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白棋顺着抛物线稳稳地砸在了六师兄的头上。
“旁边那个也安分点。”
梁富国不咸不淡地叮嘱。
王合和六师兄立刻乖觉，继续静心打坐。
王合打坐盘好，心神合一，思绪也渐渐放空，仿佛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她的思想犹如全身的中心，炁顺着它们早已习惯的路线安稳流动。
一切都是平和的，王合觉得自己好似超脱了一般。
好安静……
脑海里像是有一滴水，缓慢的，顺从的，滴答一声，进入了一切，和她融为一体。
倏尔，一团火焰猛地喷涨起来，烈焰熊熊，似要把心神扰个不安宁才罢休。
王合看见了那团火，那是她的欲望。这抹消不去的欲望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的神魂。
她渴望被看见的求不得，对所求之物的放不下。她总是在想，凭什么不能是她呢，王并那样的家伙也能被默认成为继承人，凭什么她不行。
她想要被看见，她想要证明，她想要得到。她的□□无时无刻不在熊熊燃烧。可修道者最忌欲望焚身，最忌唯利是图。
……
她要怎么办呢……
四大家族中，陆家高洁，一生无暇是他们的追求；吕家重人，只在乎自家的血脉至亲；高家归隐，全家都投进了公司；可他们王家呢，王家似乎什么也没有。
王家像只野心勃勃的硕鼠，挖洞、算计、偷粮，种种只为壮大自身。为了壮大自身什么都可以吃下，拿来。
他们家的道呢？
她的道呢？
若是他日她为家主，她又该怎么走呢？
她实在是仰慕老天师那样的强者，有术、有道，更能坚定不移地在那条追求的道上走下去，走了近百年。
她想成为这样的人，可她找不到自己的道。过去她以为，如果她能成为老天师的弟子，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走和他一样的道。
她被拒绝了，说，她不适合。
那她该往何处走呢……她的道，她为何求不到。
王合陷入心障，在她越发沉浸其中之时，一颗黑棋砸向了她的后脑勺。
那力度不大也不小，刚刚好能把人唤醒，但是不伤及其他。
王合回过神，知道自己被繁杂的念头锁住了。
“心乱了，炁也便跟着乱了。”
这不是她熟悉的师父的声音。
王合心脏扑通扑通逐渐加快，是老天师的声音。
“师爷。”
王合转过身，乖巧地喊了人。
张之维神情依旧，“小姑娘何必那么着急，十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王合面上坚持，“可我和太爷说好了，要和您当年一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知道神涂。找不到自己的道，如何能专心去探索。有术无道的下场，不就是……全性嘛。”
张之维啧了一声，“现在的那帮家伙还称不上有术无道，你也别给自己贴金。”
王合听了头更低了。
“想走什么样的路，想做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知道。只要你问心无愧，又何必庸人自扰。”
王合忍不住抬头，“可我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张之维笑了，“你想当天师？”
王合赶忙摇头，“不是不是。”
张之维：“那你还说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王合：“可您很厉害。”
张之维静静地看着她：“想做光明正大的强者就去做，想让所有人拜服就去打赢所有人，这就是道。”
王合好像通了。
她站起身，深深地行了个礼，“谢谢师爷！”
她起身道：“赶明儿我让家里也给您修个亭子。”
张之维略带嫌弃地摆摆手，“你们这些人就喜欢用钱来贿赂穷道士。”
王合没懂那个们从哪来，只愣愣问：“那您还要吗？”
张之维站起身，拍了拍灰尘，“要，就建对面山腰，比这个再大些，给别人看看。”
王合不知道那个别人是谁，笑着应了声好就告退了。
王合走在回程的路上，她还是没想清自己的道，但是她的心安定了很多。
“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那你把你的游戏账号借我玩玩。”
王合被吓了一跳，是十一从旁边的林子里钻出来。
“你…怎么是你。”
十一打个哈欠，“师父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一入定就坐到了入夜，师爷让师父和师兄他们先回来，但是师父有点担心，所以让我来了。”
梁富国十二个徒弟里，老二、老八、十一、十二都是女徒弟，其他是男徒弟。
