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钟响,姻缘庙送走了最后一拨香客。
前院的祈愿声渐渐散尽,朱红庙门在暮色里合拢。中年庙祝逐处检查香炉与烛台,瘦庙祝抱来三盏琉璃灯,圆脸小庙祝则提着一只食盒,胳膊下还夹了三张坐垫。
问缘殿顶缺掉的那片青瓦已经用木板遮住,板上压着两块砖,砖外缠了整整三圈红绸。圆脸小庙祝仰头看了一眼,十分满意:“红绸是在姻缘树下供过的,系上以后,应当不会再掉。”
许宁也抬头看了看:“它还能管屋瓦?”
“平日只管姻缘。”圆脸小庙祝道,“今日临时多管一样,我们已经多系了一圈。”
木板边缘仍漏进一缕夜风,吹得红绸尾端轻轻飘动。李若真看了片刻,向中年庙祝借回担责文书,又添了一句:屋瓦修缮所需,由剑宗弟子李若真承担。
中年庙祝收好文书,将三张坐垫依次放在姻缘镜前。李若真亲自调整了方位,又用剑鞘量过彼此间距,最终把正中那张往前推了半尺。
许宁在旁看完全程,折扇一合:“三个人挤在镜前,背后容易留下空处。叶师姐守左侧,我守右侧,李道友守住殿门,视野才能遍及整座问缘殿。”
“殿门距镜子七步,左右两侧各有两根梁柱。真有异动,我从门口赶到这里,要比从中间出剑慢上半息。”李若真用剑鞘点过镜面、窗户与殿门,给他看清三处位置,“我坐正中,剑势能够笼住镜前,也能兼顾你们两边。”
许宁道:“我与师姐也能自保。”
“我知道。”李若真回答得很诚恳,“二位精通各自法门,施展时终究要比拔剑多费几道工序,我既在这里,自然该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
他说完就把自己的剑放在正中坐垫前,剑柄朝右,确保抬手就能握住。
叶舒想了一遍,寻不出反对的理由。这个位置方便他出剑,唯一的缺点与查案无关。
他挡住了许宁。
“先按李道友所说。”叶舒道。
许宁朝那张正中的坐垫看了一眼,展开折扇,笑得依旧从容:“师姐考虑周全,我当然听师姐的。”
中年庙祝把近七日的香客名册、添香簿与当值记录放到供案上,又交代后院尚有两名守夜人。若问缘殿出了动静,拉响门边铜铃即可。三名庙祝临走前一同望向姻缘镜,脚下多少有些迟疑。
瘦庙祝压低声音:“今夜若镜子又出错,会不会把三位仙长关在殿里互相求娶?”
圆脸小庙祝认真思量:“一共三个人,怎么分?”
中年庙祝将两人的脑袋一起推向门外:“这种问题留给修士处理。”
殿门关上,问缘殿里只余三盏灯、一面镜子和三个需要自行处理的人。
叶舒把记录摊开。白日已经确认柳公子在午前照镜,张书生来时接近黄昏,两处标记隔着四日,这条线索暂时走不通。她转而核对当值记录,许宁则翻开添香簿,查看二人照镜前后的香火供奉。
半盏茶后,许宁将折扇横在两页之间:“柳公子来时,前头有一户人家添了整箱香烛。张书生那日只收了几串铜钱和两篮果子。供奉多少也对不上。”
“当天值守的人呢?”李若真问。
叶舒翻开当值记录:“也不同。”
名册能够记下谁来过,却记不下谁回家以后忽然抱住了石狮。剩余几百个名字里或许藏着别的受害者,也可能人人无事,仅凭一册进出记录分不出来。
李若真取来纸笔,在首行写下“闭庙后第一刻”,随后走到镜前。他将长剑连鞘横放在镜座下方,闭目感受片刻,把镜面、阵纹与剑意感应一项项记下。
他的字如同剑锋劈出来的一般,笔画锋利,内容也极简。
许宁凑过去看了一眼:“李道友的记录十分传神,往后谁来翻阅,都能看出这面镜子生命力顽强。”
“剑修落笔,不写虚词。”李若真点头,将纸推到灯下晾墨,殿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镜中掠过一道晃动的红影。他的手顷刻握住剑柄,身子已经挡在镜前,长剑出鞘半寸,清光照亮了镜框。
三人抬头看去。临时补瓦的红绸被夜风吹起,正贴着木板来回拍打。
叶舒任他们讨论记录详略,指尖抵住镜座底部的古纹,送入一缕灵息。白日里那道暖流还像一条藏在石中的细线,此刻随着前院香火渐熄,一点点淡了下去。
许宁来到另一侧,以折扇抵住阵纹末端。两人的灵息沿镜座相向而行,在古纹深处碰到一起,随即各自分开,朝前殿那条香火灵路探去。
“主殿最后三炉香已经燃过一半。”许宁看着镜面,“暖意比方才弱了三成,流向仍是从前殿进入镜座。”
“镜框上的灵息仍循原路流动。”叶舒道,“等香火再沉一些。”
“今夜若一直无事,至少也能知道它善于忍耐。”
“你若累了,可以先休息。”
许宁撑在供案边,偏头看她:“师姐这是关心我,还是考我能在镜前撑多久?”
