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食盒孤零零地摆在地板中央。
林晞合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低声道:“原来是送饭的。”
迟飞照弯腰提起食盒,将他顺势拉回屋内,反手关上门。
林晞合仍不放心,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对着饭菜一一检验。
折腾了好一会儿,原本还算可口的饭菜早已面目全非,入口时只剩下令人不适的温凉。
迟飞照勉强吃了几口,便怏怏放下筷子,眉尾和唇角一齐垂了下来。
“你怎么比我还娇气?”林晞合将刚才的话回敬给她。
“我只能接受热的和冷的,”迟飞照嘴角撇得更下了,抱着自己的两把剑起身离开桌前,“这种半热不冷的东西,吃起来折磨肠胃。”
唉,下山第一天,怀念紫云楼,怀念花雕醉鸡。
真少爷林晞合却没停下筷子,一边吃一边提醒:“别忘了,等下还要跑路。要是半路没力气了,可就麻烦了。”
“少操心。”迟飞照随口应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忽然一凝,身体微微绷紧,转身贴在门边,侧耳倾听。
楼下原本隐约的声响,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她回头看向林晞合,低声道:“下面好像没动静了,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
林晞合嘴里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含糊不清道。
“不是,我就悄悄下去看一眼,你还是可以继续吃饭啊。”迟飞照无奈。
林晞合“锵”地一声拔出自己珍藏的长剑,剑锋闪过一道冷光。
他挺直腰背,神情肃穆:“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侠客的人!”
迟飞照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只是伸手握住剑柄。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悄然下了楼。
刚从拐角处出来,看到空空荡荡的大堂,二人顿时心里一震。
灯火未灭,却人去楼空。
就连小二也无影无踪。
“不好!”
迟飞照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抬手在额头上一拍,转身就拽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林晞合,快步往客栈后院奔去。
他们的两匹马还被拴在那里呢!
-
夜沉如墨,两人刚跨出后门,一阵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激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事儿怪不得旁人,就怪你马车里头,藏着能让爷眼热的宝贝!”
他们才走出几步,西墙下浓重的阴影里,便漏出这么一句话。
低沉、粗粝,听口音分明就是那伙人。
迟飞照和林晞合对视一眼,默契点了点头。
迟飞照刚一屏息,却见这傻驴毅然准备上前执言,急得把他拉回来:“你有毛病吗?我意思是先躲在墙后观察情况!”
林晞合才反应过来,“哦哦,不好意思。”
这才跟她一起藏好了。
“我马车上的东西是要拿去铺子里卖的,若是给了你,我还怎么做生意?”
女人的声音清冷,不似常人遇到歹徒般颤巍巍,像是根本没感受到对方话中的狠厉。
“你怕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之前说话的大汉哈哈大笑,笑声粗哑而刺耳,“爷的刀可不懂得啥叫怜香惜玉。甭说你这一马车的东西保不住,连你、你那车夫,还有跟到一搭的所有人,一个一个都得给你陪葬!”
躲在墙后的二人,因为角度限制,根本看不到具体画面,不过光听声音就紧张得心脏怦怦跳。
衣袂被夜风掀动发出的响动,草丛中的虫鸣,以及……刀出鞘的争鸣。
想到先前在大堂看到的那群大汉脚边的大刀,迟飞照咬了咬下唇。
“上个月,有个打南边来的商人,跟你一样,死攥着不撒手。到最后连人带奴仆,上下十四口子,没一个活过三更天。”
大汉似笑非笑,语气陡然一沉,“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步他后尘,非把这儿当你们的坟地咧!”
大刀劈砍的沉响,棍棒砸落的闷声,在夜色中听来令人心头一紧。
“不行,我们得帮他们!”迟飞照沉声。
“怎么帮?”
林晞合抬眸想要去探讨对策,结果只看到迟飞照的背影。
怎么就自己先冲了上去?!!
