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鸢微微点头,闭上眼睛。视线霎时消失,唯耳畔传来草木摇曳的沙沙声,恍惚中,像是被人抱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颠颠簸簸,昏沉的意识被这断续的震荡分去大半,高烧摧骨的痛楚里,竟漫出几分欢愉。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任马车行过山川,颠得人骨头缝都泛着软。
直至浑身筋骨似要散架,堪堪撑不住时,一阵夜风陡然刮过,像兜头泼下的一瓢凉水,激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身子便被翻过来,她侧着躺着,将脸枕在手臂上,后背一暖,沈归砚已经贴了上来,宽大的身躯挡在风口,长臂一揽,将她护在怀中。
“还觉着冷?”声音贴着耳畔落下,带着几分喑哑的低磁。
她感受到他的体温,轻轻哼了一声。
“好多了。”
话音未落,拉车的马儿又开始飞奔。
清冽的药香自沈归砚身上传来,曲鸢回想起第一次那晚,少年蒙着眼,行非常事,却守着分寸,无半分让她觉着难堪的逾越。第二回在水中,他褪去了几分拘谨,却依旧生涩,只知笨拙重复,全无技巧可言。
相较之下,如今……竟是长进不少。
羞赧霎时漫上脸颊,烧得她耳根发烫,曲鸢暗自庆幸他在自己身后,瞧不见她此刻的模样,只好咬着唇,妄图在翻涌的旖/旎中,攥住一丝清明。
“你从前……不曾尝试过这些?”
身后人不曾回答,应是默认了。
曲鸢微微喘着气,抓着裙角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奈何山路崎岖,马车颠簸愈烈,她几欲失声,好不容易捱过一阵起伏,才抓着空档继续试探:
“那日在山寨中……你给我吃的,是假死药?
“本想让我假死运出山寨,却不料……呃啊……我先一步出手劫持了你,只能将计就计……是吗?”
寨中人传他奸/淫/女子无数,他却连男女之事都不曾行过,以为他不通武艺,落崖那夜,她倒亲眼见他重伤之下斩杀巨蟒,武艺之高,非常人能及。
她只是不明白,若他真是沈归砚,分明武功未失,当初以十万战四十万大军尚无惧色,只要他想,只需朝夕便能将这山寨攻破,又为何偏要潜藏于此两年之久?
满腔疑问困于心头,想不明白,也问不出口。正要再行试探。沈归砚却根本不想给她机会,任那马车一个颠簸,将她淹没在反复翻涌的浪潮中。
曲鸢喉间溢出几声嘤咛,已被他磨得忘了思考,身子好似到了仙境,意识却浮浮沉沉不知所踪,连自己在何时睡去的都不记得,只知梦里有人将她抱着踏遍山川,怀中的温暖惹人贪恋。
再睁眼时,天已黑透,周遭环境也变了样。
川溪横亘山野,水音潺潺声声声入耳。岸边篝火噼啪燃着,偶尔火星溅起,落在地面,又灭了。
沈归砚倚着树干坐着,青衫被夜风拂得微扬,肩头落了两片蜷曲的枯叶。
他大抵是真的累了,手掌还斜搭在膝头,眼帘却沉沉垂着。
火光暖融融地舔着少年的侧脸,晕开下颔利落的线条,平日里那双淡漠却偶尔含着戏谑笑意的眼微微闭着,敛了所有锋锐意气,只余一片静谧安然。
曲鸢眨眨眼,目光在沈归砚脸上流连半刻,视线却不自觉被篝火旁矮枝上架着的衣物吸引,侧头一瞥,是条亵裤。
她的。
“…………”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某处,曲鸢沉默半晌,才将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亵裤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挪了一小步。
见沈归砚未醒,又挪了一步。
一步接一步,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得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不丁伸出,稳稳按住了她探出去的手腕。
“再等等。”沈归砚微微抬眼,似是刚从浅眠中醒转,声线还带着点未散的喑哑,“刚洗完晾上,还没干。”
“……你……洗了?”
曲鸢自牙关间挤出几个字,还没缓过来,却见沈归砚挑了挑眉,反问道:
“难不成将脏的给你穿回去?”
“……”
“还是说,弄脏了就甩一边,等着你醒来自己带病洗?”
“……其实这样也不是不行……”
曲鸢脸涨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额间却忽然覆上一片微凉。
沈归砚探了探她体温,缩回手时,脸上仍带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烧倒是退了,只是这脸怎的还这么红?”
“明知故问。”
曲鸢偏过头不理他,只将裙子往下拽了拽,压紧,不让一丝风顺着缝隙透进来。
耳畔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忍不住偏头,看见沈归砚修长的手指攥着根树枝,自火中挑出个被烤干的大泥球来,指尖利落地敲碎泥壳,将那只热气腾腾的叫花鸡递了过来。
“给你留的,吃点?”
