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宾客都已对号入座。
在一周目里,风雪作为歌伎在昭华殿中后部下方的“后台”待着,从上场到下场包括让她掉血的插曲,前后不超过十分钟,完全不知道筵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的有人能在深宫重垣,层层布防,禁卫环伺中刺杀皇帝和太子妃成功且全身而退吗?
谢风来说他的位置太过靠后,什么都不清楚。
而这次,风雪以少将夫人的身份,坐在西席比较靠前的位置,周围也都是将军和其家属。
大多携带的配偶或长子、长女,共用一方食案,没有女人小孩一桌,男人一桌的说法。
也有孑然一身的,蒙峥上将,在风雪的斜上方。
第一排十八位上将中唯一的女性,她的身形远不如她侄女蒙嵘魁梧,在一众男将军中显得有些单薄,可她正坐于此,举止从容,似乎天生就该这样。
陆承洲主动攀谈:“姑祖母,好久不见。”
蒙峥侧身看过来:“是小洲啊,听说你结婚了?”
“校长……”风雪脚趾抓地。
蒙峥这才悠悠将目光转到她身上,只静静地注视了几秒,风雪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她发誓,这是玩游戏以来最难熬的时刻。
新生训练结束后蒙峥为她颁发奖章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风雪垂着头,不敢看她。
半晌,她听到校长大人说:
“小洲,你也是出息,敢对我学生下手。”
陆承洲真挚地说:“故祖母放心,我会好好爱护雪儿,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看来阿嵘还是打得少了。”蒙峥冷冷道,“等会儿散席,跟我去演武场,就用你以前最擅长的机甲吧。”
“谨遵姑祖母教诲。”
谈话间,一声“陛下驾到”,全体行拜礼,风雪不想拜,却再次被规则之力强行按了下去。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她觉得腰都有些酸了,才听到上方传来一句:“众爱卿平身。”
众人起身退回席位。
皇帝道:“今日设宴阿房,与诸卿共聚一堂。四海安定,有赖诸位内外勤勉。今夕良夜,不谈案牍兵戈,诸位只管尽兴!”
乐官传令,先奏大雅乐章,上演文舞。
上百名男子秉羽执籥(yuè),踏乐而舞,动作端方有序,肃穆庄重,用以颂扬文德、四海安宁。
礼成,舞诸人有序退至殿外,钟磬之声缓缓停歇,偌大殿堂一瞬寂静。
皇帝朗声道:“诸卿,我孙儿河喜先前循旧制,未曾当众露面,去岁入军校历练,侥幸拿了个同级第一。今日阿房盛会,寰宇勋贵齐聚,朕令其出列,与诸位相见。社稷之承,来日有赖诸卿协力辅持。”
宫人引路,太孙河喜自侧廊缓步走出。
他立在御阶之下,接近两米的身形格外醒目,英俊却凛冽,古铜肤色带着风吹日晒打磨出的粗粝质感,是符合帝国审美的大秦男儿。
“孙儿蒙皇祖父、父亲教诲,在校修习军政,尚浅识陋。今日有幸得见诸位长辈,往后还望多多提点。”
他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任由众卿打量,此刻,所有注视皆是荣光。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假以时日,他会是帝国的君主,
而不是因唱歌跑调被太子妃勒令拖下去的歌伎。
宫人在御座侧边增设一席,供皇太孙入席。
皇帝似乎对孙儿的亮相很是满意,抚掌道:“接下来设博戏赐赏,众卿尽兴。”
上周目,风雪在第二个,少了她,这次换成了一个杂家表演,精神力兽化的小动物版,憨态可掬,融技巧与滑稽于一身,哄堂大笑。
“怎么了?”陆承洲发现风雪神色有异。
风雪轻声道:“原来坐在这里看别人表演,是这种感觉。”
节目间隙还有抽奖环节,没有像公司年会一样玩尴尬小游戏,坐在上方的皇帝一家子直接抽。
乐官宣布抽中的座位号,获奖者起身到中间去谢主隆恩。
“这次的头等奖就让河喜来吧!”皇帝说。
乐官将抽奖箱双手奉在太孙河喜面前,他随手捞起一把签子。
接着乐官开始一根一根宣读。
风雪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然而最后一根正是“乙十六”。
“走吧。”
陆承洲拉起她的手起身,从过道走到中庭和其他中奖的人站成一排,听礼官唱上等御赏名目。
“承洲身旁的可是新妇?”上方的皇帝忽然发话。
“陛下容禀,正是内子。”
“柏舟,朕瞧着跟你媳妇有几分像,是洛家女?”皇帝老儿眼睛可真尖啊。
回答他的是太子妃:“小女洛梅已经由母后做主许给文教司典署主事陈家郎了,哪儿这福分?”
