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兰因坐在车斗边缘，身上披着一条干燥的粗麻毛巾，头发已不再滴水。
毛巾是罗南给的。
一通比划过后，确定受不明诅咒导致语言能力遭受重创的少年无家可归后，向来豪爽、朋友遍布五湖四海的罗南，就决定带着兰因一同上路。
给条干毛巾擦水再顺手不过。
兰因手忙脚乱地接下，刚想道谢，在声音涌上喉腔时又及时闭上了嘴。
【系统提示：沉默是金，请继续保持。】
……这系统怎么还带夸人的。
兰因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骂人。但系统说得也没错——
死也不能开口！
谁知道一开口，生存值会不会再次直线下降。他是真怕再开口多说一句，今晚就可以给自己选墓地。
罗南也没指望他道谢，就只是闷声笑着，声音在胸腔里不断回荡。
一边笑，一边绕到马车前面去检查挽马的缰绳。这期间罗南背对着兰因，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本来只是想在鲁斯小镇补给点东西，买够补给就得赶回去。结果没想到，东西还没买齐，就先捡了个人。”
他把缰绳紧了紧，回头瞥了兰因一眼。
“你是怎么回事？被人扔湖里了？”
兰因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整张脸都皱成了小苦瓜。
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南倒是完全不觉得意外。
要不是他这趟跑商去的不是兽人国度，又正好听闻了诅咒事件，他也想不到往这个方向猜。
诅咒啊。
尤其还是这种遍布嘲讽含义的语录……
罗南脸上浮现出同情之色。
仿佛在说：“被下了这种诅咒还没被人打死，你还真是好运。”
他也确实说出了这句话。
兰因无法反驳。
如果没穿越，他肯定也是要在论坛里怒喷总策划三百条的，要么删除嘴贱npc，要么改台词包。
只是谁能想得到呢，他穿成npc了……
绝望到一定程度，人真的会笑出声来。
只是如果这声音不混着肠胃的饥鸣，可能会更接近怒极反笑。
兰因的肚子大叫了一声。
罗南听得清清楚楚，再度闷声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干饼，递给了兰因。
穿越者很想道谢。
但刚刚冒出一个“你……”的时候，便被罗南一把拿过干饼，将饼塞他嘴里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发声意图，请在三秒内进行完整句式回应。】
兰因瞪大眼睛，嘴里塞满了干饼，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没见过这么离奇的文明系统，这和间接要求宿主一边干饭一边骂人有什么区别？
好在罗南塞饼的动作阴差阳错地救了他。
系统判定【发声器官被物理封印】，故倒计时自动取消。
兰因也因此对罗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感激。
他一边磨牙，一边狠狠咬了一口饼，把满腔感激之情都化作了咀嚼的力量。
罗南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
“吃慢点，噎死了我可不好跟你家里人交代。”随后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有家人吗？”
兰因嚼着饼，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爸妈还好好地活在另一个世界呢，这具npc身体倒是在设定上一直孤身一人，所以也不算撒谎。
罗南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远处几条街外，鲁斯小镇的钟楼隐约能窥见指针位置。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得抓紧时间补给了，好在日落前和商队会合。
罗南招呼着兰因，准备再去买几袋面粉。
期间还告诉他，如果没有去处，之后也可以和他一起离开。
罗南指着马车上的商会徽记说：“蔷薇商会旗下成员众多，名声也不错，你要是找不到去处，不如加入商队，这样也能养活你自己。”
兰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罗南居然想带上自己。
虽然罗南口头所说的诅咒不是真相，但如此轻易接纳一个在他认知中等同于被诅咒了的人……
毫无保留的善意，是在现代社会中都极少见到的。
他被这个认知击中了，饼捏在手里，一度忘了往嘴里塞。
罗南感觉到了他的迟疑，也不等兰因说话，就去试着马车，走得更快了。
.
