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 2. 神仙粥
    清晨,火车穿过麦田,禾穗坐在其中一节。

    她塞耳机,不显眼的外衣长裤包住纤细的四肢,因为畏寒,在空调房里,禾穗总比常人要多套两层。

    此行旅途的终点是叫“盛夏”的小村庄,她得先在清城下车,再转两小时大巴。

    说实话,这是禾穗第一次去到完全不了解的地方旅行。

    她会待多久?接下来又会去哪儿?

    一切都是未知。

    也正是这种未知,又隐隐地让她感到有些兴奋。

    午餐时间,车厢弥漫着各种泡面的味道,禾穗坐在角落啃牛角面包,矩形车窗外,闪过大片绿影。

    车内陈设有些老旧,抬头可见发锈的扶手和铁窗边缘。

    幸好禾穗很擅长脑补,她开始幻想着,一片嫩绿的叶子穿过玻璃,伸进车厢,开始极速地生长,很快,火车墙壁被新长出的绿枝包裹,连脚下也开满苔藓和野花。

    没过多久,整节车厢的走廊、天花板、卧铺的梯子都爬满了各种植物,此刻,人们就在一栋会移动的森林列车里走来走去。

    “妹妹,能让我坐会儿吗?”

    一个端着泡面的男人突然出现。

    「Fantasy moment」终止。

    其他座位都被埋头吃面的人士占用,禾穗起身,感觉悬在头顶的泡面叉子随时会落下,就像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的铺塌在中间,禾穗抓着爬梯,拿过自己的黑色背包。

    “妹妹去上学啊?”可能瞧她老实,男人将一次性叉子固定在泡面桶上,边等泡面边和她聊天。

    “旅行。”

    “去哪儿玩啊?”

    “南方。”

    男人憨笑:“这车往南开,我当然知道你要去南方,你就自己吗?没和家长一起?”

    禾穗无语地答:“我快三十了。”

    “啊?”男人极为诧异:“我以为你还在上学呢。”

    没再理这人,禾穗走去两节列车的连接处,从背包侧袋摸出半罐无花果干。

    那天早晨,被打翻的无花果包装盒上的小山村无意间闯入禾穗的视野。

    无花果的味道很好。

    她找到卖家页面,青山、麦田、安静的巷子和湛蓝的天空,感觉是个让人忘不掉的地方。

    经营店铺的人也在经营民宿,禾穗被那间绿白相间的小院,以及窗外充满生命力的山林所吸引。

    “离开这儿去看看吧,”

    心底有这样的声音对自己说。

    记得出发的前一天,禾穗在楼梯间碰到了楼上的女人,女人喝醉了,眯起眼看了看禾穗。

    女人和禾穗为她设计的模样不太一样。

    作为典型婚姻剧情的女主,她本以为女人会素面朝天,衣着保守,被生活磨掉了颜色,可女人偏偏红发耀眼,妆容精致,穿的很时髦。

    一只空了的高脚杯搁在她闪着细钻的高跟鞋旁。

    女人抬了抬下巴:“你是住我楼下的吧,我们这些烂事儿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她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带了点自嘲。

    禾穗以为自己会对她控诉:知道每天被你们的噪音骚扰有多痛苦吗?!

    但她还是下意识撒了谎:“我这两天不在家。”

    女人打了个酒嗝,醉眼半睁。

    “放心吧,以后你听不到我们吵架了,我决定离开了。”

    禾穗似乎并不诧异。

    她说:“我也是。”

    女人愣了愣,笑着举起酒杯对她说:“那么,祝我们都自由。”

    ***

    列车靠站时,禾穗在自己的卧铺发现了一袋东西,大白兔奶糖,芥末口味。

    她回头寻找,车窗被人从外头敲了敲。

    是那个被她让座的旅客。

    他笑着指了指糖,挥手在跟她道别。

    ***

    盛夏村坐落在一片原始森林旁,村子不大,但路并不好走,从大巴下来,需要再打车才能抵达。

    村口竖立着“有熊路”的指示牌,把禾穗吓得不轻,忙问司机:“这里有熊吗?”

    司机笑着解释:“‘有熊’是捐助这条路的人名啦!”

    出租车开走后,禾穗向村口小卖部的爷爷打听民宿怎么去。

    爷爷叽里咕噜说了串方言,像是进入听力测试环节,禾穗连蒙带猜,最后靠手势破案,懂了,这个村子只有自行车和摩托能骑。

    幸好这时从店里走出个圆脸阿叔,普通话还算利索,爷爷急得满脑门子汗,忙抓过阿叔,让禾穗问他。

    “请问‘盛夏之屋’怎么走?”

