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书悬浮于空,书卷半展,以倒扣的形式往下投出一道光幕,里面所显示的画面正是问心台上的情景。
三尊围天书而坐,从始至终,将问心台上所发生的一切,尽皆收入眼底。
“在问心台上合剑,也是胆大。”坐于右首的男子一身靛青锦袍,眉眼风流不羁,浑身透出一股随性的慵懒之态,倚坐于簟席之上,右手搭在屈起的膝头,广袖从膝上垂落曳地,袖摆上的水波纹隐隐泛光,真如涟漪轻荡。
说着,拱手朝对座之人轻致一礼,贺道:“恭祝剑尊,名师出高徒,不到两百岁便能修至人剑合一之境的剑修,可算得千年难遇的奇才了,行天剑真不愧是我天道宫中剑尊之下第二人。”
坐于他对座的剑尊却是摇了摇头,“我剑心已朽,剑意已衰,早不复盛年,凝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因敬我,才压制剑意,屈居于我之下,不欲折师威严,他的剑意早已远胜于我,如今合剑证道,他已当得起剑道第一人之名。”
剑尊盘膝坐于左首,腰背挺直,低头抚摸置于膝上的本命剑,身上久居尊位的威势尚在,眼中却早已失却锋芒之气,唯剩下沉重的疲惫,如经年灰尘积在眼底。
身为神所现,剑尊心朽,肉躯也现出了天人五衰之相,梳理齐整的鬓发中夹着斑斑华发,容颜亦衰败下去,眼角刻上难以抚平的褶皱。
他那一身曾经威慑四方的绣金纹玄色法袍披裹在身上,竟显出了不合身的松垮之态,膝上横放着的本命剑,亦黯淡无光,再不复旧日锐气。
剑尊缓缓开口,转而望向主座之人,“凝之的剑,才是当世最利的一把剑,想来定能为天道宫所用。”
“剑尊的确为天道宫培养了一名顶好的人才。”法尊颔首笑允,目光望着悬浮的天书,他供奉天书千年,身为承接天谕之人,自然要比旁人知晓更多,一个能突破天书命格的人,自然非同凡响,可太过出色,未必是一件好事。
“最利的剑,对敌之时,自然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法尊顿了顿,话风一转,又道:“可剑太利了,也叫人时时都得担心,会不会不小心反伤己身。”
“相比起来,一把稍钝一些的剑,用起来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剑尊听他之意,不由蹙眉,欲言又止。
倒是灵尊向来随性,隔空虚点那道自问心台上缓步走出的身影,诧异道:“行天剑不是已然通过了问心台么?他的道心必是与天道相合,往后行止亦必得顺天之道,法尊何故有此担忧?”
法尊静默不语,盯着天书投影看了片刻,忽而问道:“行天剑剑格之上那枚标记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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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尊轻叹一声答道:“现在年轻一辈的剑修为向钟情之人剖白心意会在本命剑上凝此标记以示爱。”
他当初听得五行台上之事也只当笑言随口提点了游辜雪一句其实并未放在心上他相信自己的弟子不会为情所困。
却不曾想游辜雪竟也会做出这种事来如今看来他比他当初以为的要沉迷得更深。
灵尊哈哈一笑倾身过去伸长了脖子去瞧行天剑剑格上的朱红霜花“没想到剑修竟还有这样情趣到底是谁说你们剑修古板无趣的?”
剑尊无奈道:“凝之自拜入我门下之后一直醉心于剑道心无旁骛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初识情爱难免从众有样学样。”
法尊对那一标记却意外上心再问道:“他心上之人是谁?”
剑尊想了想“大约是那位来自南荣的圣女。”
“南荣。”法尊沉吟半晌后畅然大笑数声朗声道了一个“好!”
当世最利的一把剑若是折了未免太过可惜握在手里又令人不安但只要最利的剑有了瑕疵那便也就不足为惧了。
神木道场上林汀医馆。
天顶的雷光散去后那一柄直刺苍穹的大剑也隐没不见夜色变得格外浓郁。
因游辜雪突破了前世陨落的命数导致受他影响颇深的云霄飏命数也跟着发生变动云霄飏身上的气运流失丝丝缕缕的紫气从医阁竹帘后淌出如河流一样涌入另一个人身上。
但这样的紫气河流没过多久便开始变的稀薄细瘦渐渐断流。
云霄飏到底是钦定的主角不可能只因这么一次变动就彻底泯然众人他身上的气运很快稳定下来紧紧萦绕在他身周想继续蹭是蹭不到了。
慕昭然深觉遗憾原地转了一圈仔细地打量自己周身她方才明明看见有那么多的紫气流向己身怎么全都如泥牛入海似的一来就不见了她身上没有半丝紫气环绕?
