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定下的方案是?”
“第一版哦!”
“……”
“请问现在辞职需要赔偿违约金么。”
日本,东京,西武新宿线。
黑发男人从车厢挤出来的时候,领口扣子已经解了两颗,西装外套松搭在左臂弯里,公文包上的护身符和挂件不时磕碰发出轻微细响。
“别在意,朔一,明天好好休息。”前辈顶着鸡窝头在车厢里朝他挥手。
被称作“朔一”的男人站在原地点点头,目送列车闭门开走后,空着的那只手轻扯了扯领口,余光瞥落在站台的时钟,瞬而垂眼朝前迈步。
今天加了四个小时班,改了六版设计方案,甲方的反馈邮件每封措辞都极尽体面,像叠了三层滤纸的咖啡,滤到最后只剩下三个字:再改改。
而最终,对方选了第一版。
这种事情发生三次之后,他已经懒得生气了。
打印出来的提案稿揉成一团丢进了站台垃圾桶,落点正确,毫无波澜,皮鞋踩在站台地面的频率不快不慢,站台上的风应时灌进衬衫领口,带着新干线隧道特有的铁锈味和四月夜的点点凉意。
一点刺眼光线从顶灯斜切浸入,继而被脖颈上的工牌折射弥散。
影浦朔一,二十三岁,广告代理公司策划,入职两年,工号217。
工作内容是用花里胡哨的标题骗人点进去看,再用勉强能过的阅读量骗甲方续约。
东京的广告圈卷的像一台绞肉机,他算不上顶尖的那批。
但也不差——至少还没被搅碎。
四月末的东京,樱花飘得漫天飞舞,说是有人在天空打翻一整罐粉盐都不为过。
出站时影浦没从公文包里找到随身携带的口罩,反倒翻出了白天忘记报销的收据,没记错的话,本月报销截止的日期好像就是今天。
“哎,还活着么?”他轻声叹了口气,发出倒霉蛋的哀怨,“那真是太遗憾了。”
但说归说,影浦朔一不喜欢会造成痛觉的死法,死于花粉过敏什么的……听起来都下不了地狱。
于是他闷头拐进了出站口旁边的24h便利店,付款的时候手机顶部弹出一条LINE消息,他瞥了一眼,指尖顿住。
银行卡余额竟然显示不足!
他记得月初的时候特地多取出五千円到这张卡里当作生活费的。
社畜发出无声的怒吼:
钱呢!钱呢!怎么花钱的速度像尿尿一样流走了。
哦不好意思,换句文雅的形容,余额怎么像鸟鸟一样脱裤子就没了。
“现金支付吧。”影浦朔一垂着眼掏出钱包里仅剩的硬币。
呵呵。
明明这个月都还没有去吃超豪华三文鱼料理。
常有人在他吐槽工作的社交媒体下问不辞职的原因,影浦朔一只想冷笑一声说,他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该死的剥削者手里。
现在只是没有尊严的活着,辞职后是生死难料。
便利店买的富含人体所不需超五十种营养元素的橘子味果冻还不错,影浦朔一现在还没那么想死,步行回家的路上,他挠挠头,刚才好像有人给他发信息来着?
不过没有打电话过来催促那就不是重要的事情。
嘛嘛,趁着明天休息,晚上把上周的比赛看完吧,前几天宫侑可是特地跑到语音留言里嚷嚷了整整两分钟:“影!你看了没!那记背飞是不是超帅,你怎么不说话!”
说起来是不是忘了介绍,别看现在他混成了个普通社畜,高中时期他可是排球强豪校的一员呢!
——一枚丝毫不起眼,连应援敲鼓都因阵仗太小被教练换下去的一员……
但正因如此,他才格外佩服那些现在依旧活跃在赛场的选手。
宫侑那种人,身上有一种他羡慕到嫉妒的东西——把“我想赢”三个字堂堂正正写在脸上,依靠近乎没有上限的天赋与日复一日的努力,那般富有生机,那般生命力顽强……壮如牛。
果咩果咩,要是侑知道自己把他比作牛肯定会瞎嚷嚷,影浦摇摇头,把吃空的果冻壳扔进路边分类垃圾桶,手机震了一下。
“您有一条待回留言,请及时查收。”
影浦朔一:“?”
什么死动静,下午前辈确实因为他回消息太慢而把他手机要了过去,但回消息慢不是日本人的通病吗!
既要说一堆叽里咕噜哇啦啦的正经话,又要确保用语规范礼貌合逻辑,他光是措辞就要用半小啊喂!!
