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日弗朗1 > 46. 收余恨(2)
    每个人都曾活在别人口中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滑溜的坠入了下一个至暗节点,困顿的漩涡卷得她无法自拔。舌头如此柔软,攻击起人来,要比刀子插在身上还疼。

    图书馆内,桌子上的茶水冰冰凉凉。

    四级英语试卷旁,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随之而来的是一条提示音。

    “在嘛在嘛?方晴姐姐。”

    赵方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顾严致?

    他给自己发信息干什么?他和王涞关系挺好的,赵方晴没和他说过话。悬而未决,王涞今天在学校,会不会是他?

    赵方晴:?

    顾严致:没事儿就不可以聊聊天啦。

    赵方晴:……

    我和你有什么可说的?闲的了。

    赵方晴:有事儿说事儿。

    顾严致:装什么装,你真贱。

    顾严致:你有朋友吗?要不你去多买点鸡饲料吧,多吃点,可好吃了。

    赵方晴紧紧握着手机,嘴角弯成倒船帆。身体里所有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耳朵也特别烫。

    赵方晴克制着打字:你什么意思?

    顾严致:没什么意思,发错人啦,开玩笑。

    赵方晴没再理他,这种玩笑很好笑吗?下一秒她就精准锁定了幕后主使者,除了王涞还能有谁。他们认识,这种话真像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时间一长,通讯录里多了五六个人经常给她说一些难听的话,多是和王涞熟悉的。字句之间,话里话外无论是直白的还是隐晦的,唯一不变主旨都是在骂她,赵方晴忍了下来。

    骂得多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屡见不鲜。这种报复手段,是不是太过幼稚了些。

    她想把他们都删了,但是她不能,删了这群败类玩意儿,他不就知道她已经动怒了,达到了他的目的,让他们在背地里嚼舌根儿?寻开心?那万万不能够。

    自损一千,她也要折兵八百。

    发呆时,赵方晴安静的在日记本里写下一句话:王涞,看着我痛,是不是就如你的愿了,我现在很难过,你开心了吧。

    为什么?凭什么?

    作恶的是别人,恐惧的却是她。

    渐渐的,赵方晴清晰感觉得到趋利避害,很多人在不自觉的远离她,她们在背后议论她,三言两语总会轻易钻进她的耳底。甚至于平常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也开始和她渐行渐远,连程冉也是对她爱答不理。

    梧桐大道永远有个形单影只的,就是赵方晴。

    时不时,他们还会故意问她:“我怎么不见你有朋友?为什么别人不给你玩,你不找找自己的原因?”

    “赵方晴,你有朋友吗?”

    “赵方晴,怎么没人跟你站一起呀!”

    “赵方晴,你小姐妹呢?”

    她能理解一个人的苦衷,一个人是如何的成长到今天,她甚至理解世界的灰黑白,立场不同,选择不同。但她理解不了为什么人会满口胡言,睁眼说瞎话。哪怕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照样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叫嚣、起哄、背刺。

    从来如此,便对么。

    ……

    冬日的太阳灿烂且不温暖,休息日,赵方晴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下床后拉开窗帘,她庆幸今天是个好天气,赵方晴换了身妈妈寄来的新衣服,心脏还是闷闷的。

    看着桌子上的日历,她已经很久没出去走走了。赵方晴回到椅子前坐下,翻着某书上贴的海市的小众景点。

    指尖在屏幕徘徊,心神不宁。思绪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读着读着就滑到了华灵寺。相邻的几篇帖子六七千点赞,热度很高。

    赵方晴点开一篇名叫“许愿必成——华灵寺”的帖子。

    五湖四海网友的评论飞的花枝乱颤。

    ccccy:去华灵寺一定要把名字住址许什么愿望都说清了,千万不能有漏洞。

    小李不吃栗子:@cccy为什么?

    住在云上的兔子:哈哈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华灵寺是不顾人死活的灵。

    微笑热爱生活:你们都求错了,汉传佛教祈愿才算今生,华灵寺不一样,人家主修来世福报,这怎么说得通?!注意!!!祈愿不是许愿!!!从来没有许愿这一说。

    momo:我的天呀,怪不得,我从华灵寺回来之后,生活就不那么岁月静好了。

    cccy:@momo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momo:@cccy谁知道呢。

    小豹子:我和我的朋友们都说了,他们就是不信邪,结果好了吧,从华灵寺回来后背两年了。

    gx330:许了愿回来,跟男朋友分手了,养了五年的猫猫也死了。

    微笑热爱生活:要发愿而不是许愿,你们懂嘛!我佛只保佑无欲无求之人。

    ……

    植物神经紊乱导致心悸胸闷的那种濒死感,令她的大脑控制不住的往一个地方想。

    赵德林走的这么不设防,很多时候她心情淡淡的远眺窗外急风骤雨,全部都很正常。却又会在某刻看到阳光下路边的一只蚂蚁,突然心脏痉挛,就这么一言不合的崩溃了。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她总会在脑子里编些各种浪漫治愈玛丽苏章节,把自己哄睡。

    那天之后,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

    躺在床上,赵方晴闭着眼。脑子静不下来,一条一条的细数着自己人生中犯过的所有错,大的小的、善意的、刻意的、哪怕是无意之间的。

    种种经历,她在不断的复盘和忏悔,深入自我折磨,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去年,路边看到有小朋友打架,她没有上前阻拦。前几个月,她跑到草坪上,不小心踩死一条青虫。看到路边的瞎了眼的流浪猫,她没有主动上前喂食。