她无语片刻在心里道:“难道我的运道就这么差方才从云霄飏身上吸来了那么多气运都填不上我这个大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系统道:“宿主财不露白既是窃来之运当然是低调不显为好。”
慕昭然身为南荣公主从小身边灵使环绕出行无不是珠光宝气哪里会顾忌什么财不露白之说不过系统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她警觉道:“我要看看
系统让她闭眼内视。
慕昭然在自己魂魄的业莲花心之处看到了一团仿佛花蕊一样的浓稠紫气她立觉不妙愤怒质问:“为何会在罪印之上?你这个狗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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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安好心!”
系统道:“从我与宿主绑定之日起,便为一体,业莲在宿主魂上,气运自然同在宿主魂上,只有隐于此处,才能瞒天过海,不被发现。”
慕昭然将信将疑,只不过这系统能让她重生一世,的确有些本事,她现在受系统桎梏,就算心中对它存有疑虑,也实在拿它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它的解释。
幽暗的夜空当中,忽有一道流星斜坠而来,落入医馆之内,星芒散去化出熟悉身影。
慕昭然心中一喜,立即迎上前去,眸子上下转动,快速将他打量一圈,见他全须全尾,周身气度非凡,全然不似自己那日渡劫之后的狼狈,欢喜道:“恭喜师兄,你真的只用了十日就过了问心台!”
游辜雪唇边带上一点笑意,抬手露出袖口下压着的一段浓绿发带,轻声应道:“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慕昭然看到那一抹绿色,心中荡漾,随即又想到旁边还杵着一只嘴碎的狐狸,她欢喜的表情顿时收敛几分,不经意地伸手将他袖边往下拉了拉,掩住发带。
游辜雪自然也注意到了祝轻岚的存在,冷淡的视线往他扫去,身上人剑合一的威势似还未完全收敛,整个人都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只那一眼便叫被看的人心惊胆战,后背立时出了一层冷汗。
幸而现在已入了夜,上林汀内的灯笼昏暗,照不出影子。
祝轻岚好像被人拿剑抵着脖子,浑身汗毛倒竖,勉强堆上笑脸,拱手恭贺道:“恭喜行天君合剑证道,更上一层楼。”
游辜雪略一颔首,算作回应,转身看向医阁,问道:“你们一直守在此处么?师弟的伤势如何了?”
如此一问,倒让人觉得他刚历过雷劫,便匆匆赶来此处,是专程来关心师弟伤情的,并不为其他。
迫于游辜雪身上凌厉的威势,祝轻岚态度收敛了很多,并不敢随意放肆,闻言老实回道:“这一段时日来,皇甫先生与叶师妹一直在医阁内为奉天君疗伤,两人都不曾出来过,我们也无法得知奉天君的情况。”
慕昭然鄙夷地看一眼那只怂包狐狸,默默挪动小碎步往游辜雪身边靠过去,在他身侧小声解释道:“才没有一直守着,我刚过来不久。”
还是为了蹭云霄飏的气运才来的,不然她才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游辜雪自然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也知道她为何而来,他神情看着没什么变化,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跳动了两下。
就因为她这一句主动的解释。
他在心内自嘲一笑,游辜雪,你还真没有出息。
正当这时,倒扣在医阁上方的结界忽然嗡地一声落下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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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已久的医阁大门打开皇甫思带着几个医修从里走出来脸上俱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疲倦。
见着庭院里的三人皇甫思的目光落在游辜雪身上惊讶道:“行天君?你不是入问心台了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游辜雪点一点头并不愿多说问道:“云师弟现下如何了?”
皇甫思道:“多亏了叶离枝相助奉天君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应当过不了多久便会醒来。”
游辜雪拱手拜谢皇甫思虚扶一把又寒暄两句
结界一开祝轻岚见叶离枝没有跟着出来早已飞身奔进屋中。
慕昭然问道:“师兄现在要进去探望他么?”
游辜雪看一眼阁中转眸看向她不答反问道:“你要进去探望他么?”