鲁斯小镇的入口是一座低矮的石拱门，门柱上刻着小镇的名字和建镇年份，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模糊了。
拱门下拴着两盏油灯，天还没黑，灯尚未点亮，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模样，宛若风铃。
罗南驾着马车经过拱门时，兰因正坐在车斗里，披着毛巾呆呆地望着天空。
虽然穿越不好，但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很糟……
才怪。
他眼角忽然瞥见几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
就在拱门外的路边，三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几个铜币，互相分着赃。
其中一个混混站了起来，观察四周，正在望风。
结果一个扭头，正好和坐在车斗里的兰因对上了视线。
那混混愣了一下，接着抬脚踢了踢还蹲着的同伴。
“哟，”混混走到路中间，双臂抱胸，嘴角挂着讽笑，“嘴臭的小子，你这是要去哪啊？这是刚来鲁斯小镇就混不下去，准备跑了吗？”
兰因脸色发沉。
不久前就是这三个混混，拖着、抬着、推搡着，把他扔进了河里。
要不是会游泳，那三五米深的河里，怕是要多添一具尸体。
另外两个混混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堵在马车前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马车上鼓鼓囊囊的货物，恨不得用目光掀开防水布，眼中全是贪婪。
“这是搭上车了？”混混头子歪着头打量罗南，“大叔，这小子刚才对我们可没少出言不逊。你既然是他同伴，替他赔偿一下我们的精神损失，不过分吧？”
兰因的冷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这几个混混明显一副不在乎杀人的样子，而这个世界，也在刚才罗南补给的过程中，向兰因展露了一定的危险性。
这样的人盯上满载货物的马车……
【系统提示：请在三秒内作出回应。】
讨厌的倒计时又出现，兰因脑子里嗡了一声。
明明嘴上想喊“罗南大叔别管我直接冲过去”，但嘴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张开——
“区区……啧。”
完了。
鄙夷的视线，嘲讽的尾音，就连模样也一副俯瞰姿态……
兰因脸上火速升温，耳根也烧得通红。
不要再在这种关键时刻发出嘲讽了啊！
他不敢看罗南的表情。
事情正棘手的情况下，己方队友未提供任何帮助，反而张嘴就补刀嘲讽……
就算被罗南直接丢在这里，兰因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但罗南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反倒像是在分辨兰因这话是否发自内心。
罗南转回脑袋，对上混混，道：“赔偿？”
“你是说，你想要让我赔偿？”
商人在“我”字上加重了语气，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防水布上的蔷薇徽记。
蔷薇商会的名号，响彻大陆。
理性精明的老板瑟拉·阿什顿女士，还有她那个总是外出跑商、看着老好人却又非常能打的丈夫罗南·阿什顿，这两个人的名号，早已传遍帝国和兽人国度。
前者会让每一个得罪她的人出卖最后一件底裤用以赔偿，后者和兽人虎族的勇士打得有来有回的战果，更是让每一个听闻这条消息的人都为之惊叹。
如果是因为他只带了一辆马车，就真把他当成个普通行商，那只能说——
下辈子注意。
混混头子这会儿还什么都没发现，就只是混不吝地摊开双手。
“没错，通情达理的人就是好办事。我们要的也不多，你车上那些货……”
“先不说补偿的事。”罗南打断了他。
商人的右手一撑，动作灵活地跳下马车。
侧后方的兰因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冷静且久经风浪的笃定。
跨境跑商的人，见过太多场面。
兰因还记得罗南向他讲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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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国度诅咒事件时的轻松写意。
罗南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混混头子嗤笑道：“谁管你是谁？不就是个赶车的老头……”
他的话没说完，罗南就已举着一个沙包大的拳头直奔他面门而去。
身后披着的斗篷下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转眼间，那三个混混就挨个被镶嵌进了矮城墙中。
混混头子从墙上滑下栽到地面，捂着鼻子嗷嗷惨叫。
剩下两个混混一个昏迷，一个吐血。
吐血的那个根本反应不过来，就只是固执地伸手指着兰因，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早说你有这样的靠山啊！
被指到的兰因头皮发麻，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到马车旁边，一个利落翻身又坐回了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兰因目光呆滞。
罗南和他对上视线，眉头轻挑：“怎么？没见过商人打架？”
还真没见过。
商人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这句话，笑了一声。
“行走在外，最重要的就是要能打，身份不重要，拳头硬才是真理。”
他抖了抖缰绳，马车往前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从三个横七竖八的混混身边经过，不疾不徐。
走了大概几十米，罗南才又开口。
“下次遇到这种人，斗不过就远离。要是在我身边，也只管往我后面站就是。”
兰因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微微张开的手心里全是细汗。
.
日落时分，马车驶上了镇外的大道。
远处，数十辆和罗南同款的四轮货运马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围成一个半圆的营地。
许多卸了缰绳的挽马甩着尾巴在旁边的草地上啃草，几个人影围坐在营地篝火旁，有人正往里添柴，也有人举着刚烧开的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补给马车驶近的时候，一个戴着皮帽的年轻人先看见了他们，站起来朝这边挥手。
“罗南大叔！怎么去了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杂货铺老板卖了呢。”
商人跳下马车，哈哈一笑，走过去在那个年轻人背上拍了一巴掌。
“我没把那老板卖了就不错了。最后补给的那批精面，可是被我用次等黄面的价格拿下的。在砍价上花点时间，哪叫浪费时间，那分明是在赚钱！”
几个伙计都笑了起来。有人去帮忙卸货，有人去牵马，也有人好奇地朝马车上张望——而后和乖巧又茫然的兰因对上了视线。
一个眼尖的年轻伙计指着他道：“这车上怎么多了个人？”
罗南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把兰因从车斗上扶了下来。他一只手抓着兰因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推，就把原本还想假装不存在的人推到了众人面前。
“这孩子是我在鲁斯小镇上遇见的，以后就跟着商队了。”
话毕，他习惯性地拍了拍兰因的肩膀，随口加了一句。
“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兰因：“……”
他看向罗南，眼神好像在问：“你认真的吗？”
让一个嘲讽力拉满的人向这群和罗南体格不相上下的商人打招呼……
这是什么以求速死的发展。
【系统提示：请在三秒内作出回应。】
兰因的脸色垮了下来。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在拼命尝试把那句已经在喉咙口排队的话咽回去。
但系统的倒计时却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扛过去的。
【三……二……一……】
“****。”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不愿再看这个世界一秒。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蔷薇商会诸位的表现，和兰因想象中不同。
他们虽然觉得兰因的话很离谱，但看向罗南的目光却更微妙。
商队副手杰夫更是当场来了句：“你这是找了个祖宗回来？”
罗南：“……”
哽住，且说不出话来。
这份沉默让兰因偷偷睁开了一只眼。
正好对上罗南那一言难尽的目光。
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但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