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巳南星 > 31.送人不成
    白青从济世堂分号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

    柳二掌柜这几日一直在青牛镇打理,他此刻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碎,脸上写满了焦急,进了巷子便开始小跑,嘴里念叨着“大公子怎么会遇上山贼”,“多亏了南大夫”,“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伙计手里拎着两提摞得整整齐齐的盒子,一看便是从铺子里拿的上等货。

    两人到了医庐门口,柳二掌柜先整了整衣冠,又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抬手敲门。白青懒得看他这套做派,直接推开门,朝偏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柳二掌柜进了偏房便扑到炕前,上上下下把沈济打量了一遍,确认少东家只是肩上有伤,性命无虞,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沈济靠在南星给他垫高的枕头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头已经比昨夜好了不少。他跟柳二掌柜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自己遇袭的事暂且不必声张,尤其不要让父亲担心。柳二掌柜连连点头,满口“南大夫大恩大德”。

    这话南星没当面听着,他正在灶房给沈济熬药,手上稳稳地调着火候。白青懒得听沈家人说话,便去灶房找南星。

    南星正把熬好的药汤滤进碗里,热气氤氲,药香弥漫。白青见胡小七虽是烧着火,那狐狸耳朵都快贴到偏房的墙角了,二话不说便拎起胡小七出了灶房。

    “你拎我干嘛!我在帮南大夫看火!”胡小七抗议道。

    “人家家里人来谈事,你一只狐狸蹲那儿听什么墙角。”白青训斥道。

    胡小七抖了抖被拎皱的衣领,斜眼看着白青,“一大早就跑去济世堂,这么快就把人往外挪了。”

    “我这是为了你。”白青抱着胳膊,面不改色,“沈济占了你的窝,他走了你不就能搬回去了?省得你半夜翻身还往地上掉。”

    胡小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歪头看着白青,狐眼里盛满了看穿一切的促狭,“得了吧你!你是为了你自己。”

    白青正要反驳,偏房的门开了。柳二掌柜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对南星招了招手,“南大夫,您方便进来一下吗?有些事想跟您商议商议。”

    南星正好端了沈济的汤药过来,顺便取了黑纱斗笠戴上,这才进了偏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白青眼睛便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他听见柳二掌柜说了好几次“南大夫”,又听见沈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插其中,像是在有条不紊地安排什么事情。南星话少,偶尔应一句,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偏房的门终于开了。柳二掌柜率先走出来,先对南星一揖到地,转身又看见廊下的白青,同样一揖到地。

    他直起身,脸上堆满了感激和歉意,开口叹出几分无奈恳切,“方才老夫与少东家商议过了。少东家此番遇袭,肩上的伤口虽不致命,那道口子少说缝了十四五针。南大夫的医术柳某算是见识过了,少东家在南大夫这里,柳某放一百个心。”

    他继续道,沈济的伤势不宜挪动,从青牛镇到县城路途颠簸,若是伤口裂开或感染了,反倒麻烦。既然南大夫已经接手了,便一事不烦二主,让沈济留在医庐里继续养伤,一应用度全凭南大夫施为,沈家照付银子,绝不会让南大夫白白辛苦。说完又是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南大夫医术高明”,“沈家万分放心”这样的高帽子一顶一顶地往上摞,摞到让人根本不好意思拒绝。

    南星站在门边应道,“也好。沈公子的伤确实需要隔日换药,挪回县城反而不便。既然沈掌柜信得过,那便留下来吧。”

    白青听到“留下来”三个字,抱着胳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今天一早跑去济世堂,是想让沈家人来把沈济接走的。结果人没接走,还正式住下了。不过这医庐是南星的,他自是会听南星的。

    他侧头看了胡小七一眼,胡小七正半张着嘴,一双狐眼瞪得溜圆。他刚才还在嘲笑白青急着赶人,现在亲耳听到沈济要留下来,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他这几天的窝,偏房里那张炕本来是他养伤的专属位置。

    柳二掌柜千恩万谢地带着伙计走了,临走还说过两日派人送药材和补品过来。南星送他们到巷口,回来便进了偏房查看沈济的伤口。

    白青和胡小七坐在一起,一蛇一狐各怀心事。

    “他说留下了。”胡小七憋屈道。

    “我听见了。”白青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我今晚睡哪儿?”

