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刃上藏春 > 1. 第一章
    临安城的雪接连下了三日。

    公主府上琉璃瓦覆满白雪,冷浸浸一片玉色。红墙也只露出半截儿,余下皆被沉沉压住。

    朔风如刀,割得人面皮子生疼。若非这场宫宴,姜明珠只想在暖榻上再赖上半日。她眼睫微动,鼻尖那点小痣被风一激,映得玉瓷似的肌肤愈发冷白。

    姜明珠手揣着暖炉,步履不疾不徐,行至府门近处,姜明珠脚步一顿。

    门板虽厚重,却掩不住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吵得她心烦。

    低头看着台阶上片片雪花,心里不禁暗暗嘀咕谁还敢在她的公主府前聚众喧闹。

    姜明珠微微侧首,“何人在外头吵闹?”

    “殿下,是...是个泼皮,总管他一早就拦着,不若...殿下从偏门出府?”一旁的面首怯怯的应道。

    面首垂首等回话,却半响不见动静。再一抬首瞧见,姜明珠令下人大大敞开门府,正立在门槛之内。

    喧嚷之声骤然一歇。

    “哪个泼皮胆敢在我府前造次?”姜明珠厉声道。

    门外围观的百姓敛声屏息,无一人敢做声。

    只见门前雪地里跪着一人,身旁立着的是自家府上的总管。

    那人跪在雪中,衣衫单薄肩头落满了雪。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枯木。

    “公子,请回吧。莫在这折煞老奴了。”总管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姜明珠眉心微动,目光越过围着的人群,几个不知哪家府上的贵女也在远远望着,年纪轻些的竟拿着帕子悄悄拭着泪。

    这是闹的哪一出?姜明珠心底升起莫名的不悦。

    姜明珠正欲越过,男子却忽然张口:“臣恳请入府,充任公主贴身侍卫。”

    这一声倒是让她愣住,回头仔细的瞧了眼跪在地上的男子。男子头也不抬,又道:

    “臣,恳请入府。”

    “抬起头来。”

    男子缓缓抬头,这人眉骨生得极好,压出一双深邃的眼窝,鼻梁直挺,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带着清贵公子的冷峻,又藏着独有的倔强。

    雪花在他睫毛上变成水珠,水珠落下的那一瞬,姜明珠看清那张脸!呼吸顿了一瞬!

    顾长渊?!

    怎么是他?

    姜明珠心底猛地一沉,无数念头瞬间涌上。那个十六岁便高中进士、骑射不输武将的顾长渊?那个让满城高门贵女暗中较劲、只为求他多看一眼的太傅之子?

    他此刻竟跪在自己府前,恳请入府充任贴身侍卫?

    “顾长渊,”姜明珠忽然轻嗤一声,目光扫向远处那些还在抹眼泪的贵女,“我当是谁呢。啧啧,平日里追着你跑的千金嫡女,把我这门前哭成护城河了。”

    顾长渊垂着眼,“顾氏罪人,不配再提。只求殿下收留,容我做个侍卫,苟全性命。”

    姜明珠猛地攥住他胸衣襟,将他往前一拽,冷声道:“你怎就笃定,我会收一个罪臣之子?”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轻佻地抚上他的脸颊。

    “臣持瑞王殿下手谕,恳请入府。”说罢,顾长渊自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她居高临下的瞧着那份文书,里头果然是瑞王的笔迹。

    印信俱全,那页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长渊孤托付于你,万望周全。”

    万望周全?

    姜明珠唇边浮起冷笑,太傅旧事瑞王当不愿外人知晓。只是不知到底是想隐了此事,还是放一把利刃到自己跟前。

    “既是皇叔的意思,那便跟来贴身伺候吧。”她不轻不重的说着,自顾自地蹬上了马车。

    身后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贵女们哭出了声。总管的嘴巴张了又合,终是什么也没敢说。

    ···

    马车辘辘行在长街之上。

    姜明珠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那只鎏金手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炉盖上的镂花。顾长渊坐在车厢一侧,垂着眼,脊背却依旧是那副不肯弯折的笔挺模样。

    “过来。”

    顾长渊往她的身侧挪了半寸,一根手指抵上他胸口,慢慢往上,勾住了他的衣襟。

    顺着衣襟的纹路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喉结下方的领口边缘。

    他喉结动了一下。

    姜明珠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顾长渊,”她拖长了尾音,像是闲话家常,“你父亲”

    她顿了顿,满意地看见那双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是我杀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进车厢,顾长渊没有动。

    车厢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震出巨响,外头赶车的侍卫鞭子甩了个响,车速又快了三分。

    姜明珠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极有意思的物件。

    “怎么,不恨我?”

