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雨的天塌了。

    他不知道这顿晚餐是怎么结束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对方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光是忍住没有中途离场,就已经用尽了他平生最大的克制力。

    结束后,他逃也似的回到家,浑浑噩噩地把自己摔进被窝里。

    山河十里……是个Alpha。

    见面前朋友们就再三提醒,只有他像个二傻子一样,一点防备也没有。

    手机被他扔在了一边,燕山雨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宛若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他怎么能骗我呢。

    他怎么……能是个Alpha呢。

    闭上眼就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鼻尖也萦绕着清茶的气息,燕山雨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烫,他呆愣片刻,拿起一旁不停震动的手机。

    好友们询问他面基情况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唯独置顶的对话框静悄悄的,而现在距离他们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再往上划——

    【山河】:嗯,等交接完工作,以后就在Y市定居了。

    【燕子】:太好啦!那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

    【燕子】:小狗转圈.gif

    【山河】:摸摸小狗脑袋.jpg

    【山河】:我也很期待和小燕见面

    “……”

    剧烈的晕眩感让燕山雨猛地从床上摔下来,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奔向厕所,胃里翻江倒海,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菜品上齐后,服务生贴心地给他们拉上竹帘,小隔间里便只剩下两位Alpha。

    如今市面上,大部分阻隔贴的封闭性都有95%以上,按理说他不应该闻到任何气味,但燕山雨是那倒霉的5%,他不仅对信息素气息极为敏感,还会对同性的信息素产生剧烈的排斥。

    在面对面、几乎密闭的空间里,燕山雨压根不记得对方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光是控制着自己没有在中途因为排斥反应呕吐或是离场,就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大程度的尊重了。

    他狼狈地吸了吸鼻子,心里还是很郁闷。

    QAQ

    他……他那么大一个Omega老婆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有一千一万次想要质问,为什么要说自己是Omega,为什么要骗他。

    但对上山河十里那双含了几分担忧的眼睛,燕山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也还要温柔。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问,食不知味地陪完了一顿晚饭,便兵荒马乱地赶回了家。

    Alpha信息素带来的反胃感很快压下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他头晕脑涨,在厕所里吐了个昏天暗地。

    -

    “我说哥们,你还活着吗?”

    燕山雨睡眼朦胧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就见好友抱臂站在门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失联一天了,我还以为你真被杀猪盘骗去嘎腰子了。”

    “……几点了?”

    一张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乔知黎愣了下,把房间的灯打开:

    “下午五点……我去,你什么情况?”

    不用他说燕山雨也知道自己眼睛肿了,他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从床上慢吞吞爬起来:“我没事。”

    显然,以这副状态说出的话没有什么可信度。

    “骗鬼呢,”乔知黎在群里报了个平安,“没事你把眼睛哭肿干嘛,做造型啊?”

    一双眼睛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到处扫描,试图找到其他可疑之处。

    “不是说好今天给老青摆接风宴,顺便庆祝你面基成功的吗,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的,给哥们吓坏了。”

    “……手机静音了。”

    燕山雨揉着抽痛的额角,闭上眼做深呼吸。

    他很久没有和Alpha在密闭场合接触这么长的时间,排斥反应来得凶猛无比,这会他胃里都还停留着那阵泛酸的气味。

    他用力按了下还在阵阵发疼的太阳穴,强打精神拿起手机:“接风宴怎么样了?”

    燕山雨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

    在他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山河十里有来找过他。

    【山河】:小燕,早上好。

    【山河】:昨晚你看起来有些难受,是身体不舒服吗?

    发送时间是早上九点。

    燕山雨愣愣地盯着那两句话看了一会,直到好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如梦初醒般,把屏幕切出去。

    “那肯定得等你啊,你不来怎么能行?”

    “周青淮那小子也真是,联系不上你之后,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硬是把哥们给吵醒了。”

    乔知黎呈大字型往沙发上一躺,熬了个通宵的他刚被十几通连环call吓醒,又马不停蹄得知燕山雨联系不上,脸都来不及洗,一脚油门就直接飙了过来。

    现在看见人没事,心才放回肚子里。

    燕山雨抹了把脸,从床上起身往外走:“走吧,青子他在国外待了一年多才回来,别因为我耽误了。”

    “走啥呢,”乔知黎从沙发上支起脑袋,“时间改到七点了,你先敷一下你那眼睛吧,肿得和俩灯泡似的。”

    “改时间了?”

    燕山雨脚步一顿,看向墙上的挂钟。

    原本他们订好的见面时间是五点,现在已经五点半了,赶过去确实来不及了。

    乔知黎:“群里有说,我们也给你发了消息的,不是,那你刚才看了那么久手机是在……”

    他突然闭嘴了。

    联想到燕山雨今天种种的不对劲——

    他捂着嘴,惊恐地猜测道:“你面基失败了?!”