洛云依旧稳定发挥。
“哈哈,”尴尬的时候皇帝也会干笑,“既是新婚燕尔,那对星月玉壁再合适不过了。”
风雪跟着陆承洲行礼谢恩,回到席上。
筵席已到了尾声,压轴节目登场,风雪打起十二分精神。
随着升降台缓缓上升,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玻璃屏障,中间立着一个人,戴着羽毛装饰的半目面具,披着火烈鸟羽的大氅。
沈确!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宛若天使吻过的嗓音漫过殿宇,空灵婉转。
风雪听出这是他给她写的第一首歌的曲子,那时他就是靠这首歌夺冠37次。
如今他把词改成了诗经里的《郑风·山有扶苏》,原意本是情侣间的俏语,他唱得缠绵低回,眉眼间萦着化不开的缱绻……
随着歌声,他发间色泽缓缓流转,原本干枯的米黄层层褪变,渐次熔铸成剔透的鎏金。
转瞬之间,自他的左胸处燃起淡金火焰,星火顺着衣料向身体各个方向蔓延。
烈焰裹住身躯,他却恍若不觉灼痛,依旧旋身起舞,足姿婉转。
空灵天籁穿行于跃动火光里,烈焰灼烧衣衫,光影浮动在他倾城的眉眼之间,歌声不曾有半分中断。
所有人都觉得不过是精神力幻化的舞台特效,只有风雪瞳孔紧缩。
“快救人!”
她猛地甩开陆承洲的手,起身想要上前阻止,还没冲出前排就被蒙峥拽到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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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这两个字像是蕴含了某种约束的力量,风雪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越烧越旺,越来越鲜红。
恍惚间,耳边传来了一串童声笑语,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古老的凤凰木、火烧云、秋千。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歌者唱完了最后一句,渐歇的火焰下隐隐露出焦黑的躯体。
乐官似乎察觉不对,打了个手势,原本透明的罩子上出现了百花齐放的动画特效,彻底挡住了里面的人影。
舞台缓缓下降,掌声如雷。
风雪点开沈确的卡牌,灰色,他死了,这次是在她面前。
要回档?
这已经是她最后一个选择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灰色卡牌旁还有个彩色的礼物盒图标,剩最后一次奖没有抽,她点开:
【恭喜你获得一次性技能:复活吧,我的爱人!】
技能说明:使用后可复活已死亡的卡牌角色,但他将不再爱你。
风雪点击使用,又弹出一条:【使用后,关于该角色爱过你的一切证据都会消失,确定使用吗?】
确定。
【复活成功】
风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确的爱,太沉重了。
一直以来,风雪以玩家的身份跟这些卡牌相处,既然游戏允许all in 她当然全都要,一点负罪感也无。
但沈确这两次的紫砂行为,有点吓到她了。
晚宴最后,是一场武舞,也称干戚之舞。
雄浑铿锵的金石战乐轰然响起,一众舞者列队而入,尽数袒露上身,肌理劲实,各人执干持戚,盾斧撞击铿锵震耳。
腾跃劈击,阵列开合奔突,一身悍然血气扑面而来。
不同于文舞的雍和揖让,这支武舞张扬勇武,满是金戈杀伐之气,殿内氛围骤然由肃穆转为激荡。
风雪脑中奏响了“谁是我的新郎~”bgm,渐渐地,那些跳舞的肌肉猛男雄浑的舞姿变得妖娆,放下盾斧,围了上来,开屏抖凶。
还一口一个“陛下”地喊,递来美酒和葡萄,她一手抓一只咪,好不快活。
这才是玩家小姐该享受的待遇啊!
不过她怎么记得游戏禁止跟多人?
额,别给她账号禁了!
风雪本意是想跟游戏智灵报备一下,点开状态栏,赫然挂了一个“幻境中”。
幻境?
上次她正享受宫女的按摩也做了一个变成小绵羊在青青草原奔跑的梦……难不成!
快速滑过技能,风雪点击使用【破妄】。
脑子一片发麻,身体也动弹不得,风雪发现她连眼皮子都掀不开,跟鬼压床似的。
“叱——”
左侧传来血肉被利器割开的声音,接着浓烈的血腥味蔓延,那个方向是……陆承洲?
被刀了?
风雪深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食指上,往里一勾,终于动了。
她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接下来的画面,让她怀疑误入了恐怖副本。
宛若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