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跃欲试的到了初级雪道A区,整体坡面4160。
没滑,她就开始紧张。赵方晴两只手十分大劲儿的揪住檀兆臂弯处的棉服,衣服肉眼可见的被揪出印子。
脚下的板子在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动。
这样的行为真的很笨拙,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双腿自打踩上单板的那一刻,仿佛就已经转让了归属权。
当下,她简直可以说是连站都站不稳的姿态,半弯曲着双腿,漆红的空中缆车渐行渐远,赵方晴低头看了一眼坡道上的雪。一番迟疑后,她对檀兆笑了一下,声音颤颤巍巍:“我该怎么滑?”
檀兆往边儿上退了一步,审视着她:“你先站好再说。”
穿着雪靴的腿不乏有些沉重,显得笨笨的。赵方晴没能很好的适应这种感觉,连最基础的保持平衡她都做不到,身子总是不受控的的或前或后想要仰过去。
身侧,就连手持雪杖的小孩子都要比她勇敢。
见她没有行动,檀兆意有所指:“来都来了,钱也花了。”
这话没毛病,主打一个听劝。赵方晴迅速的给自己下了个心理暗示:不就是摔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摔怎么学得会。
她慢慢放松,再次膝盖弯曲,不似刚刚紧绷的状态。
檀兆唇线微抿说:“你的头、肩膀、胯……最好和板中线的位置保持平行。重心向下,稳固好中心,要掌握好正确站姿,很多时候摔跤都是因为站的姿势不对,才会导致重心偏移。”
赵方晴:“嗯。”
赵方晴根据檀兆的话一点点调整着重心,勉强站好后,檀兆让她一只脚先下来,试着去学习单脚转向和滑坡,再接着是单脚滑行。
站着容易,保持静立相对来说也容易。
等到单脚滑行时,她的脚完全抓不住板子。更确切地说,不是她掌控滑板,而是滑板顺势带着她跑。另一条腿在整个过程中显得更加无措,跟假肢没什么区别,完全不敢搭上板子。果不其然,她不受任何阻力的往下冲去,一只腿不听劝的,在雪地上多蹬一脚是一脚,这又无偿给予了板子一个加速度。
陪练员都是滑雪场的老手,带的初学者多了,一个人程度怎样,学习能力如何……简单几下他就能看出来,赵方晴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
笨的可以,见过笨的,檀兆是没见过这么笨的。
没几步,她就率先被自己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雪”的狼狈姿势,幸好头盔救了她。
隔着那么多护具,膝盖也觉得疼,肘关节也疼。她没喊出声,归根结底因为要面子,所以尴尬胜过恐惧。
几个围观群众跟看乐子一样站在前面,她也察觉到了。
一个男的拿她当反面教材讲给身边穿着粉色滑雪服的女孩儿:“看到了吧,滑得快,死的花……你可千万别这样,否则到时候别怪我拉不住你。”
又多了几个人隔着道儿往她的方向凑去,赵方晴当时带着护目镜、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下,面部肌肉早已僵硬起来,她能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鼻子跟都是烫的。
好想逃,陌生人的几声调笑,如果这个时候手上有棉花,她一定统统塞到耳朵里。
隔着十米的距离,檀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在等她回来。
赵方晴从雪地上爬起来,拍掉夹在护具和衣服之间的雪,拖着滑板吃力的往回走。
檀兆没问她摔得如何,而是直接跟她指出了为什么会导致这个情况的发生。
她沉默的点点头,至于她的魂儿,早就被刚才的一摔,给摔到不知哪里去了。此刻的她更像个精致木偶,凝神屏息。檀兆怎么说,她就怎么做。脑子回荡的,还是刚刚的嘲笑声,从一开始的坚定到自信心逐渐削弱,只剩下表面功夫,镇定自若。
心里堵着,后面一连摔了很多很多次。
檀兆在不远处吆喝:“不要用手腕着地。”
谁料最后一次,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滑过五米之后赵方晴就觉得这次铁定完了。顺着雪坡,她摔出了好远,甚至牵连了在场其他无辜的人跟她一起摔倒。不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只是堪比保龄球……一砸,砸倒一大片。
可惜,这是在滑雪场上,没有任何得分的可能性。对于那些无辜的人,她深感抱歉。
一阵干冷的风顺着缝隙吹到露了一半儿的耳垂上。她一声不吭的,檀兆发现她状态很差。隔了很长时间,他主动开口询问:“那,要不先休息一下?”
赵方晴点点头,担心给道上其他滑雪的人再造成影响,她自觉的拉着板子走到最边上,避开人最多的地方。
刚才的话说完,檀兆就在反思自己,只是一节体验课,这么认真干嘛。怎么就拿出专业课的态度去对待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虽然笨了些,看得出也是有倔强在身上的。
赵方晴叹了口气,低头用手指在雪地上画着各种图案。
休息了大概十五分钟,考虑到赵方晴坐那儿一脸垂头丧气,檀兆迈着步子走过去,俯身凑近了些,他轻声问她:“摔倒不可避免,要不我给你滑一次,你看看?”
