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昼夜交替的时辰,天边还剩着一点余晖,暮色已经笼罩四野。
叶离枝回到绝山南侧的弟子院舍,还没走近便看到了等在院外的人。
她脚步顿了一顿,虽然心中不愿,却还是只能迎上前,笑脸相对,唤道:“阿姐,你怎么来了?”
叶凌烟一脸的不悦,显然等得极为不耐烦,斥责道:“今日剑道的课程早就散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了什么地方?竟连爹爹的传讯都敢不接了?”
叶离枝忙解释道:“我去和云师兄对练乾坤剑法了,那里阻隔灵讯,所以未能收到父亲的讯息。”
叶凌烟听她搬出云霄飏来,心里愤恨地磨了磨牙。
以前她怎么从来都没发现过,叶离枝这么擅长攀高枝,在南荣时,就不知她怎么搭上了圣女殿下,靠着殿下来了这天道宫。
到这里后,又搭上一只臭狐狸,那只狐狸无权无势,野妖一只,倒也无妨。只是没想到她还能那么幸运地受到灵尊青睐,正式拜入天道宫,如今又因为一本破剑谱,和剑尊的亲传弟子绑在了一起。
就因为此,即便她这次考核失利,爹爹也没有过多责怪她,甚至还为她送来大笔灵石,一应的吃穿用度全都按照自己的标准补齐。
要不是叶离枝主动拒绝了,爹爹甚至还打算把她身边的侍从都要分给她一半。
叶凌烟心中自然不快,却还要佯装与她姐妹情深,心中憋闷自是难言。
她走过去牵住叶离枝的手,放缓语气,假模假样地宽慰道:“你这次宫门考核,成绩不佳,父亲本就不高兴,今日过了时辰你都还未向他传讯,他这才命我在这里等候,你尽快联系爹爹,同他好生解释一下,爹爹应该就不会生气了。”
叶离枝点点头,愧疚道:“是我连累阿姐在此吹风了,你要进来坐会儿吗?”
叶凌烟哪里看得上她这座孤清冷寂的院子,没有侍从伺候,院里连个看门点灯的人都没有,害她白白在门口等了半天。
带到了话,叶凌烟敷衍地向她释放了一点姐妹情,当即便摇头告辞。
叶离枝也不强求,和往常一样温顺地回道:“阿姐慢走。”
看着叶凌烟快步离开的身影,都还未走出她的视线之外,就已迫不及待地扯出手帕来擦拭方才牵过她的手。
什么姐妹情深,厌恶了她十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一朝之间就态度大改,忽然变得对她友善了呢?
叶凌烟不过是因为这种种形势,不得不对她表现出友善,同她“姐妹情深”罢了。
叶离枝轻轻地笑了声,现在,叶凌烟的心里应该很痛苦吧,不仅是她,南荣将军府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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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位主母,想必也很痛苦。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曾经被诬陷偷吃一口糕点而被掌掴的伤早就好了,脸上虽没有留下痕迹,但她心里的痕迹却永不会褪去。
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忽然传来一声鹤唳,继而是叶凌烟的尖叫,“什么东西?!你这死鸟,竟然敢在我头上拉屎!”
她大骂了几句,却也不敢对天道宫的仙鹤做什么,只能气急败坏地往回跑。
叶凌烟将将走远,祝轻岚招摇的红衣便晃进了她的视线里,手里抛耍着一块晶亮的灵石。
叶离枝等他走近了,无奈问道:“方才是你做的?”
祝轻岚冷哼一声,瞥一眼叶凌烟离开的方向,嘴角牵出一道恶劣的笑意,满不在乎道:“我就喂了仙鹤几块灵石而已,可管不了它在谁头上拉屎。”
叶离枝只笑一笑,没再说什么,打开院门进去,祝轻岚跟在她身后入内,狐火从指尖飞出,点亮了屋内屋外的灯烛,黑寂的院落霎时亮堂起来。
叶离枝从屋里取一碟子肉干出来,放到院中石桌上,说道:“你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祝轻岚捻着一根肉干在手里,点点头。
叶离枝入屋,阖上房门,取出传讯玉佩来,向叶戎汇报自己在天道宫的近况,事无巨细。
她其实很清楚,从前的自己毫无价值,父亲便从不多给她一个眼神,现在的自己在父亲心里,也不过就是一颗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所以他要将棋子的动向随时掌握在手里。
一旦她失去价值,就会被再度丢弃。
就算她如今已经如愿拜入天道宫,叶离枝依然无法脱离叶氏,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
在天道宫中的花销并不低,即便她本人已习惯清苦,并不需要如殿下和叶凌烟那般仆从环绕,金尊玉贵地度日,但她单单只是养护自己的本命剑,就需要一笔不小的灵石。
何况还有那些避也避不开的人际往来,南荣将军府叶二小姐的身份能给她带来一些便利,也能避免一些被人轻贱的麻烦。
“修行之人不问出身,以实力为尊”这种话,是那些已经修炼到顶尖的大能才配说出口的,若当真不问出身,这天道宫中又怎么没有几个真正毫无背景的白身?