    燕山雨:“……”

    燕山雨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上一秒还在沙发上躺尸的人坐不住了,他起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焦虑的小蜜蜂,脑子里嗡嗡的。

    燕山雨和他的网恋对象如漆似胶谈了两年,感情好得不得了。

    平日里三句不离对方不说,就算和他们几个在一起,也会盯着手机,秒回对方消息。

    所以……

    面基失败=燕山雨失恋了

    乔知黎倒吸了一口冷气。

    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安慰好兄弟,洗漱完的燕山雨就径直走向冰箱,找出冰袋敷在眼皮上消肿。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于是乔知黎的心也跟着往上提。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现在活像瓜田边上口干舌燥的猹。

    明知道这瓜不能摘,好友的情感问题他也不应该多问,但这个瓜实在是太大了,太圆了,他控制不住他自己啊!

    “那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天涯何处无芳草,网恋本来就不太可靠。”

    燕山雨还是没说话,空气里一片安详。

    乔知黎鼓起勇气:“到底什么情况,他放你鸽子了?”

    “……”

    “他长得歪瓜裂枣,奇丑无比?”

    “……”

    乔知黎惊讶:“难道是网骗音,五十岁大叔装小鲜肉?”

    眼见对方越猜越离谱,燕山雨终于出声打断:“都不是。”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你就当是我和他性格不合吧。”

    “……”

    “开什么玩笑!”

    楚林一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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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前来上菜的服务生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忙不迭闭了嘴,等到服务生关门离去,才压低了音量继续说道:“都谈两年了,你才发现你俩性格不合?”

    骗鬼呢。

    燕山雨和三个朋友包了一间小包厢,他被信息素的毛病折磨得没什么胃口,闻言只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嗯。”

    他含糊道:“我们聊过了,价值观合不来。”

    山河十里是Alpha这件事,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除了会让好友们为他担心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见他一直揉着太阳穴,不远处一道声音适时询问:“还好吗?这里的空气净化器已经开到最大了。”

    三个朋友中,楚林和乔知黎都是Beta,唯独周青淮是个Alpha。

    每次约饭,他们要么去街边露天的小吃摊,要么就来有独立空气净化系统的包间。

    周青淮坐在离他最远的那头,闻言,燕山雨强打精神,向好友解释:“我昨晚没睡好,所以头有些晕。”

    顶着两个淡淡黑眼圈的年轻Alpha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啦,别聊我了,青淮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呢。”

    他遥遥举起酒杯,和周青淮隔空碰了一下。

    朋友们担忧地又看了他几眼,饭桌上的话题才重新落回其他人身上。

    楚林端起酒杯:“老青,你那M国交换生时长也结束了吧,后面还走吗?”

    周青淮的目光在燕山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才移开和他碰了一下杯:“不走了,留下来继承家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近况,燕山雨听着听着,灵魂却飘飘荡荡的,再次游离在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信息素排斥的症状了。

    小时候他是医院的常客,三天两头就为这个病往里面跑,父母请来的私人医生更是一周一换,也没见到什么效果。

    医生们给出的诊断是心理问题,但每次干预都以失败告终,久而久之,燕山雨也就不再执着治好了。

    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和Alpha过日子,过敏就过敏吧。

    兜里的手机轻震一下,燕山雨下意识拿出来点开,屏幕上的【您的特别关注“山河”给您发来了一条信息】尤为显目。

    “……”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山河十里是个Alpha。

    ……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说起来,燕子过段时间好像就要入职了,那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星河什么的?”

    话题扯到他身上,燕山雨勉强回神:“星河智境。”

    他大学专业选修的是全息技术,凭借竞赛奖项和几项核心专利,刚本硕连读出来,就被好几家公司争相抛出橄榄枝。

    楚林眨眨眼,已经有点醉了:“你家里人没意见吗?”

    乔知黎哼唧道:“他父母连他生活费都没断呢,哪像我爹,一听说我毕业不回公司,腿都给我打折。”

    燕山雨心不在焉地笑了笑,酒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酒水却一口都没动。

    他视线几次移到反扣在桌面的手机上。

    这两年里,不管多忙,他都不会让山河十里等他的消息超过一个小时。

    而现在……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和对方说过话了。

    他落在桌面的指尖蜷了蜷,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看一眼的念头占据上风。

    就一眼。

    我就看看他给我发了什么。

    燕山雨不知为何有股心虚的错觉,他悄悄把手机攥进掌心里,正想点亮屏幕,桌子那头的朋友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周青淮问:“面基失败后,你们提分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