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录很怕热。
太阳直晒,没一会儿他就发觉自己的体表温度在逐渐上升。
但他没有离开,他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司茗此刻是与刚才面对肖录时完全不同状态的安静,肖录看着司茗的侧脸,思绪有些放远。
他来公司时就打听过,司茗是A大设计院的研究生,今年刚毕业,似乎是因为家庭有些困难,经人介绍,签进了他舅舅朋友的这家公司。
家庭,有些,困难。
肖录第一次听闻这话,十分难以置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老板确认,说的是否是司茗。
那个长得很高很帅人很白腿很长,本名叫叶星珉的司茗?
老板说是。
肖录自然再问司茗家庭有什么困难,但老板没有继续告诉他,说是已经看在舅舅的份上透露一点了,就不说了。
肖录没追问,并觉得舅舅这个朋友靠谱。
只是……
家庭有些困难吗?
肖录不愿相信,也很难想象家庭困难的司茗。
他六岁就认识司茗,印象里的初次见面,司茗像一个一尘不染又易碎矜贵的瓷娃娃。
还是俄罗斯套娃,别人靠近不了他,他也不想出来。
之后逐渐熟知,他更是发现司茗的吃穿用度,都非常的苛刻,要好,要很好,要最好。
有时,肖录会叫司茗叶小少爷。
少爷睡真丝床,盖羊绒毯,用水晶杯,就连练习用的钢笔,都是手工打磨装配独一无二的。
肖录认识司茗那么多年,从他那儿学习了许多,享受不少的生活。
当然司茗很讨厌肖录叫他少爷。
不过没关系,也不止是少爷,凡是肖录喊了司茗名字之外的称呼,司茗都很讨厌。
司茗的放在键盘上的手突然动了一下,看着是按下了某两个快捷键。
同时肖录发现了,司茗耳机里的声音小了些,这会儿他已经听不见了。
家庭有些困难吗?
肖录继续看这个正在认真做设计图的人。
不是肖录刻意要观察,只是他没办法不去多看,因为司茗这会儿面前摆的电脑和鼠标,还有他耳朵里的耳机,都是最基础的牌子,最基础的款式。
穿着没听过牌子的上衣和裤子,没有任何logo的小白鞋。
肖录自己都没发觉的,眉头有些紧。
高三毕业暑假的某天,司茗突然联系不上,人间蒸发似的一家子人都不见了。
一直到上个月他们在江边见面,一共五年零九个月八天。
肖录很想摘下司茗的耳机,问他一句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但他不敢保证这么做了,会不会迎来司茗的一顿暴揍。
暴揍也好。
只要回答他。
看着,肖录的口袋突然震动了一下。
动静很小的,但肖录还是赶忙拿了出来,怕打扰到身边这个人。
是张有恒发来的消息,好几条。
第一条就是:「他他他!竟然敢打你?!!!!」
第二条:「他他他!竟然会打你?!!!」
第三条:「他他他!竟然对你这么凶!!!」
肖录把震动关了,回了个:「咋了」
张有恒:「咋了?」
肖录还是:「咋了」
张有恒好像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他想来想去,才又发了句:「你坐那干嘛呢?」
又问:「他为啥打你啊?」
再问:「你咋不还手啊?」
……
张有恒:「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张有恒:「还是说他视频的数据不如你,撒气呢」
张有很:「这么怨恨啊」
肖录:「你说他恨我?」
“都到了啊。”
门那边突然传来声音,肖录闻言抬头往那边看。
老板和一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对里头坐着的人笑:“早饭都吃了吗?”
