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川捧着这本书,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原来千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因缘际会,爱恨情仇,都不过是这书中划定好的轨迹,他不过就是一个被文字驱动的傀儡,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
他唯一偏离轨迹,没有依照书中写的那样去做的一件事,就是踏进这座山村,布下法阵,护住了本该毁灭在魔修手里的一个村子。
千年的人生经历都是假的,唯有鬼使神差般地踏入这座村子,是出自他自己的本心。
可他护住了村子,却用一句话,彻底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她的身骨腐坏,魂魄无处可寻,唯有一缕临死之时含怨而生的煞气遗留在世间,李清川从这缕煞气里反反复复地看着他们当年的重逢。
“三、三旺,是你吗,三旺,你回来了……
“老婆婆,你认错人了,魔修已除,你安心回吧。
那小心翼翼的话音中,夹着她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他不耐烦的一句冷语,彻底浇灭。
李清川一遍遍听着煞气中的对话,在这一缕煞气里入了魔。
千年修道,所为何?他其实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争要去抢,要去经历许多生死,被形势逼迫着不断地往上修炼。
为雄霸天下?为逍遥天外?
可他的初心,分明只想采下那一株药草,缓解妻子的风寒咳疾。
一梦千年,终于醒了。
李清川走入魔障,恨透了这一本操控他人生的书,也恨透了这身不由己的千年假象,他发了疯似的用尽全力,试图摧毁书上那一行行代表着他人生的金字。
随着书上字迹一行行湮灭,他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也开始消失。
一夜之间,修真界中再无人谈论那一个险些破天飞升之人,好像那震撼的飞升之劫并不存在。
他每湮灭书上一段文字,那文字中所书写的一切,也从他的经历中消失了,曾经探索过的秘境,获得的法宝,闯下的赫赫威名,都开始烟消云散,也切断了和这世间的所有联系。
李清川这个名字,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变得无人知无人晓。
千年来,他一步步提升至渡劫的修为,也开始下跌,从渡劫,跌至洞虚,再降到化神,继而元神之力散去,体内只剩下一具元婴。
当年为了结婴,他经历了许多磨难,从这书上密密麻麻的上百页文字,便可见得一斑。
李清川不想再做那纸上的傀儡,丝毫没有犹豫地将这百页的苦难完全销毁了,当年拼尽全力所结成的元婴也开始消散。
土麒麟眼睁睁地看着主人的元婴飘散在天地间,灵力不断流失,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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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围着他打转想要阻止他。
李清川解除了它身上的神兽契约放它自由但土麒麟却怎么也不愿离开。
李清川也并未在意在他看来这千年的经历都不过是书中一笔他否定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了和麒麟的缘分。
待得书上只剩下最初的一行字时他盯着那行字笑了在伸手要将这本书彻底销毁时书中的一道意念闯入他的脑海里说道:“这整个世界都构建在这本书之上你若毁了吾这个世界也会毁灭。”
李清川动作一顿他仰头望了一眼这天这地笑道:“如果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他屈指一握用最后的灵力湮灭了书上仅剩的文字。
一时间天崩地裂山塌水断紊乱的灵气形成呼啸的狂风倾盆的大雨晴天暴雪冬日滚雷日月同悬四季错乱整个世界好像真的在毁灭。
李清川便在这天塌地陷中重新退变回曾经的凡人之躯他的身形佝偻头发枯槁皮肤皱缩迅速地苍老了下去。
“我自由了终于自由了。”李清川畅快大笑道哪怕他的寿命到了尽头。
李清川坐在妻子的坟土之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等待着崩塌的山峦将他埋入地底浑浊的眼中却见黄影闪过把本该离去的土麒麟撑在他上方用身体挡住倒塌的山峦。
山石轰隆隆地滚落不断砸在它身上。
李清川听到它的呜咽抬起枯朽的手轻轻摸了摸它不解道:“你我的因缘早该断开了你还在这里守着我做什么?”
他看到麒麟低头时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望着他从未改变忽然明悟。
原来这千年的假象中还是掺杂了一些真。
李清川和麒麟一起被埋进了地底外界崩塌的山河渐渐停歇动荡的灵气复归平稳日升月落四季轮转这个诞生于书中的世界终究没有毁灭而是挣脱了纸面演变出了稳定的自然法则。
慕昭然看完碑上文字震惊又疑惑元婴在心海里抽了系统一巴掌唤醒它问道:“别装死李清川当初不是已经毁去天书了么?你是怎么又冒出来的?”
