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航天学院开放日那天，陈令施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贺嘉礼邀请得更为自然一点，直接声称这是邀请她观看比赛的回礼。
操场上搭着几顶白色帐篷，展示桌摆满无人机、固定翼模型和发动机剖面件，风力监测杆在跑道边不断转动，广播提醒观众不要越过安全线。
陈令施站在入口，看见贺嘉礼时，差点没有认出来。
她穿学院深蓝色工装，长发挽成低髻，胸前挂着工作牌。
平时那点迷糊和温吞像被拉上一道看不见的开关，整个人利落清醒。
她正和组员检查一架翼展一米五的白色固定翼航模。
“重心后移两毫米，升降舵回中再测一次。”她蹲在机翼边，手指沿着标记线移动，“电池先不要锁，确认舵机没有抖动，我们按杨教授布置的那样做，不要搞错步骤。”
其他大一组员照做。
有人过来问场地安排，她抬头快速解释，语气简洁，没有一句多余。
陈令施没有打扰，站在安全线外看了几分钟。
等贺嘉礼完成检查，才发现陈令施已经到了。
脸上专业状态慢慢退去，眼睛先弯起来：“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旁边组员立刻拆台：“他至少看你调了十五分钟了。”
贺嘉礼看向陈令施，解释说：“没有那么久，只是怕打扰你。”
“没有那么久是多久？”
陈令施淡淡笑：“十几分钟吧。”
说完，他递给她贺嘉礼一杯冰柠檬水。添加了白葡萄果肉，甜度标签上写着“三分糖”。
贺嘉礼道谢，接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也是我微博发过的？”
“没发过，这次是猜的。”
贺嘉礼惊讶：“真的假的？又是这么巧猜对了？”
陈令施耸了下肩，如实相告：“吃砂锅那天，你看了好几眼隔壁桌上的饮料，我就找了下。”
贺嘉礼忍不住感慨：“你好细心，那我就好好享用啦！”
“嗯，你喜欢就好。”
这杯冰饮被她放在展示桌最安全的位置，远离电池、工具和一切可能倾倒的零件。
开放日原定下午两点试飞，侧风却一直超过安全范围。
现场负责人决定延迟，观众在新搭建半封闭空间里参观。
贺嘉礼领着陈令施观看他们的航模，如同去年她第一次来参观一样。
“这是练习机，翼型稳定，不追求速度。”贺嘉礼指给他看副翼、方向舵和升降舵，“这里控制滚转，这里控制偏航。”
陈令施认真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一看就知道是提前做了功课来的。
“如果风突然从侧面来，操纵者怎么判断应该修正多少？”
“过往经验和数据都有，地面站会显示姿态，目视也要判断，不过飞行数据并修正不是越多越好，自然情况比人类想象得更为复杂，过度操纵可能会更危险。”
“和法庭提问有点像。”
“怎么说？”
“为了弥补一个漏洞不断追加问题，最后可能把自己的逻辑也带偏。”
贺嘉礼想了想，她印象里的法庭上所有人都是对答如流：“那你们也会有场面失控的情况？”
“会的。一般表现为当事人越解释，法官和辩护人越不清楚他们要表达哪个要点，往往就从议论文变成了记叙文，从撕破脸起诉离婚，到最后问对方，是不是还爱自己。”
“真的假的？那场面有点好笑。”
陈令施认真说：“真的，我经常线上、线下观看庭审，除了经济庭、刑事庭、国际争议这种，大部分民事诉讼都有好笑的、掰扯不清楚的地方。”
“那你下次一定要带我感受一下，我对法庭还没祛魅呢，还觉得是唇枪舌战的神圣战场。”
陈令施满足地笑了下：“随时。”
贺嘉礼也笑起来，把手里的遥控器递给他，“关机状态，可以感受一下。”
陈令施轻轻触碰到贺嘉礼的指尖，缓慢电流经过，他紧紧握住这种转瞬即逝的紧张。
不过遥控器比想象中重，双摇杆回弹明显。
“你平时就用这个？”
“我负责结构和数据，主飞手是一个大四的学长，偶尔练习也会有机会操作起飞，不过……我们主要不是学习操控，还是以学习飞行器设计和物理为主。”
“害怕摔吗？这个失重感模拟的好像很到位了。”
“第一次很害怕，后来发现害怕也要推油门，不然它就永远不会离地啦！”贺嘉礼笑得明媚自信，“而且哦，勇敢是人类最有魅力的品质，人离地以后飞向更高的天空，感觉很神奇的。”
陈令施低头看着遥控器，好似揣摩着这句话。
侧风没有立刻减弱。
简单体验过后，两人坐到操场边的看台等待，阳光从云隙里照下来，跑道上的积水还没完全干。
贺嘉礼把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不要介意哦，我洗过手啦，吃点东西~”贺嘉礼吃什么好像都很美味，“这个芝士面包超级好吃。”
“你够吃吗？”
“嗯！别看就是操作摇杆，其实很累的，快补充点体力吧，‘芝士’就是力量哦。”
“谢谢。”
不远处一只灰白色校园猫从灌木里钻出来，蹲在安全线外。
贺嘉礼立刻从工装口袋摸出一小袋猫粮。
陈令施看着她：“你随身带猫粮？”
“应急嘛，我们学校里面超多可爱小猫咪，算是半流浪半家养了，谁看到都忍不住喂一喂。”
陈令施想起，“你上次的应急包里也是猫粮比人粮多。”
“因为猫猫不会自己买面包呀，很需要我们的。”
