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毫无睡意的燕山雨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顶着凌乱的鸡窝头,摸出被欲盖弥彰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再一次点开了那条好友申请。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山雨两眼无神,反复戳进对方的头像。
和山河十里并不是同一个微信号。
头像却又是一片白色雪地,他翻出山河十里一开始用的头像对比了一下,没认出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按理说,祁河现在是他的上司。
老板来加他联系方式,他不应该拒绝。
但是——
燕山雨哀嚎了一声,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但是他们刚分完手,他还单方面把祁河拉黑了!
他尝试对这条好友申请做阅读理解,却发现不管他往哪个方向思考,都是一头雾水,简直梦回中学时期,怎么也琢磨不透出题人的意图。
最终,燕山雨决定继续当作没看到。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下班时间不回老板消息也正常吧。
时钟指向四点时,燕山雨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就没有发现,他手指无意识垂在屏幕上,而枕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第二天,燕山雨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刚想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就猛地瞪圆了眼。
——他什么时候通过了祁河的好友申请?!
浓厚的困意一扫而空,他手忙脚乱打开聊天框,看见顶上那句“我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可以开启聊天啦”,差点没两眼一黑晕过去。
好在祁河不知道是消息太多还是没注意到,并没有回复他。
现在该怎么办?
燕山雨在删除好友和保留好友两个选项之间天人交战,指尖迟疑着悬在半空,好半天,还是退出了聊天框。
再删对方一次……好像太刻意了。
和他交往的两年里,山河十里给他的印象一向是稳重的,但某些时候,燕山雨总能敏锐地窥见他温柔之下的不安。
山河十里还问过他,如果见面后,他没有燕山雨想象的那么好,燕山雨会怎么办。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少年大大咧咧地笑了声,声音爽朗又清脆:“可是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啊。”
他起身到卫生间里洗漱,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眉骨滑落到脸颊,又缓缓没入下颔的阴影中,燕山雨看着被放在一旁的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先这样吧。
加个好友而已,又不会改变什么。
一会上班要迟到了。
……
话是这么说,留下祁河的好友后,燕山雨仍然提心吊胆,生怕对方什么时候给他发来消息。
但连着三天风平浪静,他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和同事已经混熟了的他戳了戳身边的徐子复:“徐哥,问你个事呗。”
徐子复“昂”了一声,偏过脸来。
燕山雨支吾道:“就是……老板有没有加你们的好友?”
徐子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这孩子上班上傻了吗”的关爱眼神,慈爱地反问道:“请问,老板为什么要加我们的好友呢?”
为了监督他们上班打卡吗?
燕山雨:“……”
燕山雨坐回去了。
看来祁河只加了他一个人。
虎牙忍不住磨了磨下唇,燕山雨捧着手机,点进又点出对方的聊天页面,正思考着祁河的用意,老林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总找你,跟我来。”
燕山雨:“……”
他前脚刚打听完,后脚对方就找上门了,这算什么事。
燕山雨低头检查了一遍聊天框,确认自己没有误触发出任何消息,才跟在老林身后:“祁总找我做什么?”
“这个不知道,陈秘没和我说。”
老林头也不抬,翻看手里的资料,燕山雨偷偷瞥了眼,是他昨天交上去的数据表。
电梯层数一格一格地跳,燕山雨的心也跟着一层一层提起来。
那天在餐厅分别后,他就没有再近距离地和祁河相处过。
就算祁河来过他们办公室,前后也只停留了不到一分钟时间。
他们在网络上无话不谈,现实里却形同陌路。
对方找他……会是为了什么?
和他通过了对方的好友有关吗?
老林领着他下电梯,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他表情严肃,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放心,祁总应该不会为难你的,我看了你这两天交上来的数据,做得不错。”
老林冲他眨眼:“说不定是好事呢?”
燕山雨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目送老林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里。
他僵硬地等在总裁办公室门外,Beta秘书进去向祁河通报,不多时,面前的潘多拉之门对他打开了。
他同手同脚走了进去,站定在办公桌前:“……祁总。”
空气里很干净,没有Alpha的气味,那天萦绕在他身边的清茶气息仿佛是错觉一般,燕山雨悄悄抬眼,瞥见办公室角落运转的空气循环器。
“嗯,”祁河没让他等太久,“坐吧。”
不知道是不是燕山雨幻听,他居然从祁河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笑意。
燕山雨一时没忍住,往Alpha的方向看去。
祁河实在生了副太过于优越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眸色灰蓝的桃花眼,尽管并没有如燕山雨想象中那般带着笑,却仍然给了他一种被人深情注视的错觉。
燕山雨那颗因为分手伤透了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迟疑着在祁河对面坐下,秘书贴心地给他准备好椅子,才礼貌告退,诺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燕山雨只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祁河将桌上摆放的另一杯茶水推给他,丝丝袅袅的烟雾从纸杯里升起,茶叶的清香气也钻入他的鼻息。
……和对方身上的有点像。
年轻的Alpha实在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没坚持三秒,他就忍不住打破这一室寂静:“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信息素影响的情况下,这是他和祁河算得上真正意义的第一次面对面交流。
落在耳边的声音不再隔着网络那般失真,却依旧是燕山雨熟悉的温和:“进公司一个星期了吧,工作方面还习惯吗?”
