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盛大而喧嚣的魔法秀。
苦夏其实并未记得都表演了什么,心跳无序却又清晰的记忆里,是少年最后对她说的那段话——无法读懂这个世界不是她的问题,不被所有人接纳同样不是她的问题。
她只是,宇宙瞬息万变中无数漂浮的一模一样的碎片里,唯一会闪闪发光的那颗恒星。
翁涵带着柠檬刷完鹰马过山车,恰好遇上大部队。
郭霸总连穿魔法袍都誓要做格兰芬多最帅的仔,肩膀上坐着一海德薇,白色逼真的羽毛在夜色里显眼。
只是此刻bking气场全无,半个人都挂在比他低大半头的孙宥谦身上,脚步虚浮,嘴里碎碎念着他怎么就把轮椅丢学校了。
“小霸总,您这是怎么啦?变病弱公子啦?”翁涵顺手买了杯黄油啤酒,拿远,将郭千磊一起圈进镜头框里,“咔嚓”,录了张娇软霸总照。
郭千磊努力挺直腰,想找回平日风流倜傥的硬汉形象,奈何腿肚子还在发软,心有余,肌无力。
他都已经选了所有过山车里最不刺激的那一个,连三岁小朋友都能坐的,怎么还是暴露了他怕高的秘密!呜呜呜,这一圈勇士里都找不到第二个和他一样strong(死装)的怂货么?!
郭霸总扫一圈,发现还真没有,就连唯一的一个小朋友柠檬都一脸淡定,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bking郭感受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嫌弃。
!!!!!!
士可杀不可辱!小柠檬你说清楚,那小眼神什么意思呢?!
郭千磊气势汹汹地扶着人体拐杖杀向柠檬,一个滑跪,讨好地露出不要钱的笑:“柠檬呀,好久没见,还记得哥哥吗?就上次抢着背你没抢上的那个,这次没人跟我抢了,来,上哥哥的肩,哥哥背你。”
柠檬叹声气,看眼不仅体力不行似乎连脑子也不太行的schnappi哥哥:“Schnappi哥哥,我是小,不是傻。”
这些大人怎么老喜欢问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呀。
郭千磊嘴角抽了抽。
果不其然,听到柠檬话音刚落周围一群狐朋狗友就在那起哄学柠檬说话,凶巴巴地回头瞪他们:“笑屁!没一点文化,什么sb,这是德语,德语懂吗?没见过世面,还不如三岁的小朋友会的多。”
柠檬说完,又瞅瞅自己都没法直立行走还需要搀扶的郭霸总,同情道:“Schnappi哥哥,不用了,老师教我们得尊老爱幼。”
郭千磊:“???!!!......”
他这就老了?!呜呜呜男人花期果然短,满十八直接赠送三十八。
郭千磊叹声气:“柠檬啊,商量个事儿呗,这群文盲听不懂你说的德语,你还是喊我郭哥哥怎么样?”
主要是真的听着很像在骂他傻逼啊!!!他穿几万块钱爱买不买的潮奢鳄鱼短袖的那天,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叫sha-bi,由此可见,奢侈品的资本家是真的在把他们有钱人当大傻瓜,次奥!
柠檬点头。
重新拥有姓名的郭霸总大手一挥,财大气粗地说:“柠檬,吃小黄人吗?哥哥给你买一堆,放酒店冰柜,这两天你想啥时候吃啥时候有。”
柠檬纠结地拧着小眉头,是真的真的很难抵抗冰淇淋对小朋友天然的吸引力,小嘴唇抿呀抿,还是拒绝了:“谢谢,不用了,郭哥哥你也少吃,甜食吃多了影响脑子发育,你看上去好像大脑皮层不是褶皱很多的样子。”
triple kill!
郭千磊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心绞痛,格外想念苦夏——小糯米团子这嘴,还不如她姐姐那样不说话的闷葫芦呢,好歹不会舔口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
郭霸总哭哭唧唧地站起来,只好给自己买杯黄油啤酒去心塞。
娃和娃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同样三岁半,他亲戚家的哈士奇还在泥坑里打滚,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喊亲爹亲妈“狗爸爸狗妈妈”过家家,难为爹娘当了一天的牛马了回家还要继续趴地上当狗,唯一令人感动的大概就是个大孝子,拉屎不忘反哺,每次拉了坨新鲜的粑粑后就迫不及待邀请爸妈欣赏,甚至还想自己品尝,口头禅——“人不能吃屎,但等我变成小狗就可以吃屎啦”。
不远处,嘈杂的喧嚣有一瞬沸反盈天后的安静。
两道即使在灰暗夜色中也惹眼的身影穿过鹅卵石的魔法小巷,少女穿着简单至极的蓝白校服,长发扎成了丸子头,一张足以担得起世间最美好形容词的脸干净,恍若误坠尘间的云月。
她身侧,少年脚步错后少许,气质冷得清绝,拒人千里的淡漠隔绝了诸多想要上前搭讪的目光,幽寂如寒潭,眼底粼粼的波光却唯独笼罩着湖心月影,仿佛深渊守护着宝藏的恶龙。
“姐姐!”柠檬眼睛一亮,扑向苦夏。
苦夏揉揉她头。
“我天!这女孩原来是你们班的啊?!”有男生带的女朋友家属惊呼,“我刚已经在小红薯上刷到了好几个路人视角的帖子,说今天环球含星量超标,来了个超绝初恋脸,身边还跟着一禁欲系大帅哥,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颜值有壁了,这和我们都不在一个图层。”
“嗯哼~”郭霸总傲娇显摆,“好看吧,帅吧,我们家的。”
“???”翁大小姐无语笑了,“小郭子,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和他俩在不在一个户口本?”