天道宫的玉门高悬云端,早就划开了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出身尊贵,要么气运惊人,若无一丝长处,如何入得了云端那一座玉门?
叶离枝离不开叶氏的身份,也离不开叶戎送来的吃穿用度、灵石、修炼需要的补给,就只能乖乖待在他的手心里。
祝轻岚坐在庭院里,看着雕花窗上透出来的剪影,叶离枝垂首跪坐在软榻上,时不时点头颔首,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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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都那么恭敬谦卑。
子敬父按照纲常伦理自然理所当然但祝轻岚比谁都知晓那个父亲有多可恶并不值得敬重。偏偏他也并不是一个多么见得光的人没有能力将她托举出那片泥沼。
所以当叶离枝一次又一次地靠向云霄飏时他心中虽然嫉恨却也无力亦没有资格去阻止。
一炷香后叶离枝才从屋中出来面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坐到石桌另一边问道:“你怎么不吃?不喜欢吃了?”
祝轻岚揉捏着肉干口气酸涩地问道:“你今日又去他那里了?”
叶离枝沉默片刻盯着他点了点头。
院中的狐火不停地摇晃他们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也跟着不住的来回摇晃时不时碰触到一起。
叶离枝见他垂头丧气解释道:“云师兄救了我两次我实在不能冷眼旁观。”
“两次?哪两次?”祝轻岚追问。
叶离枝既然已经开了口
她那时候尚未开灵窍也全然不懂修炼被圣女殿下拿来的扶云剑认主浩荡的剑气冲入经脉当中却因她灵窍未通只能在经脉里四处冲撞痛得仿佛有千万把钢刀在她体内一刀刀地剜肉削骨。
那个时候她已经痛到快要失去意识要不是有一只手伸来点在她的身上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顺着划过去从外强硬地引导她体内剑气一一冲开灵窍她可能已经被乱窜的剑气从内撕碎了。
金莲闭合只有那么狭小的一处空间她蜷缩着躺在云霄飏的怀里第一次被人以那般全然保护的姿态拥在怀中被他一点点地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是他消解了她的痛楚又给予了她新生。
祝轻岚沉默地听完五指越收越紧几乎碾碎手里的肉干良久之后松开手指紧盯着她的眼睛隐含期待地问道:“所以你现在如此费心待他只是因为报恩?”
叶离枝犹疑须臾轻轻点了点头。
祝轻岚紧绷的神色便微微一松终是从袖中取出了那一个狭长的匣子推到她面前。
叶离枝好奇道:“这是什么?”
祝轻岚抖开折扇掩在面上轻轻地来回扇动故作从容道:“我与人去下城吃酒时在路边摊子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回来了。”
叶离枝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秀美的白玉发簪只有簪头的雕花部分沁着丝丝缕缕的红。
叶离枝双眼一亮取出发簪来仔细打量这簪头的雕花栩栩如生细致到连花瓣上的纹路都能瞧见花瓣层层合拢当真就如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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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新发的花苞鲜艳欲滴。
祝轻岚观察着她的神情问道:“喜欢么?”
叶离枝不由点了下头随即回过神来忙将簪子放回匣子里“你少骗我了这簪子做工这么精细一看就很贵重怎么可能是路边随便买的?”
祝轻岚浑不在意道:“不管贵不贵重买都买了反正送你了。”
叶离枝推拒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在这天道宫中处处都需要灵石你别把灵石花在这种没有必要的地方……”
祝轻岚没等她说完打断道:“什么叫没必要?送你的东西全都有必要我就想送你你、你如果不想要的话那你丢了吧。”
叶离枝十分无奈还欲再劝说:“你自己灵石也不宽裕何必要为我破费。”
祝轻岚伸手从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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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簪子“你不要那我帮你丢好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扬手作势便要抛出墙外叶离枝连忙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急道:“我要我要!别丢!”
