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然和游辜雪这合力的一剑,称得上惊天动地。
那一道剑光从云霄贯入钧天岛内,雷光与剑芒交织,几乎撕裂整片苍穹。
这一座千年来屹立在天都城,乃至整个神州大陆,最顶端的悬岛,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从悬岛内部开始坍塌。
山岩断裂,宫阙倾塌,法阵崩毁,钧天岛上的众人皆被这威势所迫,不得不飞身逃离岛外。
“那、那是行天剑?”岑夫子怔愣道,一时失神,被林夫子抓着衣领往外拖。
天道宫中乱成一团,有弟子惊慌无措,御剑而逃。有长老高声呼喊,在绝山之上撑起结界,护住山上大片的楼阁殿宇,也有人逆着漫天砸下的山岩,往那一座正在崩塌的钧天岛上行。
动荡的灵气罡风中,叶离枝俯身攀附在摇摇欲坠的长阶上,此刻进退维谷。
她失却修为,已没有了御空之力,若是这条长阶崩毁,等待她的,便是粉身碎骨。
她心中惴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阶梯,犹豫着是否该掉头返回,没等她做出决定,一块巨石自崩裂的钧天岛边缘轰然坠下,正正砸在玉阶之上。
身后的路断了,她只能往前。
叶离枝咽了咽口水,唇色惨白,在呼啸的狂风中,仰头上望。
隐约看见有许多身影从钧天岛内逃出,有人出手结了一道法印,法印化作飞花,从他身前散出,迎向正在往下坠落的大片山石。
头顶坠下的山石,便在法印之力下,被碾成了飞散的黄沙。
黄沙漫天,叶离枝再看不见上方的情景,没有了山石砸毁长阶之危,她咬了咬牙,继续上行。
钧天岛在天道宫中,无异于圣地,有着至高无上的象征意义,此刻岛身下坠,众仙师们第一反应,便是合力结起灵力屏障,托举住这座悬岛。
悬岛往下坠落百丈之后,坠势终于一缓,停了下来。
尘烟散开,众人才又再次看清了钧天岛内的情形。
钧天岛心被一剑穿透,留下一道巨大的沟壑,那一座祭坛也被劈斩成两半,阵纹完全崩裂。
此时,裂开的祭坛两端,各伫立着一道身影。
法尊那向来洁白无尘的法衣,也终于再次染上血污,袖袍下的手臂已成焦骨,游辜雪用尽全力的一剑,不仅刺穿了钧天岛,还重创了他。
自从执掌天书以后,他便鲜少再有如此狼狈之时,尤其在天道宫权势日益强盛的现在,即便他是要让这天开,都无人敢忤逆他。
他的目光越过僵持在半空的天书,往祭坛另一端的慕昭然望去,额角青筋暴起,面目扭曲,仿佛只在眨眼间,就从慈悲的神灵,变作了暴怒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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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
“好久,没有人敢这么与本尊说话了。法尊沉声道,“仅凭你们也妄想与本尊相争!
他言罢,竟反手一拧,生生将自己那条被雷剑劈成焦骨的右臂,从肩上撕扯下来。
鲜血尚未滴落,便被他一同祭炼,抛上半空,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书哗哗翻页,一个法字被他从天书中强硬抽离出来,倏地没入手臂之内。
霎那间,那手臂内涌出滔天神力,焦枯的筋骨内流转金纹,顿时迎风而长,宛如通天巨木,直插云霄而上,携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云层里的麒麟神兽,一把抓去。
慕昭然心中一惊,试图凭自己之力将那法字收回,急道:“师兄,当心!
云端,游辜雪那一剑耗损的灵力尚未恢复,麒麟神兽负着他在云上狂奔。
可那袭来的大掌遮天蔽日,劲风摧开云层,每一根焦枯的指骨,都犹如一根擎天之柱,掌间交错的罡风,结成困阵,让它无处可逃。
慕昭然望见这一幕,咬紧牙关,把心一横,全力催动体内的星核。
源源不绝的地源之力从丹田涌出,一瞬将她的修为从化神初期,直接越过洞虚,催生到了渡劫之境。
法尊震惊道:“你,怎么可能?!
慕昭然并不能长时间维持这样顶峰的修为,她并不废话,身上涌出黑影,石相从身上显现,身形膨胀,拔地而起,朝着天书抓去。
她要夺走天书的所有法字,让天书彻底认下她这个新主。
法尊猛然回神,也意识到了她的打算,全力祭出自己修为,同时往天书抓去,“休想得逞!