郭千磊振振有词:“在呢在呢,也哥是我爸妈强烈要求进我家族谱的干儿子,夏夏又是他主人,四舍五入就都是我们家的。”
离得近的几人:“!!!”
卧槽!!!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这个主人,是他们理解的那个酱酱酿酿的主人吗?!!!
“磊子,”孙宥谦绝不让任何一个八卦留过夜,想要更新热搜库存的心蠢蠢欲动,虽然他只能守着一堆不能变现的金山自娱自乐嘤嘤嘤,“也哥欠苦夏钱啊?”
郭千磊想了想。
感情上的问题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欠债呢,何况他也哥身为狗的同类想代替晴天在苦夏心里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点点头,警告:“别到处乱说,小心你们的腿。”
几人忙点头,摸着小心脏,吓鼠了,还真以为是什么不可说的sm——毕竟,和裴祈也同班这么多年,真的很难想象如他那般无情桀骜的性子,对一个人动心。
心动到,甘愿俯首成为裙下之臣。
一群人在园区简单吃了点东西,组队分拨,各自兴冲冲直奔下一个想玩的项目。
苦夏陪恐龙迷的小柠檬去坐侏罗纪,身后小尾巴似的先是缀上某个少年,紧接是翁大小姐,再紧接是郭霸总,郭千磊以为到他这小火车就结束了,一回头,发现甘倩不知何时也默默跟了上来。
“课代表?”郭千磊惊讶,“你也来玩这么幼稚的?”
仿佛那个不幼稚的刺激项目不敢玩的人不是他。
甘倩目光心不在焉地落在最前方,隔着浓郁的夜色,看不清她目光所及的那道身影,究竟是裴祈也还是苦夏。
闻言“啊?”了一声,脸唰红,紧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郭千磊开玩笑:“课代表,你这动不动就脸红,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甘倩闻言,本就没怎么抬起的脑袋瞬间垂得更低了,耳朵红得滴血。
翁涵在前面听到,扫扫恨不得变成鸵鸟的小姑娘,没好气地踹脚郭千磊:“行了啊,别年纪轻轻就调戏小姑娘,老登味儿十足。”
郭千磊:“?!!!!!!”
他这就老登了?他才刚十八啊!!!Quadra Kill!柠檬和翁涵才是亲姐妹吧?!这舔口嘴唇看谁毒发更快的毒舌程度简直是不分上下啊!!!
呜呜呜,他发誓,这几天他再当追着买单的舔狗他就不姓郭,哼!
几人进去,眼前光线倏然一暗。
裴祈也下意识去找苦夏,嘴里的“小心”话音未落,一只柔软得近乎云端织月的手紧紧拽住了他。
“我在,你跟着我。”
少女轻而坚定的嗓音穿透了他身侧浓郁的阴影,仿佛世间最易碎的琉璃凝成了坚韧的冰。
裴祈也呼吸瞬窒,隔着衣服,清楚听到自己此刻几近失控的脉搏在滚烫的皮肤上燃烧,于昏昧光影深处映出灵魂死死禁锢的恶龙。
“姐姐?”少年嗓音暗哑。
“我在。”苦夏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只手拉着柠檬,一只手拽着他,全然忘记自己平时极其讨厌和人肢体接触,更是在满脑子都是他眼神不好的担忧里,忘记自己长久以来对幽闭黑暗空间的惧意,“这里光线暗,你小心一点。”
裴祈也这才想起来,他不当人的时候,和苦夏说过的谎言包括但不限于他有夜盲症,只是——
他全然没想到,她都还记得。
裴小狗突然觉得,好像,当狗子是比做人要幸福许多。
唔,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更再无耻一些?
