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风拂过,檐角悬挂的风铃发出泠泠的清脆声,显得很是静谧。
四面竹树环合,庭院一角的石桌前,端坐着男女四人。
“不仅仅是因为准备万宗大会的比试,自从姐姐和我来到青云峰……受到了许多照顾。”曲洛慢慢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眼睫低垂,不敢看向面前的人,似乎有点紧张,“所以才借喝茶的机会,向奕师兄表达谢意。”
说罢,他抬手将其中一个满斟的茶杯从托盘上端下,郑重地递向奕君迁。
他今日特意穿得齐整,语气也比平日温顺、礼貌几分。
迟飞照在一旁瞧着,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全然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像样的话来。
奕君迁伸手接过,朝曲洛微微颔首:“曲师弟客气了。”
他低头看了看茶汤,正要凑到唇边,忽然被旁边的动静打断。
扭脸去看,原是迟飞照这个馋嘴,起身去够桌角那碟零嘴,手肘却不小心撞上了茶盘,只见一只空茶杯骨碌碌滚到桌边,眼看就要摔碎。
她赶紧伸手去捞,袖摆猛地扫在奕君迁端着的那杯茶上,几滴茶水溅到他手背。
“哎呀!”
她一把捞住茶杯放回桌面,转头冲奕君迁大惊小怪道:“师兄你没事吧?手有没有烫着?”
几滴茶渍而已。
奕君迁神色如常,心里却对师妹的关心极受用,淡淡道:“无妨。”
曲洛在一旁看得皱眉。
那杯茶被奕君迁举到了唇边又放下,到底喝没喝?他方才被迟飞照搅得视线一乱,竟没看清。
他张了张嘴,想催促,又觉得太过明显,只好端起自己的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小洛,你长大了。”
曲泈似乎对他单方面组织茶会的事情很是欣慰,一边心想果然孩子不用打也能教,一边又暗自庆幸自己先前没有真的对弟弟动手。
看了一眼她的神情,迟飞照第二次在心里啧啧称奇。
曲洛之前到底是有多不会做人?
“曲姐姐说得对,不过我的茶呢?”
想归想,麻烦还是要给他找的。
抛去刚才的小插曲不谈,迟飞照回过脸,顺着曲泈的话往下,冲着曲洛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明明我平时也对你多加照顾。”
“曲洛,你可不能也这样厚此薄彼啊!”
她显然还记挂着师尊的恶劣行为。
“好茶要细品,不适合个别只知道牛饮的人。”
曲洛面上笑容未变,却在将脸偏向她的时候,故意嘲讽。
自己根本就没想邀请她,所以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更别说,多了她之后,自己要担心的变数又多一个。
“小气鬼。”迟飞照当着师兄、曲泈的面不好发作,面对他的嘲讽,语气反倒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看在你今日还算乖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乖?
一瞬间两个男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曲洛从鼻子哼了一声:“谁要你计较不计较的!”
“哟,这就急了?”迟飞照眼睛一亮,像是逮抓住了他的把柄一般,“我只不过说你一句乖,你脸都红到耳根了。怎么?从小到大没接受过这么高的评价吧?”
“你以为谁像你一样,”曲洛心态显然不如迟飞照稳,咬了咬牙,“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我没正形?”迟飞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要是没正形,那你现在这幅急得不行的模样又算什么?”
“迟飞照!”
曲洛终于没忍住,声音拔高了一截。
他被她气得胸口直发闷,好不容易小发雷霆,正要再怼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奕君迁坐在一旁,端着那杯茶抿了一口,眼神比方才淡了几分。奕君迁的目光落在茶杯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莫非自己大计已成?
曲洛心头微动,忽然换了另一副语气,超绝不经意地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稳重。不像奕师兄,沉稳周到,处处妥帖。我姐姐常夸他,说这样的人才靠得住。”
这话,自然而然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一旁想劝架却没能插上嘴的曲泈身上。
曲泈莫名其妙地下意识反问,“我?”
但她的良好素质又很快反应过来,打着圆场尴尬道:“呃对,奕师兄是相当可靠。”
迟飞照拈着花生米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在师兄和曲泈身上来回游移,再想到今天的种种怪事,心里一咯噔:坏了坏了这下好了,难道曲泈喜欢师兄吗?这事师尊看出来了?曲洛也看出来了?
甚至于,她想起师尊前两日莫名其妙夸了她一句“翩翩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了”,以及今天师兄莫名其妙问她和曲洛的事情。
迟飞照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那师兄究竟怎么想的?
桌对面的奕君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搁下了那只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垂着眼睫,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越看越觉得心里有鬼!