离门近的五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吃了。”
肖录拍拍司茗的小臂,提醒他老板来了。
司茗正改着稿呢,被肖录这一打扰,手比脑快地就要挥出去。
但很快,他看见肖录示意他看门口。
司茗顺着肖录的手看去,戾气减少大半,并摘下了耳机。
“大家昨天睡得怎么样啊?”老板问。
坐着的五位前前后后地回答。
“还行。”
“蚊子多。”
“一大早被鸟叫醒。”
“窗帘透光。”
“洗澡没热水。”
老板笑:“怎么怨气这么深。”
这次团建活动,是玩,也是做视频内容。
老板带的这个人是他们这次玩游戏的主持人林哥,简单介绍一番后,他们就来到了外面的草地。
只是司茗没想到,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都带了许多相机设备,地上放的,身上挂的,帽子夹的,麦克风,灯光。
游戏开始之前,大家都在摆弄自己的机器。
哦不对,还有一个更不专业的人。
肖录。
他也在摆弄,不过他拿的是手机,点的是自拍,正在摆弄自己的发型。
司茗懒得看他,他吹了吹石桌上的灰尘和落叶,把自己唯一带了的,前段时间刚二手收的pocket放上去。
转头,他就对上了肖录的目光。
这个人不摆弄他自己了,单手插着兜,站在树荫下,眉头紧皱着看着司茗,不知道什么意思。
司茗当作没看到,秒错开眼神,转身去找大部队。
这个林哥很专业,有非常强的带领能力,他准备了许多游戏,每个都很好玩,很刺激。
时间因此过得很快,不间断的两个游戏结束后,支持人提出稍作休息,大家才发现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几个人两个一个一个地错落在不同树的树荫下,收设备的收设备,喝水的喝水。
石桌旁的树荫下,张有恒拿了瓶水递给肖录。
“我才发现你挺聪明啊,”张有恒在肖录身边坐下:“解题解那么快。”
肖录拧开水瓶,眼神淡淡:“你这么惊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被你看出来了,”张有恒笑了起来:“我以为你全身肌肉舞跳得这么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肖录接上了:“想说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张有恒陪笑两声。
肖录嗤了声:“肤浅。”
肖录又说:“司茗题解得更快。”
张有恒理所应当道:“他高材生嘛。”
肖录似是不满意张有恒这个回应,又说了句:“从小就聪明。”
张有恒:“你怎么知道?”
肖录:“我了解他。”
张有恒以为肖录搞抽象,没当回事,自己倒是认真说:“看他人淡淡的,站在一旁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没想到思路这么清晰,什么都能记得住。”
肖录:“冷脸萌。”
张有恒虎躯一震:“谁在说话?”
肖录笑:“不对吗?”
张有恒没说不对,他只是问:“他不是你的竞争对手吗?”
肖录又拿起水:“承认对手强,也是一种格局。”
张有恒:“……话都让你说了。”
风吹过片刻,有些丝丝的凉意。
“桑已还挺听他的话。”几口水之后,张有恒又说。
肖录拧瓶盖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过吧,你是不是把人司茗给框了?”张有恒突然说。
肖录疑惑:“框什么?”
“前面你给人家变魔术的时候,你说没变出来他随便你怎么样,”张有恒笑了起来:“他竟然没听出来,就答应了。”
肖录思考两秒:“有什么问题吗?”
张有恒笑容僵在嘴边:“啊?”
休息时间结束,主持人一声令下,大家就都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游戏也很好玩,经过了此前的两轮,大家更加默契,更加配合,游戏过程还会生出别的不一样的玩法来。
司茗也逐渐沉浸,慢慢地觉得团建似乎不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这一个早上,比司茗想象中的要开心很多,他有点要强,这样高强度高思考后竟然等到完全休息下来,才感觉疲惫。
午餐还是在别墅,因为游戏实在耗费了大家太多精力,整个午餐的过程,大家都很安静。
没人聊天,默默低头吃饭。
下午还有别的活动,三点集合,接下来是午休时间。
吃完饭,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了自己的餐盘,前前后后往外走。
走着走着,司茗突然感觉身边多出了个人。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悄无声息的,就站在这儿了。
“司小茗。”身边人叫他。
司茗:“……干嘛?”
肖录问:“你和桑已之前认识吗?”
司茗疑惑:“sin是谁?”
肖录沉默半秒,突然笑了起来:“没谁。”
司茗反应明白过来了,他哦了声:“他叫桑已啊,我以为是桑己,”怕肖录听不懂,司茗又补了句:“自己的己。”
肖录一声噗嗤,低头笑了。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而且桑已就在前头走着。
“笑屁啊。”司茗没好气。
肖录低声:“在南方待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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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怎么前后鼻音又忘了。”
司茗:“……?”