祝轻岚得逞地轻笑出声趁势说道:“那我帮你戴上?”
叶离枝稍微回答得慢了点祝轻岚便又扬起手来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歪头凑过去“好你给我戴上。”
祝轻岚放下手来落在她头上发髻找到个合适的位置缓缓将焚月发簪插进了她的发间。
含苞待放的花朵倚在乌黑的云鬓之上好似天然便是从她发上生长出来的一样雪玉乌发那样适配。
祝轻岚紧紧盯着簪头的焚月花这一刻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
时间无声地流淌。
祝轻岚盯着那毫无动静的花苞
叶离枝扬起头来见他黯然失神的双眼抬手抚过那只发簪不安道:“怎么了?不好看么?”
祝轻岚神情怔怔失了魂一般没有回答她的话。
叶离枝眼中潜藏的那一点欣喜和期待便也渐渐沉寂下去浮出些失落来呐呐道:“我就说这样贵重的簪子不适合我也许只有殿下那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样……”
她未能把话说完因为祝轻岚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个眉眼艳丽、一身红衣的少年弯起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没有不适合你戴上它很好看。”
他抬手轻轻抚摸簪头含苞的焚月花顺着滑落下去抚摸过她的脸颊“离枝这个世上只有你配得上它别的什么人都不行。”
叶离枝睁大眼睛眸中熄灭的光辉重新点燃涟漪轻荡笑着颔首:“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从叶离枝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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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里出来,祝轻岚脸上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散去,失魂落魄地走入浓稠的夜色中,身影隐没不见。
下城的夜市正是热闹之时,霓虹灯笼连接成线,照亮了南城整片街区。
街上两边摊贩云集,街角有杂耍艺人喷吐火龙,引来阵阵吆喝,来往的行人比白日多了许多。
一道身影从火龙的余焰中跌跌撞撞走出来,沿途撞了许多人,换来一路咒骂,他也全无反应,只拎起酒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祝轻岚摇摇晃晃地走到那朱红的酒幡之下,手里的酒壶也正好空了,他左右看了一圈,拐入昏暗窄巷,很快消失在窄巷的死路尽头。
游辜雪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侧眸看了一眼朱红酒幡下的窄巷,脚步未做停留,继续往前。
他走到街边一个摊贩前,从琳琅满目的发带中,挑出了一根冰蓝色的细长缎带。
那缎带以蚕丝织成,上面用银线绣着片片雪花,唯独在发带的两头末端处,各绣了半朵殷红的细丝合欢。
合在一起,便成一朵,花丝上还沾染着点点雪粒。
合欢乃是夏花,这两样本不应该共存之物,在这一条发带上,被硬生生融合在了一起。
虽是强扭,却也意外和谐。
摊贩的掌柜见有客上门,殷勤地推销道:“客官好眼光,这条发带是我娘子亲手绣的,天上地下只这么一条……”
游辜雪摩挲着缎带上的合欢刺绣,问:“多少钱?”
顾客如此爽快,掌柜也省了推销的唇舌,瞧他长相俊逸,气度不凡,定然不是寻常人,便大胆地比了一个天价,“十块灵石。”
游辜雪挥袖放下一百灵石,抽出发带,看他一眼,“以后,天上地下,也只能这么一条。”
掌柜快被眼前的一堆灵石闪花眼,浑身一凛,连连点头,对天发誓,保证道:“是是是,只这么一条!”
等人走入霓虹灯影之中,早已看不见,掌柜才慢慢回过神来,在四周摊贩同行羡慕嫉妒的议论声中,抱着一百灵石笑开了花。
一条发带,赚了一个月的进项,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他不由贪心地想,要是让娘子再多绣上几条,岂不……
转念回想到那位公子的眼神,他哆嗦一下,又即刻歇了这个念头。
天上掉馅饼的事,一次就行,做人还是不能太贪心了。
游辜雪将发带细致折好,准备收入袖中,忽而听见隔空传来意识中的声音。
——云霄飏明日便将出宫历练,宿主如今身负他的一部分气运,与他同行,必能获得不错机缘。
他蓦地握紧发带,眉心蹙起,“与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