    阿叔愣了下:“啥子屋?没听说过噻 !”

    禾穗划亮手机,放大上面的照片。

    “啊,是优子家啊!从这儿过去有点远哟,”阿叔看了看她的天蓝色行李箱,“这样吧,你骑小黑驴去噻!”

    “小……黑驴?”

    阿叔笑笑,推过来他的老式二八杠自行车,拍了拍车座。

    阿叔帮她把行李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禾穗问道:“房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优子阿奶嘛?脾气好得很!我们村里小路多,这样,我给你画个地图吧!”阿叔笑着回屋撕了张旧挂历。

    盛夏之屋在森林和小山环绕的地方,一条名为“小满”路的尽头。

    禾穗说:“我放完行李就回来还车。”

    阿叔表示不用,他阿弟下午在优子家,等会儿让他骑回来就行。

    乡村小路石子多,禾穗蹬了几次才够上自行车的座,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她听到后面传来爷爷咯咯的笑声,还有句方言,应该是提醒她小心一点。

    驶过大片的油菜花田埂,金色从两侧退开,过了田埂,又进入段窄路,大车进不来,两旁天然长成高大的银杏树、梧桐树、柏树,还有许多禾穗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在头顶像是拱门。

    前方,小路蜿蜒至森林深处。

    风将禾穗头上的圆帽子掀到后背,长长的头发散了开,衣角在座椅后方翻动,她紧紧握着车把,感受着车轮碾过碎石带来的细微震动——

    这震动自手心传遍全身,让她战栗,仿佛要唤醒身体的每颗细胞。

    她似乎正与周围连成一体。

    风、阳光、蓝天、森林、田野、......空气中混合着叶子香、鼠尾草和清新的泥土气,一切,那么鲜活。

    陌生而近乎狂喜的自由感,让禾穗想要大声呼喊!

    她有种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阵风吹起来了!

    ***

    “滚滚滚!老子不要你的猫!”

    院内传来声怒骂:“让你忌嘴忌嘴!你不听!”

    “两副药就能好咯,你拖着拖着!”

    禾穗拿着阿叔手绘的地图,停在小院门前。

    透过院子里的花影,木屋地板上,从左到右坐着三个身影:老头儿、中年男人和青年。他们齐刷刷地垂着脑袋,坐姿规矩得像挨训得小学生。

    女人正抡着卷成棍的报纸,挨个往他们头顶上敲。

    “优子阿奶!”坐在中间的青年抱住脑袋,哎呦哎呦地站起身:“我们不敢啦,您别打咯!”

    老头趁机放下怀里的东西,“这十斤肉您就收下吧,再不给药钱,我们祖孙三代都过意不去咯,还有这猫崽儿,别看瘦,乖得很,长大漂亮着嘞!”

    “把你的猫拿走!”优子阿奶声音干脆。

    青年刚溜到院外,就瞧见禾穗骑来的二八杠,亲切喊了声:“小黑?”

    他应该就是村口阿叔的弟弟,禾穗说明了情况,青年点点头,问她:“你找优子阿奶做啥嘞?”

    “我......住这儿。”禾穗答得简短。

    “你要和优子阿奶住?”青年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谁和优子住!”老头儿拄着拐,激动地跟出来,听见这话,便将怀里的奶猫儿高兴地塞给禾穗:“那这猫儿归你咯,我们走吧!”

    奶猫是只三花,刚断奶的样儿,躲在禾穗怀里嘤嘤。

    把这小奶猫丢了也不是,禾穗只好揣着,战战兢兢进了小院。

    院子没设围墙,只用藩篱与四周田梗简单隔开,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如此。木屋两层高,收拾得雅致干净,很有中式气息。

    院内种着绣球、西府海棠、葡萄藤,还有无花果树。

    “谁让你把猫抱进来啦?”

    木屋里的女人约莫有七十岁,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一头银发梳成两股麻花辫,古灵精怪的老神仙模样。

    “他们......”

    禾穗乖乖应答,刚回头,那祖孙三代已跑远了。

    田埂上,青年蹬着二八杠载着爷爷,爸爸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龟孙子,滚下来!让老子上去!”

    爷爷听到龟孙俩字,抄着拐棍在打追过来的爸爸。

    “那是德福一家,” 优子转而问她:“怎么,你也来看病?”

    “不是,”禾穗眨眨眼:“我在网上定了您的民宿。”

    “这样啊,进来吧。”

    不过说起看病,禾穗这些天没休息好,加上列车上空调开的太低,感觉不大舒服。

    “那个,”禾穗站在门口:“请问我们这儿有药店嘛?”

    奶奶回头瞅了眼禾穗的脸色:“你多大了?”

