让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张山峰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狰狞擦伤,像是在什么粗糙的硬物上生生摩擦,留下的划痕。
走在他身侧的bking郭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校服上也搞得灰扑扑的,不像霸总,倒像刚逃难回来。
看到他,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地脱口而出一句“张爹”,紧接暧昧地挤挤眼:“您干嘛去啦?又和曦姐拉练去了?哇哦,寒冬腊月的出这么多汗。”
哇哦哇哦哇哦,校园办公室恋情最刺激了,还是女A男O。
张山峰脸爆红。
哪个挨千刀的传的绯闻!他就和陈曦跑了一次圈,就传出俩人在搞对象,这以后还让陈老师怎么找男朋友!擦擦擦,谣言害人啊,还最害女生!
一想到自己就是来搞清楚学生的疑似早恋,反而自己先深陷绯闻的张山峰抓狂,严肃道:“我和陈老师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别瞎说,传出去对陈老师影响不好。”
此时,一个路过的中性“大帅哥”八卦鱼停下了脚。
一脑门问号地从墨镜后露出大眼睛,捶胸顿足:传呀,可劲儿传呀,她好不容易制造的男女桃色绯闻,用来打消那些女同学对她的暗恋,现在好了,被当事人当面辟谣。
真是辟谣一张嘴,传播跑断腿。
陈曦凶巴巴地偷偷瞪了张山峰一眼,飘走。
张山峰莫名感觉后脖颈有点凉,环视一圈,除了看到一从头到脚裹着一跟大床单似的风衣花美男,啥也没看到。
他抓抓头,拉紧衣领:“那个,你俩手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别喊我爹,每次处理你们的事情我都感觉我才是孙子,你们是我活祖宗。”
真的,和人有仇就劝他当老师,不共戴天就劝他当班主任,他才代了不到一个月的班,肉眼可见地颓了秃了丑了。
唉,倒是省了再故意扮丑,扼杀那些早熟的小花骨朵们不该有的孺慕心思了。
郭千磊眼神飘忽,没敢说话。
裴祈也语气平静:“没做什么。”
张山峰嘴角抽了抽。
他看上去很像郭千磊那样没经历过社会摧残的豪门纨绔吗?他明明是一路从为了考上好大学不择手段抢政策加分好兄弟都能污蔑作弊的小镇厮杀上来的暗黑做题家,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就俩人这“案后潜逃”的样子,分明是刚去某个地方“毁尸灭迹”。
想发火,终是没狠下心,张山峰只好雷霆小怒了一下,佯装黑着脸转过身:“跟我去校医院,先把伤口处理了,剩下的回头再找你俩算账。”
过去时,几个借着这疼那疼反正只要一出医务室就全身都疼连呼吸都喘不上来的病假生正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有老师进来,立马个个安静如鸡,手忙脚乱地拿书遮掩,差点儿给真吓出病了,有的甚至连笔盖都没去,在拿反的卷子上奋笔疾书。
场面滑稽得惨不忍睹。
张山峰背过脸,强忍住笑,生怕忘记自己现在什么身份,手把手地和这群渣渣传授他当年那才叫一个装病装得自己都信了的经验。
“咳咳,”他轻咳一声,摆出老师的威严,“没什么事都赶紧回班,躲在这作业能躲过去吗?只会越躲越多。”
一群小鹌鹑们如蒙大赦,火速溜走。
裴祈也冲洗过伤口,校医开始给他包扎,张山峰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俩人面前:“你俩是从操场方向过来的,对吗?”
少年个高,即使坐着也比常人要高出些许,挺拔如松的背没有这个年纪男生吊儿郎当的的松垮,却并不叫人觉得紧绷,与人对视时,根深刻骨在血液里的教养和骄矜极易让人忽视他语气里避重就轻的淡漠。
就像此刻,少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让人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在回答问题本身,还是礼貌的回应。
张山峰抓抓头,决定直奔主题:“是不是和我要找你的事有关?”
裴祈也沉默。
可那双寒潭幽湖的眼睛,永远看似置身事外的无波下深藏的锐利得不屑于撒谎的锋芒和桀骜,却出卖了少年。
张山峰忍不住叹了声气,再次抓抓头,感觉自己再被这么折磨两回,头发真要薅秃了:“那个,有没有关系都没事儿,你只需要告诉老师——”
停顿了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出口,“你有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儿?”