他也赶紧握紧自己的剑,紧跟其后。
夜风吹得院角衰草猎猎作响,草叶上溅着点点暗红的血迹。
妇人带来的四个护卫,虽然挥舞着手上钢刀,却也不免被对方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一名壮汉的大刀即将劈中护卫肩头之际,两道身影从暗处现身。
“看招——”
脆生生的喝声划破长夜,迟飞照足尖一点,身形凌空翻卷,剑光如两道银练缠绞而出。
“裁云。”
左剑格挡开劈来的大刀。
“剪水。”
右剑顺势斜挑而上,剑尖擦着壮汉手腕划过,带出一串血珠,在夜空划出一道赤色弧线。
她身形不停,双剑翻飞,寒光乍起乍落。
这边剑影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那边剑锋陡然一转,直刺要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句话在她这里诠释到了极致。
而林晞合不枉费日夜苦练,他的身法也并非等闲。
壮汉大刀刚扬起,他身形一晃,直接从两人缝隙里穿了过去,剑光直刺对方面门。
壮汉吃了一惊,大刀急转劈来,他侧身一让,剑尖贴刀背一擦,火花四溅。
手腕一转,直刺改横削,一气呵成,逼得那壮汉连退三步。
两人之前虽然只有共同捉鸡爬树的经验,但现下居然还算默契。
“哇,我第一次真的用上我师傅教的身法,用在正儿八经的打架里,没想到还挺爽。”
林晞合看着灵蛇般的剑身游动,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
他并未拜入某个门派,但自幼有大侠梦,硬是请了好几个有名有号的师傅在家学武。
“你小心点吧。别被人砍到了。”
迟飞照抽空看他一眼,鬓边的碎发被夜风吹起,英姿勃发。
银白剑光在黑夜里穿梭,突然驾到的二人一左一右,配合无间,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嚣张狂放的凶徒们很快不敌,渐渐落了下风,大刀棍棒的攻势变得杂乱无章。
二人所过之处,只能听到连连惨叫。
原本还站着的人,现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来,微微颔首,郑重其事地向他们道谢。
她的护卫麻利地从车中拿来铁链,正忙着把地上的凶徒一个个捆起来。
“不必客气,你们没事就好。”
迟飞照很有派头地拱手回礼。
“在下李眠英,是一名商人。”
年轻妇人冲他们笑笑,本就比常人白的肤色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惨白,看起来纸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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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今夜遇上了这种事,给二位添麻烦了。”
“有道是江湖不平,正义相助。”迟飞照摆摆手,见旁边的林晞合没什么反应,赶紧伸手戳他。
“啊,对。我们是为正义而战。”
林晞合还沉浸在刚才的打斗中,尤其是自己的潇洒剑招,被提醒了才后知后觉地开口。
“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解决了心中担忧的一个大麻烦,迟飞照的心情变得很好。
“好,”李眠英的眸光温柔,“晚点我会让小二给你们送点夜宵,以表我的一点谢意。”
*
这个夜晚比想象的还要漫长,发生了这么多事,可现在夜色依旧昏沉不明。
那李眠英不愧是大户人家,送来的点心十分精致可口,正合迟飞照的口味,她一人吃完了两份。
林晞合躺在自己的床上,无论怎么变换姿势,都睡不着。
原本是有困意的,但是今晚的仗打得他太兴奋了。
翻来覆去许多次,他又怕会吵醒在里面睡觉的迟飞照,索性直接坐了起来。
持剑的右手虎口震得发麻,胃又在咕噜咕噜叫,林晞合抓了抓头发。
早知道刚刚吃饭,就不让着老大了。
下楼走走吧,他想。
反正那群人也已经被铁链捆得死死的,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自己刚好可以下楼溜达溜达,说不定还可以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点心馒头。
林晞合什么也没带,脚步轻悄,一个人摸黑往楼下走去。
-
楼下居然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小二也太辛苦了吧,这么晚都不能休息。
少爷在心里替辛勤值守的店小二掬了一把伤心泪。
又走了几步,隐约听到有男女说话的声音,林晞合表情一凝,压低了自己的身子。
“多谢配合,这是我们说好的酬劳。”
那个名叫李眠英的女人,将手上的布包递了过去。
而她对面站着的,正是此间客栈的小二,刚刚消失许久的人。
“客气了李老板,各取所需罢了。”
小二接过布包,同样将一个偌大的木箱递了过去。
一楼的光线很充足,视线触及到木箱,林晞合双眸不由得瞪大了几分。
这样式、这锁……他不会记错的,这个箱子是那群壮汉喝酒时放在身边的东西。
怪不得她一点儿也不惊慌,恐怕是早有准备。
甚至有可能,刚才发生的那场战斗,也只是她和小二联手做的一个局!
江湖实在是太险恶了!
越想越是心惊,林晞合慌不迭地跑上楼,使劲摇醒还在睡梦中的迟飞照。
“……你又发什么疯?”
被人扰了清梦,迟飞照眼都睁不开,不耐烦地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先别急着骂我,真是事出有因。”
林晞合坐在床边,顾不得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脸,赶紧将刚才自己看到的事情说给她听。
“什么?你确定没听错?”
听完他的解释,迟飞照从床上一跃而起,方才的困意荡然无存。
“千真万确!”
“没想到我刚下山,就亲自见识了江湖的尔虞我诈。”她咬牙。
还真是不能被表象所蒙蔽。
“那我们……”林晞合看她。
“当然要找那女人问清楚了。”
迟飞照将剑鞘甩到自己身后,挑起半边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