双方的力量在天书之中剧烈碰撞,渡劫期的威压从岛心扫荡开,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将钧天岛夷为平地。
天书在这两道力道的争夺下,发出刺耳裂响,书脊崩断,灵页四散,其内法字狂泄而出,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慕昭然和法尊一同卷了进去。
云层之上,法尊那一只焦臂上的法字一闪,光芒黯淡下去,与此同时,它合拢的拳中爆发出耀眼的剑光,游辜雪一剑劈开焦骨,从麒麟身上跃下,往下疾冲。
“昭昭!
天书中的法字碰撞到一起,力量越发紊乱狂躁,完全失序,但凡靠近的修士,皆被震得气血翻涌,神魂动荡,无人能靠近。
游辜雪全然顾不上其他,他握着行天剑,被一次次逼退,又一次次逆着狂涌的灵流往里逼近。
九霄引天灯从撕裂的天书中滚落出来,灯芯晃了晃,内里那一点焰火熄灭了,灯壁裂开,一道身影从灯中跌出。
云霄飏自被吸入九霄引天灯后,他的肉身便像是变作一根蜡烛,不断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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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在这盏灯中得来的修为皆变作了燃烧他血肉的灯油。
此刻他的下半身已完全被烧化如今只能凭借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托着残废的身躯往外爬。
周围飞沙走石威压如大山罩顶他的双眼已经不太能视物只是凭借本能往外逃
他若就这么死了她以后该怎么办?
云霄飏断断续续地召唤自己的本命剑不知尝试多少遍后终于听得一声剑鸣由远而近落入他手中。
“奉、奉天带我去找她……”他艰难吐出一言。
奉天剑托起他的身躯贴地而行往一个方向掠去云霄飏模糊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在钧天岛的边缘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她了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离枝。”
叶离枝原本已经后悔听了溯琴的话冲动地登上这座悬岛以她现在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修为稍有不慎就会死在这漫天动荡的法力中。
但在看到云霄飏的那一刻她却庆幸她来了。
奉天剑将他带到了她身边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惨的样子双腿尽失残破的衣衫下露出通红的皮肉仿佛他血管里流淌的并不是血而是滚烫的油。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叶离枝怯声道。
奉天剑剑气耗尽摔落地上云霄飏从剑上滚落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他倚靠在她身上用嘶哑的嗓音艰难回道:“法、法尊他骗了我他栽培我只是为了让我成为引天灯的灯、灯芯助他飞升……”
叶离枝怔了怔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到头来你和我一样也只是他人的踏脚石。”她顿了顿失笑道“你利用我他利用你。”
云霄飏用力睁大眼可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有些语无伦次道:“不离枝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是法尊骗了我是他给了我最后的吞月剑法是他逼迫我的。”
“离枝奉天剑尚在我能恢复的我答应过你以后会好好保护你……”
云霄飏五感已经有些钝化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口的钝痛。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动干涩的眼眶短暂恢复清晰的视野里看到了一柄雪白的断剑剑格上有着漂亮的流云刻纹。
是曾经碎断了的扶云剑。
现今这把断剑正被握在一只白皙纤细的手里用力往他心口刺入。
叶离枝温柔的话音拂入他耳中“不用了云公子我信了你一次已经不敢再信你第二次了。”
奉天剑在旁嗡嗡震颤云霄飏试图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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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叶离枝心中一慌双手握住剑柄用全身的力量压在剑柄上将扶云剑仅剩的那一段剑刃完全刺进了云霄飏心口里直到剑格。
鲜血从他体内涌出染红了剑格上的流云。
叶离枝心跳得厉害但手却没有抖她以为自己会哭然而眼角却只余干涩。
她还记得自己与云霄飏练成最后的圆满一剑时有多开心那个时候她注视着他的脸以为自己往后也能圆满。
可惜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圆满剑意也并非就是最终。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圆满。