燕山雨如坐针毡,手里的茶杯被他转来转去,不小心洒出一点:“……嗯,习惯的。”
“前瞻技术部的工作比较重要,招标会还剩两个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Alpha默默擦去桌上的茶水:“……不辛苦。”
“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两个月后就能进入实验舱,梦山科技那边的初步想法是……”
来之前,他生怕祁河问他为什么分手之类的问题,但祁河语气平和,就像一次普普通通的例行询问,带着上司对下属的关怀。
接连着关心了他一些的工作日常后,祁河便站起身,似乎是准备送客。
燕山雨:“……”
他胸口像被莫名堵上一块石头,沉闷到难以呼吸。
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会儿自己应该在老板起身时顺理成章离开办公室,然后像给老林画大饼一样,向祁河承诺自己会为公司做出一份贡献云云,但——
他实在没忍住,在对方离开办公桌的那一刻,仍然坐在原位,语气硬邦邦地开口:
“您找我,只是为了问这些吗?”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初次见面的上司和下属一样。
那双桃花眸微微睁了圆,祁河看上去有些惊讶,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燕山雨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删好友的是他,提出解除情缘关系的也是他,为什么要在对方和他心照不宣当陌生人的时候,又亲自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呢?
况且祁河还是他的上司。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工作期间掺杂私人感情,还顶撞上司都是他不对。
他没敢再和祁河对视,偏过脸去:
“……不好意思祁总,我刚刚说话不过脑子。”
一片寂静,就在燕山雨抿着唇,思维发散到祁河是不是在准备把他开了时,空气中传来一声真切的轻笑声。
他猛地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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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祁河微弯了眉眼,这次他没有遮挡嘴角的笑意,而是径直走向一边的书架,把一份文件拿出来,递到燕山雨面前。
那双出现在他梦中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撞入他的眼帘。
“这次找你来,确实有别的事情。”
“下个星期,梦山科技会有一次线下交流会,参与招标的公司都会派人参加,小燕,你想去看看吗?”
……他刚才叫我什么?
燕山雨接过那份文件,动作僵硬地翻了两页,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作为总裁的祁河,不应该用这样亲昵的语气叫他。
这本来是属于……山河十里和他说话的语气。
“不用急着给出答案,你可以考虑几天,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怀里那份轻飘飘的文件忽然变得有千钧重。
眼前的身影逐渐和梦里的妙音重叠,在交叠飞落的花瓣中,山河十里冲他轻笑,于是一切都停滞下来,在目光所及的地方,燕山雨只能看到他。
燕山雨没能再说出半句话。
他甚至忘记了告别,捧着烫手山芋似的那份文书,灵魂出窍般飘出了祁河的办公室。
目送他离开,祁河嘴角蓄着的那抹笑意才缓缓消散。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那杯没有被动过的茶水上。
少年人的心情几乎没有遮掩,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
因为出言不逊向他道歉时,头顶上一双看不见的小狗耳朵几乎要耷拉下来,用肢体语言充分表达了垂头丧气的含义。
被他唤了名字后,那点萦绕的丧气又一扫而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惊讶地看向他。
祁河垂下眼,轻轻捻了捻指尖。
……那天在餐馆里见面,燕山雨几乎全程都没有抬起过头。
他们是在一片沉默中结束的饭局,青年走得很匆忙,不等祁河提出送他,就火烧屁股地跑了,活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祁河下意识追了两步,对方却头也没回,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祁河没忘记他难看的脸色。
他们二人之间,更健谈的永远是燕山雨,他像一串小鞭炮落入祁河安静的世界,不需要刻意找寻话题,也可以把热闹带到他所在的地方。
分别的那个晚上,祁河等了很久他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他问燕山雨,是不是他让对方感到了不适。
燕山雨没有回答,而他等来了那条分手的短讯。
抬起手,祁河碰了碰颈后覆盖着两层隔离贴的腺体。
燕山雨说,他不能接受Alpha。
看到消息的时候,他刚结束完公司一场持续了三个半小时的会议。
再发过去的信息就变成了红色感叹号,彼时的他噌一下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由于速度太快,眼前还黑了一瞬。
但祁河无暇顾及,他扶着办公桌,翻找出置顶的手机号,在拨出的前一刻,被敲门的声音打断:
“祁总,这里是各部门的基本资料,请您过目。”
“……进来吧。”
接过文件时,祁河才惊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秘书将资料放下就离开了,他想要重复先前打电话的动作,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停在原地。
——他看不见了。
空茫的一片黑暗中,祁河只能听见自己不停加速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在他耳边。
几乎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拿不住的文件摔落在地,消失的视野随着声响缓缓恢复,他低下头,在翻飞的纸页一角,看见少年带着青涩笑意的脸。
宛若溺水的人得到攀附的浮木,祁河瞳孔骤缩,低下身去捡那张入职资料,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目光也凝固在上面。
照片里的Alpha对着他毫无芥蒂地笑着,左下角显示的入职时间是下一周。
重获光明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燕山雨的脸颊。
狂跳不止的心脏缓缓平复,祁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忘记了呼吸。
……还好。
他抬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命运终究是……待他幸运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