    白青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便。”

    “随便?”胡小七厉声道,拐杖还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你早上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等沈家的人来了就把姓沈的接走,我就搬回偏房去!”

    白青不想听他聒噪,便起身换个地方。胡小七也急忙拄着拐杖起身,跟在白青后头一瘸一拐地追,势必要将这事分辩个清楚明白,“我也是病号,谁都是可怜人!那屋子炕那么大,我睡定了!”

    白青一听这话,猛地停住了脚步,心里生了个主意,“左右那姓沈的醒了,既然他想留下来,我们就好好招待他。”

    “行吧。咱俩现在是同病相怜,你赶不走你的人,我回不了我的窝。”胡小七见白青面上的笑不是好笑,想是白青应是气疯了。果然还得靠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一眼便瞧出来白青没憋好屁。

    “我先吃饭。”白青转身进了灶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还有南星留给他的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偏房内,南星试了试药的温度,递到沈济手边,“先喝药。”

    沈济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作为一个从小在药行里长大的人,他几乎是本能地分辨出了其中的几味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是四物汤的底子,又加了黄芪和党参补气,三七化瘀止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这药竟然不苦。

    四物汤本身就有熟地的微甜,但这个甜味明显不止来自药材。沈济又喝了一口,舌尖在苦涩的药味底下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他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南星,“加了甘草?”

    “三钱。”南星答道,“再多会影响到药效,但也比病人因为苦而喝不下去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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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济边喝药边想起柳二掌柜的汇报,他当时在心里给这个南掌柜画了幅画像,大概是个靠低价揽客的郎中,或者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善之人。后来柳叔又说南星拒绝了自己的条件,他才觉得这人有些意思。

    一个会在药里加甘草的大夫,和一个会在药里加甘草的商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前者想的是病人能不能喝得下去,后者想的是怎么让产品更好卖。

    南星显然是前者。

    而这种人,沈济见得太少了。

    “那个......”沈济放下药碗,斟酌了一下称呼,“南大夫,我的那个布包呢?”

    “在桌上。”南星起身拿来那个用竹筛反扣着的布包,放在沈济手边。

    沈济先是拿起那个靛蓝的旧荷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信整整齐齐叠着,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重新系好袋口,搁在枕头旁边。

    南星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沈公子好好休息,方才用了米粥,我去给你备些中午的饭食。”

    沈济道,“多谢。”

    于是,白青又被南星支去镇上买猪蹄了。南星给他的单子上写着“猪前蹄一只,黄豆半斤,红枣二两”,末了还加了句挑肉多的。

    白青拎着菜篮子越走越不爽,倒不是不愿意跑腿,是不愿意为了炕上那个人跑腿。他刚才出门前往屋里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南星伸手探沈济的额头。

    胡小七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他在肉铺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拐杖往旁边一搁,仰头看着白青跟屠夫讨价还价,觉得这画面实在稀罕。

    “你再给我挑这种骨头,我可就去别的摊买了。”白青把猪蹄翻了个面,指着骨头跟屠夫说了半天,“这么细的骨头,能有多少肉?”

    屠夫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白青的气势压得一愣一愣的,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公子要不您再看看这只,肉厚。白青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后让包起来。他又去隔壁杂货铺挑了半斤饱满的黄豆和一把红枣,回来的时候菜篮子里还多了一包荷叶包着的蒸糕。

    “你不是不给沈济跑腿吗?怎么还顺道买了桂花糕?”胡小七跟在白青后面往回走。

    “这是给南星的。”白青头也不回,“他昨天没怎么吃东西。”

    直至傍晚时分,南星端着晚饭再次走进偏房,沈济正在翻那些信件。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肩上的纱布换过一轮,伤口一天便有好转,便是可以提前拆线了。

    晚饭是一碗黄豆炖猪蹄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杂粮饭,分量都比中午多了些,汤里还飘着几颗红枣。

    沈济放下账本,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南大夫的手艺不错,香气更是叫人胃口大开。”

    南星道,“沈少爷谬赞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还望沈少爷莫要嫌弃。”

    正当沈济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一声巨响,紧接着传来胡小七一声惊呼,“南大夫快来啊,白青手流血了。”

    南星急忙道了声“沈少爷慢用。”

    沈济还没答话,南星已经一脸焦急之色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