他说得委婉,但一侧支起耳朵吃瓜吃得连处理伤口都没顾上喊疼的郭千磊秒懂。
他也好想知道啊!!!虽然以他对裴祈也的了解,他的亲竹马大概率还是个只会嘴上不当人、实则身体比谁都隐忍的纯情boy——即使只看脸,他也哥还没改邪归正的那些年被全校女生高票当选「渣坏帅哥顶颜」。
少年脸瞬冷,从来漠然幽寂的深渊裂开了火焰:“张老师,我不希望从任何人口中听到伤害她的话,即使是您,也不可以。”
张山峰瞬怔,意识到,他那句纵然只是询问,但依然先入为主地带了对苦夏和裴祈也俩人怀疑的问话,伤害到了这个年纪世人眼里女孩子最重要的名声。
也看轻了,少年比谁都珍重心爱之人的骄傲的自尊心。
他懊恼地揪揪头,站起身:“是我不对,为人师者怎么不可以相信自己的学生。”
他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出门。
屋里安静下来。
校医叮嘱:“一会儿做个皮试,再打个破伤风,观察半小时,没什么事儿了再走,这两天别剧烈运动,好好休息,吃饭忌口,有什么不舒服就立刻来就医。”
裴祈也点头。
垂落的目光盯着手上包裹严实的白纱,方才狰狞可怖的伤已经被藏起,除了郭千磊,没有人会知道半小时前那道人人都会经过看见的操场后墙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哥,咋办?”郭千磊抓抓头,怀疑自己是被张爹传染了,也得了非得抓点啥才长脑子的毛病,“那些话都已经擦干净了,但万一有王八蛋再写了咋办?要不今晚上我和你都不回去了,就在操场边上蹲着,看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干的丧尽天良的事!”
草!!!
简直无耻!一想到那面人尽皆知传播八卦的后墙上用黑色墨笔写着触目惊心的污秽字词,郭千磊就恨不得直接拿锤子把整个墙砸了,而不是想拦裴祈也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手一点点擦去所有肮脏,冷白的皮肤被鲜血模糊的淋漓混着尘土也不肯停。
「苦夏和裴祈也上了床」。
这个年纪最不缺也最容易引起乌合狂欢的黄谣就那样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也无人在意最后的真假。
漫长的沉默。
许久,郭千磊才听到一声暗哑得恍如深渊裂缝传出的嗓音:“不用了。”
没有用。
第一次。
永远骄狂从不曾将世界都放进眼里的少年,体会到,自己连唯一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的无力——他可以别人写一遍擦一遍,可以找出是谁写的,用同样甚至更为阴狠的手段朝对方报复回去。
可他却没办法,消除那些早已深深刻在人心里根深蒂固的肮脏己见。
一如上一次。
那些即使早已被澄清的真相,即使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编造的黑料,也依然不会对少女承受过的伤害有丝毫改变,全网乌合之众每一句轻飘飘落下的随口谩骂,都最终沉甸甸地汇成一座永世都无法掀翻的重山朝她狠狠压下,将她钉死在声名狼藉的耻辱柱上如蛆附骨一辈子,是他无论怎么感同身受,也永远无法代替她接住这些伤的残忍存在。
这个世界。
对她已经如此冰冷,却偏生,又要一次次堕她入泥泞。
翌日。
教导主任曲老头突然抽风,挨个班地突击检查每个人的精神面貌,比如有没有人穿奇装异服,女生有没有精神小妹,男生有没有烫发纹身。
当手里拎着一把剃头剪刀的教导主任走到火箭班,恰好是钱培宁的课。
一身老钱风马甲三件套的钱培宁依然操着一口bking郭霸总都甘拜下风的浓浓装逼英伦腔,不像来上课,仿佛某驻外电视台的个人主持秀,看到教导主任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殷勤地迎了迎:“您怎么来了?是班里有学生惹是生非?”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朝最后一排瞥。
被他恨不得指名道姓让教导主任重点关注的俩人却面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有看到。
亦或者,是全然没在意这位又记仇又心眼儿比芝麻还小的代课老师的小动作。
倒是同样看了个一清二楚的郭千磊,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小眼神儿往哪儿瞟呢,说谁惹是生非呢,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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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大名啊,他保证下次实名举报,重点高中某姓钱的英语老师,人钻钱眼里,私自在外开辅导班,还只接有钱人的单。
教导主任板着脸:“我来看看,最近学校的校风很不好,女生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男生个个跟孔雀开屏,都高三了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每天捣鼓头上那一亩三分地给谁开屏呢?!给我这糟老头子吗?我看你们就是欠收拾!个个剃成光头了看谁还能看对眼!”