叶舒原本只想问一句寻常话。听他一说,忽然觉得也可以算作关心。
教材写过,同行夜守时适度关照对方的疲倦与饥饿,有助于拉近距离。她熟记此条,过去批改弟子的实操记录时还写过评语:关心要落到实处,只让人多喝热水,通常代表你不想替他倒。
眼下正好有热水,也有夜宵。
叶舒看向圆脸小庙祝留下的食盒:“你可有忌口?”
许宁手里的扇子摇慢了些:“师姐忽然问得这样细,我若说得太多,会不会显得难伺候?”
“如实说即可,我会记住。”
“那我忌长得潦草的点心。”许宁走到食盒旁,俯身端详里面几只盘子,神情很是挑剔,“入口的东西也该讲究仪态,至少要对得起与我同桌的缘分。至于甜咸软硬,我都可以。”
叶舒接受了这个很有许宁特色的答案。
食盒里有芝麻饼、栗子糕、咸酥卷与一碟梅花酥。她从中挑出形状最齐整的一块梅花酥,放进小碟,递向许宁:“这块五瓣匀称,边缘完整,应该配得上你。”
许宁看了看梅花酥,又看了看她,片刻后才伸手接住:“师姐今晚的考题,比白日难了不少。”
“这只是一块点心。”
“镜前考心,夜里考口腹,师姐还亲自替我挑了最体面的一个。我要是吃得太快,显得意志薄弱;吃得太慢,又辜负师姐的好意。”他把碟子托在掌中,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这般进退两难,怎么会只是一块点心?”
说话间,小碟已经落进了他掌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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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慢慢吃。”叶舒道,“我等你的答案。”
许宁捏着梅花酥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笑意:“师姐既然肯等,我一定认真作答。”
李若真正用衣袖擦拭方才出鞘的半寸剑身,闻见糕点香才抬起头:“夜宵也在今夜的查案安排里?”
“守到天明需要补充体力,食盒中都是庙里备下的。”叶舒把盒盖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李道友可以自取。”
李若真点头,取了一只芝麻饼,还特意离长剑远了半臂才吃,三口结束,碎屑用纸包好放到一旁,又低头检查剑鞘,确认乌金剑穗上干干净净,他才把剑重新抱回膝头,继续记录镜面变化。
许宁吃完梅花酥,提起茶壶试了试温度。夜风从殿顶木板旁钻进来,壶中茶水已经有些凉。他以掌心托住壶底,灵光闪过,茶香很快重新漫开。
他先斟一杯放到叶舒手边,又替自己倒了一杯:“今日师姐替我掸灰,方才又挑夜宵。礼尚往来,这杯归你。”
叶舒碰了碰杯壁,温度正宜。热茶的分量虽比梅花酥轻些,胜在主动,候选观察可以继续记一笔。
“多谢。”她端起茶杯,“我会慢慢喝,认真作答。”
许宁险些被自己的茶呛住。
叶舒依然看着他:“你方才也是这样回答的。”
“师姐学得很快。”许宁放下杯子,耳根似乎被热气熏出了一点颜色。他抬扇替自己送了两下风,语气很快恢复自在,“看来下回与师姐说话,我得更慎重些,免得句句都被你记住。”
“已经记了不少。”
“总有一条该夸我。”
“嗯,有不少。”
许宁终于又找回了应有的从容。
供案另一端,李若真写完记录,抬头道:“香火灵息只剩白日的一半,姻缘镜仍无异动。该坐回镜前守着了。”
夜色已经漫过窗棂,三盏琉璃灯在镜中映出六团暖黄光影。叶舒合上名簿,与许宁一同走到镜前。
三张坐垫仍照原先的顺序摆着。
李若真居中,叶舒在左,许宁在右。
许宁并未立即坐下。他用折扇点了点镜座两侧:“我还要随时查阵纹,坐在师姐旁边更方便灵息相接。李道友若守右侧,出剑同样能封住殿门。”
李若真听完认真看了一眼镜座。他把正中的坐垫往后移了两寸,给阵纹前空出地方,随后抱剑坐下:“如此便方便了。我守在中间,镜子若有异动,你们查阵时也有人护住后背。”
许宁沉默了一会儿:“李道友果然周到。”
“职责所在。”李若真将长剑横在膝上,低头把微微偏斜的乌金剑穗理顺,“二位专心查阵即可。剑修守夜不易困倦,我今夜会一直醒着,邪术若敢露头,我先斩了再叫你们。”
叶舒在左侧坐垫落座。李若真已经闭目听剑,神识铺满整座问缘殿,左右两边坐的是人还是柱子,于他似乎毫无分别。隔着他的肩背,她只能看见许宁一截银白衣袖,以及他搁在膝上久久未曾展开的折扇。
她在心里把《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翻了一遍。
书里写过夜谈,写过递茶,也写过并肩守候。
唯独漏了一种情形:合修候选与她之间,坐着一名准备彻夜不眠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