    街头落魄乞丐,她有一次没有自掏腰包。

    ……

    暗夜袭来,赵方晴睡着的时间越来越晚。从凌晨一点拖拉到凌晨四点,慢慢的开始间歇性幻听,总觉得楼道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傻子。

    身弱之人精神能量过于强大,最禁不住反复思虑。很多事情越琢磨就会越觉得不对劲儿,想要健康就要心大,少推敲,不思量。

    她,终是做不到。

    床头正对门口,噩梦频频,老是感觉门前站着一个面目可憎的女人,有的时候还觉得有什么沉重的压在自己身上。头动不了,脖子动不了,哪怕意识清醒,再三挣扎就是动不了。

    逢至凌晨五点,规律性的听见耳边有人哭,再加上隔三差五的梦见赵德林,梦中赵德林总是委屈流泪。不是坐在轮椅上看着夕阳,就是无望的躺在床上。他给她托梦,总跟赵方晴喊着冷啊冷。

    夜夜复夜夜,她的精神堡垒一点点的被瓦解。

    从海大到华灵寺二十公里,她固执的不肯乘车,徒步走了4个小时。

    到了华灵寺门口,赵方晴没有进去,精神涣散的站在门口望着居高临下的牌匾。四下无人,一墙之隔。赵方晴失魂落魄的去到红墙根儿前缓缓跪下,双眼无神,她额头轻轻贴着冰冷的墙面,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垂落在地上。赵方晴在心里默念:我知道错了,把爷爷还给我吧,我真知道错了。

    高树枝叶伸出墙头,落日余晖吝啬的收敛笑容。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月初,距离寒假没几天,赵方晴接到赵胜利的电话。

    赵胜利:“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赵方晴刻意的笑了笑:“挺好的。”

    赵胜利犹豫了一下:“我给你说件事儿,你知道后尽量平和好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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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方晴:“嗯?怎么了?”

    赵胜利:“你爸住院了。”

    果真一道晴天霹雳,赵方晴追问:“怎么回事?”

    赵胜利:“和你爷爷一样。”

    操,他妈的这病是有遗传?!怎么一个接一个?!赵方晴在心里气骂道,周身被一种空荡荡的气流裹挟。

    窗户吹进来的风,让她嘴唇发紫。

    赵方晴:“你在哪?”

    赵胜利:“汉衢。”

    赵方晴:“你不是在长沙吗?”

    赵胜利:“前几天我回家了一趟,你爸不在,听说是带着沈峥和冬总来汉衢出差了,我在家待了几天,昨天刚返回长沙就收到你妈的电话,我急忙买票来了,长沙离汉衢不远,我们现在都在汉衢中部战区医院。”

    赵方晴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你现在在医院?需要我回去吗?”

    赵胜利:“不用,我和你妈照顾他就可以。”

    赵方晴缓了缓:“那我爸,他现在怎么样?”

    赵胜利:“没什么大碍,在输液。”

    赵方晴“哦”了一声,赵胜利又接了句:“别担心,他年轻。”

    赵方晴难掩担忧:“你让我看看他。”

    赵胜利把摄像头翻转过去,赵胜安已经睡着了。

    热气腾腾的双眼让人无能为力,赵方晴忍了忍:“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给我妈打个电话问一下。”

    赵胜利:“好。”

    赵方晴挂了电话,拨了颜春荣的电话。

    有生之来,她第一次见颜春荣掉眼泪。

    电话那边颜春荣在医院楼下买饭,看到颜春荣红了眼眶,赵方晴心疼的也想哭,手机摄像头转移了方向,赵方晴没有把眼睛露出来。

    赵方晴声音颤抖:“喂,妈,我爸是怎么回事儿?”

    打完饭,颜春荣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们来汉衢出差了,酒店里,我听沈峥说早上他们在一楼大厅等了你爸好久他都没下来,沈峥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感觉不对头,等他们上去找人的时候,推开门,你爸就倒在地上,上衣都没穿。就近打了120,沈峥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我听说后赶紧买票就来了。”

    颜春荣委屈的伸手抹了两下眼泪,赵方晴抽了两下鼻子,颜春荣接着说:“我给你讲,你爸早就有这个预兆了,烟酒不断,平时说他,他什么时候听过。”

    赵方晴没接话。

    颜春荣看了一眼手里的饭:“我先不给你说了,闺女。我给你爸还得再买一套睡衣。”

    赵方晴点点头:“嗯,你去吧。”

    空旷的教室里,她捂着嘴哭出声来,撕心裂肺。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儿错了!

    手机振动,一个不长眼的在这个时间给他发了条信息:方晴姐姐,今天在干嘛呀?

    “我操你妈,你是不是活的腻了,你该死了?!想见阎王爷就他妈出门自己往车上撞,别犯贱的再来招惹我!你爸妈怎么生了你这种不是东西的东西,义务教育喂了狗了吧!去你妈的,傻逼败类,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赵方晴恨不得说尽世间最恶毒的话,诅咒他们万福不享,百事不顺,不得好死。

    对面鸦雀无声。

    该屏蔽的屏蔽,该删的删,连同王涞一起。

    ……

    赵方晴恨他已经恨的牙痒痒了。

    王涞,我这辈子就算是死,都不会再多看你一眼。祝你再纳良缘,迎百金之女,白头永结,步步高升。

    从今后,你我之间只有老死,绝无往来。

    窗外的叶在悄悄腐烂,风把所有腊梅香往教室里吹,她的鼻子早已哭的不通气,暗淡的冬色中,树枝摇摆的诡异,乌桕树的叶子早就落干净了,海市的乌桕树挂不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