说着,咔咔扬了扬手里的剃刀,先拿离他最近的一男生开了刀,“多久没理发了?校规校纪不知道吗?平头寸头!你这头发长得都快盖住额头了,还怎么看清黑板上的字?!难怪成绩那么差,我都嫌替你丢人,高考完你想留多长留多长,留个野人发型也没人管你。”
被杀来儆猴的鸡委屈。
冤枉啊,他招谁惹谁了,上周末刚剃的小秃子,再剃下去,他头皮都没了!
但敢怒不敢言。
毕竟不说话伸头一刀也就是成个丑秃子,申辩了,他怕当场血溅连当秃子的机会都没有。
教导主任一路骂一路咔咔咔推过去,女生头发太长不行,男生不是寸头不行,严格贯彻发型一丑人就丑的原则,从源头杜绝学生看对眼了早恋的可能。
到最后一排,一直安静做题的苦夏和裴祈也才抬头。
教导主任要到嘴边的大骂忽然就噎了噎。
那两双直视着他的眼睛并不相像,少年淡漠,寒潭幽湖的冷冽下是似在深渊阴影蛰伏的凶兽,锐利锋芒。
而另外一双溪水般干净澄澈的眼,明明要柔和许多,却依然令人心悸得不敢对视,仿佛藏着同样坚韧到足以击穿世间所有不堪的力量。
教导主任晃神了一瞬,很快回过神。
他一年纪快退休的老头子,被俩加起来还没他儿子大的学生给唬住了,冷笑:“你俩的头发,是我剪还是自己动手?”
苦夏静静看着他:“我们的头发违反哪条校纪了?”
教导主任再次一噎。
发现苦夏的头发还真的是完全符合学校标准,没有刘海,全部扎起,露着光洁小巧的额头,连两侧垂落的碎发都被她用发卡别了起来。
见苦夏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教导主任只好将矛头对准裴祈也:“你的还用我说?头发长得快赶上我命了!”
说完,就去拿剪刀,准备一刀下去把这迷得全校女生都神魂颠倒的罪魁祸首给拨乱反正,最好是剪得头上寸毛没有,看那群小女生还知不知道再帅的脸不长头发也不好看!
却被一只手倏忽横亘。
“我自己来。”少年嗓音沁凉,抬起的左手骨节修长,微微凸起的关节下似能看到血管青筋的脉络。
和他的人一样,极冷。
裴祈也没有露出受伤的右手。
可当他指尖即将碰到放在桌上的剪刀,一阵安静的甜香忽然越过了他鼻尖。
下一秒。
那把尖锐的剪刀锋头被握住,纤细的手仿佛轻盈的蝴蝶,覆上了这世上最荆棘却也最美丽的花。
苦夏看着他:“你手受伤了。”
她语气认真,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当她站起,拿过剪刀替裴祈也去剪额前其实根本不算长的黑发,在所有人眼里无异于掀起惊涛骇浪。
“卧槽槽槽太猛了!!!不愧是我的噩梦女神,不仅敢还击曲老头,还敢替也哥出头!!!”
“所以,也哥他俩是真的有点啥吗?草草草,虽然不合适,但我先磕了!”
“有没有啥真相重要吗?反正全学校都认为他俩谈了,连老师都这么认为,要不曲老头怎么会突然搞这么一出,靠!心疼我一啥都没干的路人损失的新发型......”
“曲老头会不会气得心梗啊?明明是来杜绝早恋的,但正主好像现在是在给我们发糖?唔,虽然裴爷右手受伤是事实诶。”
“我现在真的有点想知道那天晚上也哥到底是不是和苦夏在一起了,我为啥要沉迷打牌啊啊啊啊,错过了这么好的吃瓜机会......”
裴祈也微怔。
那些不管是玩笑,还是出于好奇的各种流言,在此刻定定望着他,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的少女眼中,好像置若罔闻。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裴祈也彻夜未归是不是和苦夏在一起。
可当少女拿起那把剪刀。
就像是握住了这世间最无坚不摧的利刃,对准所有曾漫天朝她压下从未管过会对她造成何种伤害的声名狼藉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