还没等他心里蓬勃发酵的念头钻出湿漉漉的水面,胳膊上蓦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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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苦夏松开手。
裴祈也遗憾地收回瞬间空落落的手。
几人系上安全带,郭霸总人还没起航,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瞅了一圈没有让他可以依靠的人肉抱枕,嘤嘤嘤地只好寄己抱紧老己,嘴上却strong的男人永不认输:“这也有点太幼稚了吧,谁会被这么明显的假恐龙吓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消费没来得及由他买单的郭霸总,此刻承包了全场尖叫,属他叫得最惨烈。
柠檬一脸淡定地拍拍他:“郭哥哥,这才刚开始,省着点力气,不然一会儿你嗓子哑了想喊都喊不出来。”
“怎么可能!”“strong”的郭霸总还在嘴硬,忽然冒出的巨大恐龙朝他喷了口水,脸上蓦地一凉,吓得一声尖叫,“啪唧”——脚上刚买的某爱马牌拖鞋掉了下去。
直勾勾坠入底下乌漆麻黑的洞,连个影子都没捞到。
郭千磊傻眼了。
完了,现在真成瘸腿霸总了!
旁边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的翁大小姐见郭千磊忽然没了动静,好心地狠狠掐了他一把:“吓晕了?不至于吧?醒醒。”
众人耳边瞬间再度响起熟悉的惨叫,只不过这次纯是疼的。
草草草草啊啊啊!别掐了啊!他还活着的!呜呜呜别人是来度假,他是花钱来渡劫......
飞椅逐渐上升,周围影影绰绰的光亮开始远去,陷入更深的黑暗之前,苦夏下意识闭上眼,即使被想起的那段黑暗过去早已不会再回避,但仿佛还牢牢锁在七岁苦夏身体里的生理本能,依然无法控制地紧紧掐着手,靠着疼,让自己清醒。
却在某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定格,耳边忽然擦过一声极轻的呼吸:“姐姐,夜盲症怕黑。”
苦夏心跳疏忽漏了一拍,分不清是因为骤然俯冲的失坠,还是因为这一刻,少年如风般清幽落在她身上的气息。
他们旁边,“strong”的郭霸总还在尖叫,此起彼伏的变调男高音魔声绕耳,翁大小姐头痛地后悔没带个耳塞,只能不停地掐他一把又一把提醒他消停点,恐龙迷的小柠檬则沉浸式体验得津津有味,全然不受影响。
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的隐秘角落,少年指尖很轻地动了动,紧接着,穿过凛冽的长风,轻缓而不容抗拒地掰开苦夏不知何时已把掌心掐得通红的纤细手指,无声纠缠。
像是终于吻上了月影的疯犬,在孤寂而阴湿的深渊之上,虔诚地低下傲骨的头颅,揉碎月光融进自己的血肉。
“姐姐,别再丢下我。”
很轻,恍如低语,又仿佛,是她的错觉。
......
结束出来,一只脚走不成路的瘸腿郭霸总可怜兮兮地扶着墙一路蹦蹦跳跳,此刻分外想念给钱他是真愿意让自己上啊的好兄弟孙宥谦。
几人这才发现bking郭变成了独脚兽,翁涵笑得乐不可支:“见过玩完出来腿软得走不成路的,没见过因为鞋少了走不成路的,你鞋呢?被恐龙吃啦?”
郭霸总怀疑她在直接报他身份证。
毕竟上一个腿软得走不成路的人还是他。
“涵姐,给我留点脸吧。”爷们儿要脸的郭千磊正沮丧,看到他亲竹马裴祈也从店里出来,手上提着几个袋子,感激涕零,“也哥,还是你爱我!!!”
“爱”字还没说完,就见他也哥先是拿出里面的毛绒公仔,给苦夏还有其他人后,这才从最后仿佛应该扔垃圾桶里但又没地处理的犄角旮旯中,掏出一个疑似免费送的白色塑料袋顺手递给了他。
呜呜呜......
算了,顺带的爱也是爱,好歹他也哥还记得他。
郭霸总消费降级,从奢牌穿搭一秒变街头塑料哥,酷炫拽的走路姿势却依然bking,好像在玩某种很新的废物利用T台秀。
苦夏和裴祈也走在最后。
和翁涵她们手里千篇一律的无牙仔不同,苦夏这只是完全不一样的玩偶造型,浅蓝色的迅猛龙眯着可爱的眼,抱在怀里软乎乎的。
苦夏忍不住揉了好几下,手感好像撸晴天。
正犹豫是继续抱着还是放回袋子里,忽觉身侧仿佛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苦夏侧过头,看到裴祈也正望着她。
“怎么啦?”她疑惑。
少年停下了脚,像是刚下过一场夜雨的清眸冲散了往日冷冽寒潭的雾凇,微微垂下,嗓音在此刻倏忽远去的喧嚣中恍如玉石清泉。
“姐姐,想摸摸小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