十一比她大一岁，但是早她三年入门。她是山脚下村子里的孩子，那家人为了生儿子前面孩子多得养不起。
她是那家人里排中间的孩子，既不能像大孩子一样帮忙做事，也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卖乖，或者干脆趁着不记事送给别人没孩子的家里当亲生的。
于是便想把她送去别人家当童养媳养。可商量好的那家人儿子是个傻子，年纪也不小二十出头，平常就喜欢随便打人。
她受不了逃出来，还挨了顿毒打，全身不是骨裂就是挫伤，就这样还硬生生爬上了龙虎山。
梁富国在院子墙角边的破洞捡到她，一眼惊为天人，花了点小钱收为徒弟，改名王登华。
梁富国这人眼神确实好，伤好之后，王登华开始学练炁，她上午刚学，下午便通，能够让炁发出来。
金光咒也是一年比得上别人三年的速度，唯一的问题是，她有重度网瘾。
王合没忍住，“你能不能少玩点手机。”
王登华摇头，“那不行，我日活不能断。”
王合没招，还是给了账号。
王登华打着游戏和王合一起回返，她手上不停，眼睛也移不开，嘴上也不闲着，“你怎么一入定入了这么久，往常你静功不就半天吗？”
王合叹气，“可能确实是最近懈怠了，被心障杂念拖住了。”
王登华手指翻飞，“静功哪有懈不懈怠的，无非是想的太多，念头太杂，你就是要操劳的东西太多了。”
王合思索片刻，“有吗？”
王登华不抬头，“怎么没有，又是练神涂，又是练金光咒，还要跟你那个弟弟抢山头，这些都弄完了还要去读书，去画画。你真该去学个分身术，不然你迟早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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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合：“可我都想要嘛。”
王登华淡淡道：“所以你念头杂啊，这里面哪个是你最想要的，那就是你需要奋力抓住的，其他应付应付就行。”
王合听了这话，噗嗤一笑。
王登华见了鬼一样抬头看她，“你终于累疯了？”
王合摇头，“不是，我就是想起一个人，他和你讲话好像。”
王登华瞬间没什么兴趣了。
王合瞟了一眼，故作无事地继续向前走，然后又没忍住瞟了一眼。
王登华疑惑，“？”
王合：“没事，你不感兴趣就算了。”
王登华：“……你讲吧。”
王合：“我也不是很想讲，你不想听就算了。”
王登华略带敷衍，“嗯嗯，好的，你讲吧。”
王合笑了，“那我讲了。”
“就是每天懒散得像块软布，但是学习又很厉害，和你很像。”
王登华挑了挑眉，“那我猜他肯定很好看。”
王合问：“为什么？”
王登华勾唇笑了，“因为人家不是都说，如果大侠是个脸不好看的，那就是小女子下辈子当牛做马；那要是个帅哥，就是小女子愿意以身相许。
听你刚刚那个语气，脸肯定不差。”
王合被她臊得脸红，扬言要她把账号还回来。
王登华举着手机狂奔，手上操作还不停，“那不行，都借我了怎么也要一天整得，哪有上一秒刚借下一秒就要还的道理。”
王合也跟着狂奔，“你这人真是烦死了！”
王登华转个身倒着跑，时不时还调侃，“有这语调别和我说呀，去和那大侠说，说不定大侠为此一震，不等你说，大侠先要以身相许了。”
王合恼羞成怒，说要断了她下个月游戏的月卡。王登华很识相地停下，转身，凑过来讨好财主，“好十二，你知道的，我最是疼爱你了，你那些年的寒暑假作业可都是我连夜和你一起抄的。”
王合冷哼，“你还好意思说，你抄都能抄错页码，谁家填空题选A啊！”
王合最终还是软了语气，“给你充就是了，还是帮我打扫卫生。”
王登华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所以结果怎么样？”
王合抿了抿嘴，“什么也没有。”
王登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他有喜欢的人了？”
王合摇头。
“那不应该啊，总不能是和尚吧。”
王合有些泄气，“差不多吧。”
王登华眼睛又唰的一下瞪大了，“哪家的？少林寺？还是灵隐寺？”
王合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武当。”
王登华欲言又止，“你眼神真准……正一道士那么多，偏偏看上全真的。”
王合和王登华相看两无奈，都长叹了口气。
“小师叔回来了——”
王合眼睛一亮，王登华拉住了她，“你先别开心，师父说了，你明天还是静功课，还是去师爷那报道。”
“……”
“好的，我会乖乖去的。”
王登华摸摸她的头，“乖，走吧，看小师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