    “28.”

    奶奶意味不明地摇摇头。

    “过来坐。”

    禾穗换了鞋。

    这是间宽敞的中式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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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挂了幅苍劲有力的毛笔字。

    上联:“凡气不死你的都能让你更强大。”

    下联:“凡逼不疯你的都会让你更佛系。”

    横批:“日日是新日。”

    客厅布置得很有禅意,矮木茶席、蔺草垫、檀木熏香,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最大的那扇窗能看到云雾中的山景。

    窗台上放着手工事物,毛绒向日葵、蘑菇小灯、微缩绿植,还有捧着松果的木雕小松鼠。

    客厅另一侧应该是房东奶奶的寝室,以蒲帘隔断。

    顺着房东的脚步,禾穗在客厅的矮桌前停下。

    “手。”

    坐下后,禾穗将左手伸过去,房东奶奶面无表情,拿了个棕色脉垫枕在禾穗手腕处。

    阿奶指尖轻搭上去,只见她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不时还叹口气。

    “您是……中医?”禾穗小声问。

    阿奶闭眼不语,足足一分钟后。

    禾穗又问:“请问我怎么样?”

    “右手。”

    这次,奶奶的摇头频率更高了。

    号完脉,优子问:“去药店做什么?”

    禾穗说:“我想买点感冒药。”

    “不用去药店,”优子说,“姜就行。”

    “姜?”

    “没错。”

    “把姜……吞下去嘛?”禾穗比划着了个咬的动作。

    优子良善地看她:“吞得下就尽情吞吧。”

    “.......”

    “姜切碎,熬成浓浓的汤,和葱白和糯米一起熬煮,再加点陈醋和红糖,这是道药膳,也叫神仙粥,喝下去能发散风寒,温通阳气。”

    禾穗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盖好被子睡觉。”

    “......我身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啥问题,”

    禾穗正要放松下来。

    “当然了,”优子忽然背过她,声音悠悠飘来,“对情况不太妙的病人,我一般都先这么安慰。”

    “……”

    “房间在二楼,钥匙给你。”优子将那枚铜制钥匙交给禾穗,“一楼厨房、客厅都可以用,外面的蔬菜和水果,你平时都可以采来吃。”

    ***

    禾穗头回住头顶尖尖的房子,觉得新奇无比。

    推开圆拱形木窗,前方是望不到边的麦田,大片新绿在阳光下闪耀。

    远处可见起伏的青色山脉,还有蓊郁的森林。

    禾穗趴在窗边,深吸了口气。

    四下极静,她几乎能听见世界展开的次序。

    木扉推开的吱吖、房檐下鸟儿的飞簌......而后,是风行走在麦田的声音。

    最后是那些不可见的,轻盈的、富有节奏感的呼应。

    是禾穗身体里发出的——

    心跳与呼吸。

    不知这样定格了多久,禾穗才从这放空的状态里醒过神。

    她睁开眼,决定先把屋子收拾出来。

    行李箱装的东西不多,先取出的,是几本边角磨得发白的书。窗下就有小桌台,很惹人喜爱的胡桃色,指尖从上面滑过,能触到木头温润细腻的纹理。

    禾穗将书摆好,接着拿出茶杯、笔记本、洗漱用品、眼镜盒、尤克里里……

    收拾得差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禾穗走过去,拉开房门。

    是优子奶奶。

    她端着竹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有只陶泥小碗。

    “趁热喝下去吧,”优子将托盘递给她。

    那泥碗模样拙朴,碗口还画了只憨态的小猫咪,想起优子先前对猫避之不及的模样,禾穗心里掠过了一丝好奇。

    等她接过托盘,优子转身下了楼。

    姜米粥熬得晶莹剔透,米粒几乎化开,红糖的甜,压住了老姜的锋利,只剩细微的辛,顺着舌尖慢慢散开。

    她一勺一勺喝下去,那股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再缓缓蔓延到四肢,不过一碗粥的功夫,后背竟微微沁了层薄汗,积压的寒气仿佛也被逼了出来。

    禾穗动了动指尖,手心也变得暖和多了。

    不知何时,外面落了雨,淅淅沥沥的。

    想起优子的叮嘱,禾穗乖乖钻进被窝,平躺下来。

    被角带着晒过的棉布气息,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被雨声抚平,让她很快有了困意。

    再醒来时,屋里换了种颜色。

    窗外大片的火烧云,金色、橙红、浅紫,在远山和云层间缓缓流动,霞光沿着窗棂间漫步而入,走到床沿,停在她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丝光线隐入地平,禾穗才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身子变得神清气爽,上午的胸闷感近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