这帮领导(划掉)老不死的东西们就是喜欢既要有要,没有人教导他们在这世上生存总要学会取舍的嘛!!!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把手机掏了出来。
【角名伦太郎:我在东京。】
“?”
今晚是鬼节吗?
影浦下滑看了眼日历,上面明明显示水瓶座诸事顺利,果然是前辈对他手机动了手脚,明天请求前辈调整回去吧。
上班已经很累了,请不要让他看见灵异现象的出没。
老天奶请对他好一些,善男愿三十岁成为魔法师。
“哈。”
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反正影浦发出恍若倒吸一口凉气的笑音,超顺手地关掉LINE,打开通讯录,找到宫侑的号码即刻拨了出去。
电话忙音响了许久,那个家伙超臭屁的把电话等待音设定成了他前些日子接受邀请录的一段叫醒铃。
影浦默默把耳机摘下一边,说着“公主请起床”、“怎么还不起,是想要早安吻吗?”什么的,到底是给了多少钱才愿意出卖的灵魂。
不管听了几遍都还是很恶心啊!!!
怪不得前段时间高中社团群突然活跃了一阵,还没待他想起宿醉那天群里究竟聊了些什么,宫侑已经接起电话。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居酒屋或者庆功宴的现场,人声鼎沸,混杂着杯盘碰撞的脆响。
“欸?影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等等等等——”
宫侑的声音一顿,随后那股熟悉的咋呼声隔着电流都震得耳膜疼,“你该不会是要结婚了吧?!”
“……不是。”
“那是终于辞职啦?”
“也没有。”
“那大半夜打什么电话,吓我一跳。”
影浦深吸一口气,把另一边的耳机戴上:“角名伦太郎在东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宫侑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吞了什么不该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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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发消息了。”
“哈?”宫侑声音拔高了半度,旋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压了下来,“他都发什么了?”
“四个字‘我在东京’。”影浦朔一嚼着清口薄荷糖,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他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他说他在东京。”
宫侑干巴巴笑了两声:“东京就东京呗,他又不是没去过东京。”
“阿侑。”影浦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宫侑显然听出来了,沉默了一会。
“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背景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点,宫侑换到安静的角落,“话不说全,事不做绝,什么都……”不告诉他们。
“所以啊,想知道什么就只能去问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他。”
“你还会不知道怎么回消息?”宫侑的语气重新变得欠揍起来,“你天天跟人打交道,还搞不定一个角名?”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影浦沉默了,是啊,哪里不一样呢?
人不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难道角名在他眼里是八条腿的螃蟹,不不,那就太过人外了。
可是影浦就是知道,角名不一样,从高中那会儿起就不一样。
那个人总是插着兜,眼睛半睁半阖,跟他们捡的那只常喜欢趴在窗台晒太阳的猫一样。你以为他在打盹,其实他什么都看见了;你以为他在认真看你,他眼里倒映的可能是前阵子的某场比赛。
角名伦太郎在影浦朔一的认识体系里属于“不可分类项”,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更不是以前的队友这么简单的标签就能概括的存在。
电话那边传来轻笑声,宫侑大概猜到他的沉默意味什么:“不用想啦,既然是那个家伙,就算什么都不回也不会出意外的。”
……
很显然,影浦朔一唯独把这句听了进去。
他什么也没回,心安理得的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开门,踢掉皮鞋,把公文包丢在玄关,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冰镇啤酒、烟熏三文鱼、芥末章鱼、醋渍青花鱼、干鱿鱼丝……
?
是买的时候超市打折促销吗?现在算是知道这月的钱都花在哪了。
影浦朔一站在冰箱前思索两秒,还是决定把剩下的毛豆花生酸梅一并拿出来吃掉,买都买了不能浪费,冰箱负担太重超——费电的。
一款总是在些莫名其妙地方斤斤计较的人类。
与此同时,正和日向抢夺乌冬面的宫侑长臂一勾,啪叽一声砸在不停发出通讯请求的屏幕上:
“摩西摩……”
话音还没落,对面传来地狱的回响。
“侑。”
咕咚…
最后一口乌冬面伴着喉结滚动,嚼都没嚼沉甸甸落在胃里,随后某人超——夸张的后撤步起跳把手机迅速拉远。
“晚上好啊伦太郎,吃饭了吗。”
“吃了。”对面显然被这样扯开话题太多次,完全不上当:“方便说话吗?”
“有说不的选项吗?”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