香气扑面而来,她却没什么胃口。
连着吃了几日的烤鸡烤兔,本就有些腻味,如今又害了病,虽说烧已褪去,身子却依旧有些难受,胃里沉甸甸的,提不起半分兴致。
这两年她在沈家被老夫人宠惯了,每回生病都是各色山珍换着调理,如今这么一比,真是样样都比不上从前。
想到这,曲鸢眼神暗了暗,虽无甚胃口,却不忍博他面子。只好将叫花鸡接过,随手捻下一块送入口中。
肉香在齿中漫开,与以往油腻不同,竟还带着丝草药的清甜,将舌尖的苦涩乏腻驱散干净。
火光幢幢,照亮了少女的眼瞳,她轻轻眨了眨,好似被这意外的滋味勾起了食欲,又用手指拈了些,没一会,便将东西吃了个干净。
末了,放下骨架,抬眸时,才发现沈归砚被火光照得发亮的眸子正紧紧凝着她。
原本淡漠的眉眼渐渐舒展,少年唇角噙了抹极浅的笑意,像山月漫过林稍的清晖,浅得几乎无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还是十多年前,师父给一位挑食的小病人做的,看你这般,我应是仿对了。”
“你师父?”
“嗯。”沈归砚点点头,淡淡开口,“死了。”
“……那小病人?”
“也死了。”
语气无甚波澜,仿佛见惯了死亡,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得不过再寻常的事。
“节哀。”空气凝滞半晌,曲鸢小心翼翼擦干指尖的油:
“你也知道的,我这人贪生怕死,什么放下生死斯人已逝的客套话,我说不出口。
“或许你会觉着可笑,我口口声声说要为亡夫守寡,却为了活命,不惜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山匪……咳咳……”
她低咳两声,以袖掩面,遮去眸中的盘算:
“可他年纪轻轻便离开人世,家翁为此一夜白头,时常捧着亡夫幼时习武的木剑出神,再无心料理旁的事物。祖母更是年纪大了,听闻少将军死讯后当场昏厥,躺了数月才能勉强下榻,两年来汤药便无一日断过……”
曲鸢透过布料的缝隙,一瞬不瞬地观察沈归砚神色,原是想借此试探他的反应。可瞧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那个万分笃定的想法又有了些动摇,只低泣两声,挤出两行热泪:
“长辈已是如此,我自该替亡夫尽孝。待到镇上,你我便再无瓜葛,我自回沈府服侍长辈,自此青灯古佛,用余生来偿还罪孽……”
“呵……”
话音未落,一声冷笑打断一切。
分明在那夜行事前,两人便约定好了,可不知为何,再听到那句“再无瓜葛”时,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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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砚心中竟觉得有些发堵,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冷硬的质问:
“旁人给你下这毒,分明是有意构陷,你倒半点不想着还击,只妄图青灯古佛逃避一切?”
话毕,见曲鸢放下袖子,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重,周身冷意散了几分,脱下外袍替她披上。
“山间夜凉,早些休息。”
淡淡的草药香自衣上传来,曲鸢指尖揪着衣料一角,还未开口,沈归砚却已先一步起身,寻了个稍远些的地躺下。
跳跃的暖光落在他背上,将少年清瘦的背影勾勒得愈发疏离,像远山融在夜色里的剪影,看不真切。
方才一番试探,非但未试出半分虚实,反惹他沉了脸。挫败感涌入心头,曲鸢叹了口气,草草收拾一番,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对策,不知不觉也阖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身上的不适感已褪去大半。
许是顾虑她的身子,沈归砚这次并未急着赶路,给她喂了草药,两人便沿着山溪走走停停。
可纵使这般,临近傍晚时,曲鸢还是烧了起来。
高热来得猝不及防,比昨日还要严重许多,偏偏合欢散的药性也在此刻发作,两种苦楚交织,将她整个人都折磨得没了生气。
晚风卷着溪间的潮气扑在脸上,凉得刺骨。曲鸢软得像滩春水,踉跄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手指便无意识攀上沈归砚手臂,滚烫的脸颊在他微凉的衣襟上轻蹭,像只濒死的蝶,固执地汲取那一点救命的凉意。
“沈翊……帮帮我……”她仰着头,雾气氤氲的眼眸里只剩他的身影,绵软的唇瓣循着本能,颤巍巍地贴上他的下颔,又顺着颈侧的线条,笨拙地吻着。
“我难受……”
细碎的呜咽混着喘息溢出唇间,带着哭腔的呢喃黏腻又脆弱。
沈归砚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素来淡漠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抬手,轻轻却又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她的手。
“你烧得太厉害了,这次不行。”
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说罢,便将外袍在地上铺开,将曲鸢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刚要去取些干净的泉水,那双烧得滚烫的手却又攀上了他的脖颈。
“别走……我难受……冷……”
滚烫的脸颊蹭着他的胸膛,沈归砚僵在原地,垂眸望着怀中人烧得泛红的脸颊,心底那点坚硬的克制,终是被这声软语揉得溃不成军。
他轻叹一声,屈膝坐下,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一只手按住她在身上乱摸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动作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再忍忍,就忍一晚,不会死的。”
怀里的人挣扎着、轻蹭着,细碎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紧,他不自觉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微凉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汗湿的鬓角。
少女的挣扎渐渐弱下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几分,待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沈归砚稍稍放轻了力道。
又不知这样抱了多久,直至最后一缕阳光湮灭在天际,暮色将山林染成浓黛色。
确认曲鸢已经睡熟,他才松了口气,正要取水为她擦拭,却见怀中人蹙了蹙眉,梦呓般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沈归砚……”
沈归砚凑近了些,听见她带着鼻音的哭泣: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
黑夜中少年挑了挑眉,声音被刻意压低了。
本想趁她昏睡套些话出来,话音刚落,却见睫毛簌簌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