她盯着云霄飏逐渐黯淡的眸光轻声道:“我其实可以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从叶戎到祝轻岚再是南荣圣女鲛族最后到云霄飏她一直都在试图为自己寻求一个依附的对象却从未想过依附自己从未真正相信过自己。
叶离枝叶离枝叶离枝而死叶戎为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她竟也被束缚在了这个名字里。
但她不是叶她是个人她其实不必依枝而生。
这个道理为什么她直到现在才看透。
身下的人彻底断了气息奉天剑上生出裂纹锵然粉碎剑气流泻向四周切断了这一片土地。
叶离枝只觉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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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震整个人已经随着崩裂的山岩一起滑了下去下面便是万丈深渊而她现在还无法御空。
她下意识松了手看着云霄飏带着她的那一把碎掉的扶云剑和山石一起滚落淹没在了下坠的山石里。
钧天悬岛虽然被众仙师控制住了没有继续下坠但岛外缘的山石依然时不时就会崩裂是以这一处的动静并未引起人们注意。
唯有两个留心着叶离枝的人发现了溯琴看到了那一抹随着山岩一起跌落的身影略一犹豫还是倾身往那里赶去。
绝山的山林里一只红狐从躲藏之处急奔出来腾空而起往高空冲去。
祝轻岚虽受阎罗的灵兽契约所束缚
祝轻岚新修得二尾不是妖力所化的虚尾而是实实在在的狐尾他如今已算是三尾狐有了御空之力。
此时此刻叶离枝并不知道还有人会来救她她也并不指望别人来救濒死的危机催化了她体内的妖脉她周身忽然爆发出强烈的妖气。
溯琴试图感应到了什么他俯身下冲的势头猛然一滞悬停在了半空。
目光的尽头是叶离枝妖气萦绕的身影充盈的水灵环绕在她身周仿佛凭空而生的一片海托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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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躯。
叶离枝竟在此时结成了妖丹,不是依赖灵尊妖力而化的妖丹,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妖丹。
充盈的妖气拂动她的衣袖,叶离枝睁开眼睛,伸手一抓,身周的水灵气汇聚入她手里,化作了一把深蓝色的冰剑。
钧天岛内,九霄引天灯轰然炸裂,天书的力量彻底失序,法字携带着九霄引天灯溢散出的破界之力飞散出去,在半空中撕扯开一道道裂隙,完全搅乱了时间和空间。
慕昭然和法尊一起被吞入了那道道裂隙之中。
二人站在天书撕裂的虚空中,无数的画面在眼前纷飞。
慕昭然看到了冰原上的雪,看到了地龙翻涌之下被大地吞灭的城池,也看到了让人一夕之间屠尽的药王谷。
以及更多本不应死而死之人,本不该灭而灭的族群,本不该枯而枯的灵脉……
她忽然意识过来,这都是千年来,法尊利用天书所干涉的命运。
慕昭然冷笑道:“这就是你所奉行的正道?邪魔都得自叹不如。”
法尊亦转头望向那一幅幅浮在虚空中的景象,神色从容,并不为所动。
他抬手指向那冰原上那一片被风雪吞没的废墟,说道:“这些雪族人坐拥寒矿,却不知开采利用,只顾自己龟缩于一隅,安然享乐。可冰原之外,九尾狐族祸乱四方,人族在妖族之下活得水深火热。”
“本尊带人开采寒矿,炼制法阵,以此镇压封禁了在世间为非作恶的九尾狐族,换得多少人族重获新生,就连你南荣都是因此而建,这难道不是正?”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傲的正义,又转头指向那一座正被地龙吞噬的城池。
“地龙入海,山川剧变,此乃天灾,就算不管不问,依然会有人死于地动,本尊不过稍加引导,令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罢了,这有何错?”
“至于那药王谷,起死回生之蛊,一旦流传入世,为此争夺牺牲的人,只会比药王谷人多百倍、千倍,本尊屠灭药王谷,岂不是防患于未然?”
他说罢,轻笑了一声,指着天书中翻卷的诸多景象,如同指点江山,就像是高坐庙堂的神,轻描淡写,便能判定,谁人该生,谁人该死。
终了,他看向慕昭然,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谆谆教导之意,笑道:“你生来富贵,想来从未见过牧人放羊,羊群之中,需得有一个领头羊,那羊群才能知进退,辨方向,人亦如此。”
“牺牲一些人,换取更多人得以存活,这岂非大义?如何不能称之为正道?”
慕昭然沉默良久,因为他的话而陷入了踌躇之中。
法尊观她神色,再接再励,循循善诱道:“本尊不知你是何时得天书青睐,但能被天书选中,可见你我是同路之人。”
“本尊飞升之后,此间众生将再度群龙无首,如果你愿意,本尊可传你衣钵,允你继我之志,成为执掌此世间规则的至尊,行这引渡世人的大功德之事。”
不得不说,法尊和天书不愧是合作了千年的好伙伴,作为天书残页的系统,给她画的大饼,滋味都和法尊画的一模一样。
这一番话,真的很有吸引力。
慕昭然好似为他一席话所顿悟,眉心蹙起的结舒展开来,仰脸笑道:“法尊所言极是,舍小以成大,牺牲少数,以安天下,这话听着确是大仁大义。”
“既然如此,那牺牲你一人,换取四境生民安泰,岂不更是功德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