慕昭然想也没想地摇头“反正有人照顾他了那屋里也站不下那么多人。”
实则这座医阁是上林汀最大的一间医阁方才皇甫思带着一众医修在阁中都转得过来。
游辜雪颔首道:“夜深了我明日再来探望师弟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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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医馆外走。
眼下已经快到中夜慕昭然精神抖擞也不想回去休息她快走游辜雪两步沿着神木一重叠着一重的枝杈漫无目的地在道场里漫步。
游辜雪跟在她身后也没有提半句回去的话。
夜风阵阵拂动衣袂将她臂间轻纱蜿蜒吹起与他衣袖来回摩挲一股清幽的香自那纱上钻入他鼻息中若有若无撩动人心。
是月麟香么?
游辜雪喉结上下一滚指尖骚动想要抬手捉住那薄纱再顺着纱幔往上捉住那只挽着纱幔的手肘将她拉入怀里埋入她颈间实实在在地嗅闻个清楚。
慕昭然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游辜雪手指缩回袖中就阴暗渴望重新敛入平静的表象之下询问地看向她。
“师兄只用十日就过了问心台而我在这十日里却没有半点进展。”慕昭然沮丧道愤愤地踢一脚旁边无辜的树枝。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和游辜雪比那她更是气得可以直接躺平了。
她当初竟然还当着他的面放出豪言壮语说要带着他送的簪子一直冲到最顶上去。
游辜雪眼中也浮出些意外之色“你没过云海渡叶?”
慕昭然羞愧捂脸点了点头“五师兄说我再翻几次船就要破天道宫的翻船记录了为了土宫的脸面着想在我有把握之前再不许去试。”
游辜雪想象着她次次翻船的模样以及那短暂窥看到的一瞬画面问道:“云海的蜃雾能引人入幻梦幻梦之景左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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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人心中贪嗔痴三念,而生出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诸多执念,师妹,是困于何种?”
“我……”慕昭然犹豫了下,她心中郁结,憋闷多日,的确需要向人倾诉,可自己所做之事又实在不太光彩,难以启齿。
游辜雪等了片刻,见她不愿说,也没有强人所难,继续道:“不论是何幻梦,都为催动你心中的念头,有助于你看清内心诸般执念,这一关是修心之关,想要渡过云海,便不能溺于梦中,任由执念膨胀,压坠己身。”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梦里你越想做什么,便越要克制自己不做,磨平那个强烈的心念,不再为它所困,你就能渡过云海了。”
慕昭然垂着头,整个人就像是一根霜打的茄子,“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终是吐露了一点心结,“我曾经送过一个人一样东西,那个东西最终……”她抿一抿唇,才得以继续,“最终害死了他,我知道幻梦是假,就算我一次次地毁掉那个东西,也改变不了任何,可我每次入梦,还是想那么做。”
哪怕她现在没有入梦,她依然想那么做。
她又怎么可能克制得住?
游辜雪想到那惊鸿一眼中,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轸穗,心中忽然空白,原来困住她的是轸穗?
是自己。
慕昭然似哭一样地笑了声,心海蝶影颤动,贪婪地吞噬着她心中爱念,尽管吞噬尽了,她依然后悔前世曾将那件杀他的礼物,亲自送到他手里。
“他不会原谅我,我又怎么能擅自就原谅自己。”
游辜雪垂眼凝视着她,眼眸在夜色之下,格外幽暗,他以前的确不肯原谅她。
但现在,他发现这好像也不是多么值得被记恨的事。
只可惜,他现在不是阎罗,无法以阎罗之口来释平她心中的纠结,游辜雪细细思索片刻,有意引导她多说一点,“那样东西是你如何得来的?”
慕昭然没有多想,顺着回道:“有人教我制作的,这样就能杀了他。”
她说完才惊觉失言,有些惊惶地抬眼,睫羽不住地轻颤,生怕从游辜雪脸上看到半分对她行为的不齿。
幸而,游师兄的面色如常,眼神平静,甚至安抚地往她倾身过来,更加靠近了她一些,说道:“既是有人借刀杀人,你也不过是一把锋利一些的刀而已,执刀之人尚且问心无愧,你这把被人利用的小刀又何必要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替人自苦?”
慕昭然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他。
游辜雪说到这里,心中抑制不住地滋生出一种阴暗的心思,口吻不觉带上一点蛊惑味道,循循诱道:“师妹,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情感,与其将自己困于悔恨当中,欲求原谅而不得,何不调转锋刃对准曾经利用你的人,替被害之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或许更能抵偿你心中悔恨。”
慕昭然,讨厌云霄颺吧,恨他吧,别再痴迷于他了。
这双眼睛,别再看向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