她把猫粮倒在纸盖上，放到远离跑道的位置，灰白猫谨慎靠近，吃一口，看他们一眼。
“它叫纸飞机。”贺嘉礼说，“耳朵像折过的纸角。”
“你取的？”
“那不是，大家都这么叫，学校小程序上还给他们做了单独的介绍页。”
陈令施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没有靠近。
“你外婆家的法条会接受新朋友吗？”贺嘉礼随口问。
“大概不会。法条领地意识很强，家里多一双拖鞋都要审查。”
“那元宝呢？”
“元宝现在是我要服务的客户了。”
贺嘉礼笑出声，“那你以后要服务更多客户吗？跟我抢生意可不行哦。”
“不会，我的核心客户只有两位。”
贺嘉礼看向他：“另一位是谁？法条？”
陈令施拿出手机，按掉的屏幕对着贺嘉礼，印出她极好看的面容：“你。”
“诶？”
说完咬了一口面包，神情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贺嘉礼却不自知地鼓了下嘴巴，把剩下那半口面包嚼了很久，嘴角始终弯弯的。
下午三点半，风速降到安全值。
试飞开始。
贺嘉礼回到工作区，戴上耳机与主飞手确认数据。航模在跑道滑行十几米后抬头，白色机翼切开风，稳稳升上天空。
观众鼓掌。
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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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站在第一排，看着她仰头追踪航模，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清冷外表里有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力量。
飞机完成一圈航线，转弯时遇到阵风，机翼明显倾斜。
贺嘉礼迅速报数：“横滚右七，空速够，别急着压。”
主飞手小幅修正，航模恢复姿态。
陈令施不懂所有术语，却听得出她的稳定。她不是别人误会的高冷，也不是只会抱猫撒娇的萌妹，那些部分都是真的，眼前这个能在风里迅速判断的人也是真的。
试飞结束，航模安全落地。
贺嘉礼从工作区跑出来，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刚才侧风比预报大，差一点偏出航线。”
“但你们处理得很好。”
“主飞手很稳，是超级优秀的学长，已经本校直博啦！”
陈令施说：“你也很优秀。”
她被夸得突然安静。
陈令施把那杯她一直没来得及喝的柠檬茶递回去：“谢谢你，带我这个旁听生来感受从未体验过的航模和试飞，比我想象得更酷、更复杂。”
“不客气。”
“我要是以后真的来旁听，你们学院欢迎吗？”
贺嘉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居然有人想到他们航空航天学院旁听？
贺嘉礼稍微清了下嗓子，故意说：“要考试才可以的哦。”
“怎么考？”
贺嘉礼其实没什么想法，随口一提，跟今天无关的知识：“考考你，升力是什么呢？”
陈令施回忆她之前在温室咖啡馆用纸巾讲的内容：“气流经过机翼上下表面形成压力差，和迎角、速度、空气密度有关。严格来说不能只用一句‘流速越快压力越小’概括。”
贺嘉礼惊讶得不行：“这你也记得？”
“贺老师单独跟我讲过两次，上次，今天。”
“你也太强了吧……谁会记得这种东西啊！”贺嘉礼恍然，“哦对，你是学法学的，难怪记性这么好，观察得又很仔细。”
陈令施笑说：“不是每个场合、对每个人都这样。”
贺嘉礼顿了一秒，耳朵微微发热，她伸出手掌在自己脸颊旁边扇风，又喝了一口清爽的柠檬茶，演戏演足：“恭喜这位同学！你考试合格啦！”
陈令施也很配合地问：“那有合格证吗？”
贺嘉礼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可爱小物件，从展示桌拿了一张学院贴纸，上面是卡通小飞机，贴到他的手机壳背面，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可爱的毛绒炸天妇罗挂件。
上次交还苹果手表时附赠的是一个可爱的企鹅毛绒挂件。
“这个。”
陈令施低头看那个可爱的小礼物，又看向她，“我会好好收藏的。”
“贴纸和小挂件而已啦。”贺嘉礼笑得坦荡，“哪里用收藏这么夸张。”
陈令施只说：“要的，你的小玩偶乐园。”
却没告诉她，上次的小企鹅其实已经挂在了他每天上课用的双肩包上。
傍晚收场，两人一起把航模搬回实验楼。
模型很轻，翼展却宽，他们各托一侧，隔着白色机翼看对方。
走到宿舍楼门口。
临道别，陈令施忽然说：“今天你说，害怕也要推油门，人类最有魅力的品质就是勇敢。”
“嗯？”
“我记住了。”
贺嘉礼不明白他为什么郑重，仍懵懵地点头：“行！你记住了就好！”
后来她才知道，他记住的并不只是一句飞行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