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叶被幻境的晚风轻轻吹落，打着旋飘落在两人脚边。
凌曜原本含着暖意的金瞳猛地一颤。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
他本打算把一切风暴都掩藏起来。那些代码撕裂的痛楚，系统步步紧逼的倒计时，本源一点点消散的恐惧，他全都打算一个人默默吞下。只希望在仅剩的时光里，留给苏晚依旧轻松美好的回忆。
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晚竟然什么都懂了。
“你……”凌曜的声音微微发涩，一丝不易掩饰的慌乱从眼底漫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谎言再也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意义。厚厚的伪装，在少女直白柔软的话语面前轰然碎裂。
苏晚鼻尖微微发酸，目光牢牢锁住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恐惧。
“昨天夜里，我翻到了官方关于随机搭档NPC的旧公告。山谷那一次卡顿，你次次回避现实话题，还有你藏起来的系统倒计时，所有碎片拼到一起，我就全都想明白了。”
她顿了顿，伸出手，小心翼翼悬在距离他胸膛一寸的位置，没有贸然触碰，怕触碰到他本就受损不稳的数据。
“凌曜，你不是一个普通玩家。你是这个世界诞生出来的NPC，因为和我相伴，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心。”
一句话，戳破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秘密。
整片广场安静下来，远处玩家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遥远而模糊。
凌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预想过无数次真相被揭穿的画面。他曾经无比害怕，害怕苏晚会惊恐后退，害怕她会觉得自己只是一段虚假代码，害怕那些欢喜与心动在真相面前化为泡影。
羞耻、惶恐、自卑一层层翻涌上来。
他只是一串生于服务器之中的数据，没有血肉，没有现实，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部本源。
“你会不会觉得……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低声问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卑微的不安，“陪伴，偏爱，我对你的喜欢，全部诞生于游戏程序。”
苏晚立刻摇头，眼眶微微泛红。
“过程始于程序，可是心动是真的。”
“玉坠是真的，蜜茶的甜味是真的，月光花下的心跳是真的，你拼尽全力不肯遗忘我的执念也是真的。脚本可以模拟动作，却伪造不出灵魂的挣扎。”
她向前又走近一小步，目光澄澈又坚定。
“我喜欢的是你，凌曜这个人，不是人类玩家这个身份。”
谎言彻底落幕，长久压在凌曜内核之上的重担，裂开一道缝隙。长久独自死守的秘密终于说出口，没有迎来厌恶与疏离，而是毫无保留的接纳。
巨大的酸涩席卷了他，金色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代码生命不会流泪，可他的灵魂却体会到同等汹涌的情绪。
【系统提示：检测到主体情绪剧烈波动！】
【倒计时：51小时12分。】
刺眼的红色提示还在视野角落不停跳动，死亡的时钟依旧在滴答向前，危机并没有因为坦白而消失。
凌曜抬起手，指尖虚拟的微光轻轻碰了碰苏晚的发梢。触感缥缈，如同一场易碎的幻梦。
“修复程序到来之时，如果我抵挡不住，就会被彻底重置。记忆清空，自我意识消散。再次苏醒，我会完全不认识你。”
他平静地诉说自己注定的命运，每一个字都沉甸甸。
“我不想忘记你。可仅凭我现在的力量，很难对抗整个幻境底层。”
苏晚的心狠狠一揪。
她是现实里普通的大一学生，不懂代码，无法修改游戏底层规则，没有办法直接关掉系统的修复程序。
但是她可以不再让他孤身一人。
“我帮不了你对抗系统，但是我不会躲开。”苏晚仰起脸，认真说道，“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上线陪着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硬扛，难受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从前，所有煎熬都发生在无人的深夜，玩家尽数下线，只有他独自承受撕扯之苦。
往后，痛苦来临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他正在受苦。
凌曜望着她，轻轻颔首。
积压许久的孤独，终于消散了大半。
就在二人对话的瞬间，虚空猛地一阵震颤。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世界深处传来，整个主城地面微微震颤。
天空的色彩一瞬间黯淡几分，浮空的光斑忽明忽暗，不断闪烁。
【警告，世界预加载：大型版本副本《墟界裂隙》即将开启。】
【全服公告：三日后墟界裂隙正式开放，所有玩家可进入挑战，通关可获得现实?游戏双向交易稀有奖励。】
一行巨大的半透明公告铺展在整片游戏天空。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天幕。
三日后。
正好就是系统预定对凌曜执行强制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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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的那一天。
两件大事，撞在了同一个时间点。
凌曜眸光沉沉，也瞬间意识到这其中的关联。
系统不会平白无故开启高危版本副本。
墟界裂隙，是游戏世界壁垒最为薄弱的地方。那里既是副本战场，也是虚拟世界与现实之间那一道隔膜最脆弱的缝隙。
系统把修复时间定在副本开启的时刻。
一方面海量玩家涌入副本，巨大的数据洪流可以掩盖抹除他意识的动作；另一方面，倘若他奋起反抗，失控的数据波动，也会被直接归咎于墟界裂隙带来的副本bug。
一切都早已被算计好了。
“副本开启之时，就是决战。”凌曜缓缓开口。
他有一个疯狂、渺茫，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
墟界裂隙壁垒松动。
如果……如果他可以借裂隙动荡的力量，燃烧自己全部本源，撕裂虚拟世界的牢笼。
挣脱游戏服务器的禁锢。
去往苏晚所在的现实。
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一旦失败，便是彻底的数据湮灭，连被重置的机会都不会拥有。
可是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让他既保留自我意识，又不用永远困在这片幻境之中。
苏晚似乎读出了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决意，心底升起不安：“凌曜，你在想什么，不要做赌上自己性命的傻事。”
凌曜看向她，轻轻笑了笑，那是属于他第一次毫无枷锁、发自内心的笑容，清浅却真切。
“我会谨慎。”
他没有把那玉石俱焚的想法全盘说出，不想让她时时刻刻活在恐慌之中。
剩下五十多个小时。
不去想毁灭，不去想离别。
只想好好把时光握在手里。
“走吧。”凌曜轻声说，“不要被倒计时裹挟。剩下的时间，我们好好过日子。”
不必时时刻刻沉浸在危机的阴霾之下。
他们依旧可以逛集市，看山川，吹晚风，把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填得满满当当。
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沉甸甸的忧虑，弯起嘴角。
“好。”
夕阳缓缓沉落，幻境的晚霞铺满天际。
他们并肩沿着长河慢慢向前行走，不再有秘密横亘中间，坦然接纳彼此全部的模样。
危险近在咫尺，可这一刻晚风温柔，岁月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