司茗不知道刚才有什么前后鼻音的事,就算真有。
你肖录笑我前后鼻音不分还没笑够吗?
“先管好你自己口齿不清的问题吧,”司茗道:“不知道以为哪头猪在哼哼。”
不知道这话又有什么好笑的,肖录笑意更甚了,还贱兮兮地说:“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对我这么凶。”
司茗:“没有对你有好脾气的义务。”
肖录心里有些安慰。
还会凶他,是好事。
“你问我和,”司茗又开口,他看似很认真地用脑子思考了一下,接着字正腔圆道:“桑已怎么了?”
肖录的这个视角,看的正好是司茗的侧脸。
司茗认真发这个音,脸颊因为停顿,稍稍鼓起了些。
肖录眼角不自禁下弯。
“嗯?”司茗突然转头。
肖录回过神来:“哦,”他稍稍思考才道:“我看你俩早按挺默@,&以为你们惹惹。”
司茗:“……”
就说这个人说话口齿不清吧,说的什么狗屁。
“不想说算了。”司茗也没那么好奇。
肖录又重新说了一遍,虽然倒也不是很认真说话,但至少听清了:“我看你俩早上挺默契,还以为你们认识。”
“不认识,”司茗道:“他很聪明,我一说他就会了。”
肖录哦了声:“他很聪明吗?”
司茗:“比你聪明。”
肖录:“那不可能。”
出了门,路就开阔了起来,不用一个两个地排着走。
司茗大迈一步,往前走去。
肖录倒没有继续在身边,只是他那个拖拉拉的步伐,始终跟在司茗身后。
跟着司茗到住宅区。
跟着司茗上二楼。
“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快到房间门口,司茗忍不住了。
肖录还是那样双手插兜,脚后跟踢着走路:“有没有可能我也住这儿啊,”他十分无辜:“还不让我上来吗?”
司茗不说话了。
他步伐更快了些,快快到自己房间门口,快快刷卡进门,关门。
但没能关上。
“你今天对我很不对劲司小茗,”肖录在外头压住了司茗的门:“你对我有仇恨。”
司茗点头:“嗯,你说对了。”
肖录挑眉问:“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问这个司茗就来气,他用力一推,想再次关上门。
但肖录实在力气太大。
司茗只好说:“你哪里都得罪我了。”
肖录扬眉:“是吗?”
司茗:“是,能把手拿开吗?”
“不拿,”肖录说:“难道是我总和你拍一样的视频?”
司茗其实不在意肖录拍的什么视频不视频的,见怪不怪了,这个跟屁虫。
但这倒也是件事。
“是,”司茗说:“能滚了吗?”
肖录微笑道:“不能。”
司茗抬起无语的眼皮:“你到底想干什么?”
肖录:“我……”
“我其实有个问题,”肖录往前靠一点:“认真的,认真问你。”
司茗:“说。”
肖录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我进去问吧。”
司茗把门关上。
肖录继续用手挡住:“你确定啊,我可在这说了。”
司茗突然脑子一紧。
他思考了片刻,最终拉开了房间的门。
门缝足够通行一个人,肖录就走了进来,接着他反手将门关上。
这个动作突然和记忆里的某天晚上重合,吓得司茗往后推了好几步,像是怕有人会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门上。
当然没人这么做。
肖录也没发觉他的这个心思。
“你房间好香。”肖录说。
司茗:“……有事说事。”
肖录问:“是安神香吗?”
司茗:“蚊香。”
肖录:“……”
司茗:“……”
肖录又问:“哥哥今天帅吗?”
司茗:“有屁快放。”
肖录双手插进兜里,表情逐渐不像平日那么快意,他好似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一个月前,那天晚上喝完酒,”肖录靠着墙,稍稍低了点头看司茗:“是你送我回家的吗?”
司茗一开始有点没听懂这话,等到明白肖录说的是什么,他十分缓慢地拧住了眉头,看着肖录。
肖录的眼睛很认真,他是真的在找这个答案。
司茗眉头更紧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