檀兆低头注视着赵方晴,很有耐心的在等待她的回应,赵方晴瞳孔收缩,整个身形笼罩在檀兆的影子之下,寒冷的风把冰雪往花园里吹。
半晌,扶着发麻的腿,赵方晴站了起来,轻咳了一声:“教练,你要在这儿滑?”
知道小女孩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檀兆的下巴点了点,往双道那边看了一眼,随意地说:“换个地方吧。”
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完全符合赵方晴心中所想,她笑了出来,这话让她原本暗淡的双眸明亮了许多,仿佛又能提些劲儿上来了。
她很开心,是因为她想看看檀兆滑雪是不是和她预想的一样酷飒。尽管她看不懂路数,但是以前的话,也在电视机里看过一些滑雪比赛,赛场里的人都很厉害。
她浅显的认为,只要从一开始到结尾都是站着的,那就是顶顶的角色儿。要是加上额外的花样动作,那就是一个字“牛”!
专业级赛道,有雪槽、有悬崖……雪道又窄又陡,还有可能碰到未知的障碍物。
这些,对于一个常年混迹野雪道的人来说,一点皮毛而已。
从高处,他像一支利箭一样突刺出去。
转体角度360,反角内转,在渡过U池时接着转体一百八十,一连几下的空中偏轴转体……赵方晴觉得她今天钱没白花,也算见了世面了。
前一秒,她还在担心,后一秒就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赵方晴掏出手机把整段过程从头到尾给录了下来。
空中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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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了一般悬挂着,天气清朗。世界纯白,心也逐渐宽阔。
檀兆的核心很厉害,平衡与落地都控制的近乎完美。
她在心里不自觉的为他欢呼。
“这么牛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滑雪?”
休息站内,赵方晴从保温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檀兆。
他接过之后,转手放到了右边的柜台上。
檀兆:“大概是高三的时候。”
高三?她现在也是高三,怎么人和人就差了这么多,她自愧不如。
赵方晴好奇:“敢问,你刚开始的时候也跟我一样摔?”
檀兆只是腼腆的笑了一声,回答道:“运动哪有不摔的……”
檀兆回看了她一眼:“你很怕摔啊?胆子有点小?”
赵方晴“嗯”了一声:“有点。”
生活里,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很少去尝试那些有着大概率会受伤的事情。漫漫余生,人总是要发泄的,运动是最好的方式。
两个人相顾无言的沉默了一会儿。
感觉时候也不早了,赵方晴摘掉脸上的口罩,笑着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今天整体对我来讲,痛并快乐着,谢谢你了。”
檀兆扶起腿边的滑板:“没事儿。”
赵方晴拿下脸上的雪镜:“那我就先走了,有机会再来找你玩。”
檀兆“嗯”了一声,跟她指了指归还服装的地方,赵方晴点头和他挥手再见。
她没有速干衣,贴身的羊绒保暖衣被雪水浸的湿漉漉的黏在后背。头发也是,几团几团的塌在一起。
换上自己的外套,出了滑雪场,天黑得早,她仍是打车回去。
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树枝上的积雪被月光反射的明亮。
饥肠辘辘的,肚子都快饿扁了,她在小区后面的美食街随便找了家饭馆,吃了一碗根本不辣的手撕面后才回家。
客厅空荡荡,灯也熄了,赵胜安和颜春荣已经休息。
赵方晴轻手轻脚的拧开浴室的门洗了个热水澡,又轻手轻脚的回了自己的卧室。倚靠在床边,肌肉酸痛,她轻缓的掀开布料柔软的睡裤,看着波棱盖儿周围的一堆乌青乌紫……无比心疼自己。
她侧身从床头柜左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包棉签,蘸了碘伏后轻轻的涂抹在膝盖。
“嘶——”
摔是摔了,雪也滑了,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滑明白。
睡觉前,赵方晴又回忆了一遍今日檀兆在滑雪场上迎着太阳和云彩的样子,她曾见证他的风姿。赵方晴睡觉前在心里默默的许了个愿:下次滑雪,我一定要摆脱乌龟!
她行事一向三分钟热度,下次?
一年只有一次的冬季,谁知道下次是多久。
他们只有这一次短暂的交集。
那年,她17岁,那年,他20岁。
他们之间,跟陌生人没有任何差别,萍水相逢,不过尔尔。
生活中的赵方晴有些脸盲症,哪怕是走到大街上,她也根本不认识他,更不会记得他。
她只会记得,第一次来滑雪,她遇到了个很厉害的陪练。那人戴着口罩,站在她的对面。
他是个腼腆专业的年轻人。
……
醒后,赵方晴觉得自己的胳膊没有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