    顾长渊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半点波澜。

    “殿下所言,臣无话可说。”

    姜明珠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懒声道:“无话可说?真是好没意思。”

    车厢再度沉了下来,恰在此时,马车也停住了。

    宫宴设在延春阁,姜明珠扶着顾长渊的手下了马车,还未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明珠。”

    姜明珠脚步一顿,回过身时,脸上已换了副乖巧的笑。

    瑞王李程昭从偏殿方向过来,一身石青色蟒袍,通身气度温文尔雅,衬得脸庞棱角分明。

    “皇叔。”姜明珠福了福身。

    李程昭摆手示意免礼,走到她跟前。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顾长渊正垂手立在马车旁。

    “孤总惦着你身边缺个得力之人,寻了许久,总算寻着一个。”

    “皇叔也不提前给明珠递个话。”姜明珠扯了扯他的袖口,嗔道,“今早府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道的,还当是来抄家的呢!”

    李程昭朗声大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说吧,这回想要什么?”语气纵容得像在哄三岁小童。

    姜明珠仰起脸,“皇叔,这府上多一人就多张嘴,明珠又得少买根簪子。”

    她越说越顺,干脆伸出手去,“听说您库里有一套赤金镶绿宝的簪子。”

    李程昭听完,伸手在她额上轻敲了一记,“你这丫头,从小到大就知道讹孤。”

    姜明珠捂着头笑,眼里却全是狡黠。

    “回头给你送去。宫宴要开始了,进去吧。”李程昭语气里满是纵容。

    “谢皇叔!”姜明珠欢欢喜喜地转身往延春阁走去。

    李程昭立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脸瞬间变得异常的冷漠,他冷哼了一声。

    ···

    延春阁歌舞升平,姜明珠歪坐在椅中,后头还有少年捧着果盏候着,时不时喂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她的嘴边。

    突然,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殿中,扑通跪倒。

    姜明珠定睛一看,那是先帝的旧臣杜衡。先帝在位之时任吏部尚书,可先帝驾崩后便一直称病不起,几次上书要告老还乡,可都被瑞王按着,今日不知为何他竟来了。

    “启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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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臣有本奏。”

    幼帝绞着手看向那处的李程昭,“皇叔...”

    李程昭斜倚在紫檀木椅中,淡淡道:“说。”

    “瑞王,先帝驾崩半年之久,他的遗诏中曾言及西北军务三事,可至今未能推行。臣以为,当遵先帝遗命……”

    他话音未落,殿中的欢声笑语骤然止住。李程昭举杯缓酌而后抬眼,不轻不重地朝姜明珠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姜明珠看见了。

    一顿张狂的笑声,在大殿内响起。

    姜明珠摇摇摆摆走到杜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

    “老东西,”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像刀刃剖开熟透的果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她不禁嗤笑一声,弯下腰凑到杜衡耳边,“是去世的先帝托梦给你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杜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殿下!老臣不敢!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姜明珠直起身,目光阴沉沉的向众人剜去,放声说:

    ”都听好了!谁要是再敢拿那些陈年旧事来烦我,杜衡就是‘前车之鉴’!拖出去斩了!”

    说罢她抬脚踹翻杜衡,连带着杜衡身旁那张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杜衡瘫倒在地,汤汁溅了他满身。

    宫中的侍卫佩着刀冲进大殿中,年幼的皇帝被吓得小脸煞白。

    “咔哒”紫檀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李程昭慢步从高台走下,抬手制止前来的侍卫,弯腰扶起瘫倒在地的杜衡。又从衣襟中取了自己的锦缎帕子,一点一点替他擦拭脸上的污渍。

    “杜大人受惊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公主年少心性,说话是急了些,但她刚才所说的也不无道理。边关事务繁忙,还须从长计议。不过杜大人忠心可嘉,本王心领了。”

    他轻拍杜衡的肩膀,转身对着群臣们说道:“本王还有一事,再过半年就是先帝周年忌日,宫中将为先帝举办忌日大典,本王已令礼部于今日着手筹备,务必隆重周全,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说罢他看向姜明珠,“公主意下如何?”

    姜明珠早已回到高台倚进面首中,轻描淡写的说:“全凭皇叔做主,那日我只需漂漂亮亮赴宴便是。”

    李程昭含笑点头,环视一周,“今日便散了吧,诸位大人都辛苦了。”

    群臣们如释重负,纷纷对准瑞王鞠躬作退。姜明珠也懒洋洋的起身。

    ···

    今日闹的这出姜明珠已是倦极。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窗外望去,街巷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在夜色中泛着森森的白光,恍如无数把倒悬的尖刀。

    公主府前那两盏灯笼已遥遥在望,可她心底那团不安,却愈发沉了。

    姜明珠下了马车,侍女青木从侧门快步上前,一边替她披上披风,一边将一截蜡封的细竹管悄悄塞进她手心。

    她背过身去,捏碎竹管,从里面捻出薄薄一张纸条。就着门廊的灯光,她飞快扫过。

    瞳孔骤然缩紧,摩过纸缘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公主亲启:瑞王欲趁忌日大典,逼宫篡位,斩杀公主与幼帝。”

    “皇叔啊,皇叔,你当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她心里想着,更加用力的攥紧纸条。

    余光瞥见马车旁的顾长渊,忽然姜明珠觉得这漫天的雪冷得刺骨。

    暗桩密信传来这个惊天消息的同日,他恰好跪在了她的门口。

    眼前这人来得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