迟飞照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只觉得不想待着这儿了,“啪”地一拍桌子,起身便要告辞。
见她离去的身影渐行渐远,奕君迁似乎才回过神来,随之起身追去,只留下淡淡一句。
“失陪了。”
迟飞照愤恨地走出院子,又很快冷静下来。她再怎么无知,也晓得男大当婚的道理,只是没想过师兄有一天,也会是其中一员。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慢下脚步,和师兄并肩,不敢打探他的婚恋情况,只委婉道:“师兄,师尊是不是有意撮合……呃,我和曲洛?”
奕君迁脚步不停,竟是走到了她前面。
“你怎么确定?”
迟飞照步子没有那么大,追着说,“我猜的。”
“那便当不得真。”
“那若是他亲口说过呢?”
奕君迁突然停下脚步,迟飞照差点撞上去。
端详着小师妹的脸色,惯常嬉皮笑脸的一张小脸儿,如今多了几分不开心和烦躁。
他莫名地舒缓了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情绪,“那我便去找师尊。”
“做什么?”
“说你们两个不合适。”
迟飞照眨眨眼睛,对此没有意见,但是,但是……
那他呢?
她扯起师兄的袖子,欲言又止。
奕君迁知道师妹在意刚刚桌上那番话,他自己不喜欢亲如骨肉的翩翩随意被“指婚”,自然也理解师妹有一样的想法,于是安抚道:“师尊乱点鸳鸯谱,都当不得真的。”
于是迟飞照才开开心心地跟着骂道:“师尊越老越糊涂了!”
“不过师兄,”解决完误会,想到什么,她忽然停下脚步,“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刚刚那地了。”
奕君迁蹙眉,刚要张口,便遭拒绝。
“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你不要跟来啊!”
看着她的背影,奕君迁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愣在原地。
仅仅不到一天,他便断定,必不可再让翩翩和曲洛有过多往来。
-
那边曲洛也因为两人莫名其妙的离席而有些不满。
奕君迁是怎么回事?
喝下了他特调的茶,按道理就该有效果啊。
怎么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变化?
姐姐也走了,剩下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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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即使灌下了整整几杯茶,曲洛还是觉得不懂。
“曲洛,你真的全喝完了啊?”
去而复返的迟飞照声音比人先回到,吓了他一跳。
他一回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眨啊眨。
“怎么?”
曲洛有不好的预感。
自己的杯子里又没放东西,为什么不能喝?
“你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吗?”
迟飞照盯着他的双眼,好奇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什么意思?
“你、你在我的杯子里加了什么?”
曲洛结巴道,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常的面色再度变红。
“你可不要贼喊捉贼呀。”
迟飞照搭配乖巧的语气摇摇头,可唇角上翘的弧度有些狡黠。
“而且……你想加什么,不是已经自己加了吗?”
听了她的话,曲洛的表情和大脑变得同样空白一片。
“方才你敬我师兄的那杯茶,”她一字一顿,慢悠悠道,“被我调包了。”
曲洛脑中“嗡”地一声。
他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又抬头看向迟飞照。此刻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眉眼弯弯,唇角微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药效发作只需要两炷香的工夫。
曲洛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迟飞照见他神色古怪,歪了歪头:“怎么了?脸这么白?你不是被我气疯了吧?”
“没、没有。”曲洛艰难地别开视线,声音又干又涩,“你……你先离我远点。”
“离你远点?”迟飞照不解,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其实也不知道曲洛往杯子里加的是什么,总归是一些白色的粉末。但看他喝完之后无知无觉、活蹦乱跳的样子,估计药粉无色无味,应该也不是什么毒药。
不过,也不知道曲洛是不是第一次干坏事太紧张。
迟飞照心想,按道理来说和他有过节的人是自己,曲洛反倒是在要端给大师兄的茶里下了药。
路数倒是新奇。
迟飞照继续凑过去观察他的面色,发现他眼神飘忽不定,面色更是苍白到吓人。
“不是吧,”她捂着嘴小声震惊,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给我师兄杯子里下毒药了?”
指尖白皙,整齐的指甲还透着粉……
曲洛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只手走了一瞬,再回神时心头猛然一惊,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偏过头去,“……才没有。”
他本来应该别过脑袋,可还是不小心和迟飞照对视了。
触及她的眼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又猛烈地跳动,让他感受到犹如万千细针在扎的痛苦和无法言说的焦灼感。
以前自己怎么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原来这么大,这么亮?
见他并没有和之前一样伶牙俐齿地反击,迟飞照失去了逗弄他的兴趣,便直起身子来。
“谅你也不敢乱来,万宗大会比试在即,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既然曲洛还能逞强,看起来身体也没什么大碍,她没必要还继续留在这里。
“等等。”
曲洛鬼使神差地开口,一开口又忍不住后悔。
怎么办,偏偏第一个见到的女孩子就是她。
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却产生了一种不希望迟飞照离开自己身边的愿望。
“还有事?”
迟飞照挑眉。
“……不,没事。”
迎着她的眼神,曲洛用力闭上眼。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