业莲被抽得在半空转了一圈系统沉默片刻傲然答道:“吾乃此界基石是毁灭不掉的即便这个世界已自生法则但吾之力量依然与天道规则息息相关吾散于世间万年终又凝聚成形又于万年间历经多人之手重录诸多法字重掌诸般规则之力。”
它循循善诱道:“只要你我联手夺得天书本体之力你不仅可以挣脱桎梏主宰自己的命运更可以掌控这世间诸般规则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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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个世界已经自成法则,天书这种干扰天道法则,操纵别人命运的东西,委实不该继续存在。
慕昭然眯了眯眼,顺应着它的话,道:“你说的是呢,李清川还真是个傻子,尽做些两败俱伤的事,还是我们天道宫的法尊聪明些,懂得利用天书的力量。”
系统从她魂上剥离出来后,便无法像从前那样窥探到她的真实想法了,甚至还反过来,受制于宿主元婴的力量,害怕被她封禁在心海。
只能想方设法勾动她的野心,给她画大饼,斗志昂扬道:“法尊之位,你也坐得。”
慕昭然配合着它,野心勃勃道:“那是当然,同出于天书,谁规定的力量多的才是本体呢?以后你才是本体,它才是残页,收回它的力量,那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一人一统一拍即合,热络地又巩固了一番彼此的结盟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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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入天书残页里的那一缕神识虽与本尊断开了,但阎罗与慕昭然同处一片空间内,他却能听见。
他默默听着慕昭然哄系统,唇角染上一点笑意,她还真是,把谁都能哄得团团转。
“这块碑石似乎并不寻常,与你的地星诀亦有共鸣,是你下一枚星石么?”阎罗出声问道。
慕昭然听到他的声音,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向身外,地星诀的铭文环绕在碑石之上,正与石中之气相契合。
她原以为地星诀看上的是麒麟心,现在看来,当初引动地星诀的,其实是这心内的石碑。
“是镇石。”慕昭然道,当即结印,催动地星诀铭文,炼化那一墩石碑。
麒麟魂发现了她的意图,怒吼一声,从地上跳起来,朝慕昭然撞过去,想要阻止,慕昭然动作顿了一顿,结印的手指没有停下。
虽然对不住这头麒麟魂,但这枚星石,她必须拿到。
麒麟魂冲撞到近前,忽地被四面射来的丝线缠住四蹄,猛地往后拉拽出去,阎罗指尖捏着一只银色小蜘蛛。
从银魄蛛身上投出的庞大蛛影罩在上方,八只步足灵活地拨动,布于半空中的珠网便在晃动中,显露出了形迹。
他不知什么时候,在麒麟心里悄无声息地织了这么大一张网。
这银魄蛛丝是鸣幽琴的琴弦,蛛丝极韧,麒麟魂属于灵体,但凡有灵力的,都能被缚在网上。
慕昭然抬眸看了一眼在蛛网上挣扎的麒麟魂,有些于心不忍,可要她因此舍弃这一枚星石,又实在做不到,只能咬咬牙,狠心继续。
石碑在铭文环绕下,其上的刻字化成细沙,簌簌落下,石沙竟未飘散,而是往麒麟魂飘去,聚成了一个人形,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麒麟魂忽然安静了下来。
慕昭然看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睁大眼睛。
与那一具佝偻萎缩的干尸相比,眼前以石沙聚成的身影反而更具人形,也更让她熟悉,她张了张嘴,“师……”
颤抖的话音尚未出口,那石沙所聚的身形很快又散开了,笼罩在麒麟魂上。
阎罗看了看慕昭然的神情,收回缚住麒麟魂的蜘蛛丝,麒麟魂落到地上,石沙没入魂内,塑成一具新的身躯,沙尘散开后,显出一只小土狗的模样。
与此同时,光滑的碑面上重新印刻上了地星诀的铭文,待最后一枚铭文刻下,那石碑化作一枚方石,落入她手中。
一道神念从石中传入她的意识,嫌弃她找来得太慢,恨铁不成钢道:“你总算是找到这枚镇石来了,替我照顾好这只傻麒麟。”
真的是他!
慕昭然怔怔地握着手中镇石,实难将那碑石上记述的李清川,和无象塔中心性豁达的垂钓老头联系在一起。
石碑消失后,露出了后面更小的一块碑,是一块墓碑。
碑上刻着一行字:吾妻余秀秀之墓。夫三旺立。
那个教导她不应斩情绝欲的老头,原来曾经斩过情灭过欲,修过寂灭之道,又道心破碎。
教导她不应为情所困,他自己至死却还是困在了情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