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绵软无力,听着不像商议对策,反倒满是惴惴不安。
彭彪皱紧眉头:“这话从哪说起?”
安娜没有马上解释,目光先望向陈书礼,对方下意识微微挺直腰背。再移到马有成身上,老马眼皮都没抬,只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等视线落回沈宇身上,她才继续说道:“小宇上轮分文未投却获利最高,我们如果本轮全都少投,他随便拿出几枚,就能抢回第三轮的分配资格,上一轮的惩罚也就白费了。”
言语借着规则立论,眼底盘旋的却是嫉恨。
她很聪明,闭口不谈自己眼红沈宇的筹码,只说不能破坏惩罚机制;不提联手刻意打压,只把行为包装成维护游戏规则。
林决垂下眼皮。
是情绪勒索。
这根细密的针早在安娜先前柔声安抚沈宇时,就已经慢慢扎了出来。
安娜哪里是劝说众人抬高投币,是早早备好罪名。
谁选择少投,便是纵容沈宇钻规则空子;谁不肯加码,便是默许投机者白白获利。
她把满心嫉妒裹在公平的说辞里,借着道义捆绑在场每个人。
沈宇慌忙抬眼,语气局促:“安娜姐,我不是故意的。”
许安娜缓缓开口:“我知道。可是游戏从不论无心有意。”
话音落,她忽然顿住。
这句话脱口太过顺畅,好像她从前已经一遍遍说过相似的话。
陈书礼总算等到插话的契机,指尖推了推镜框,声调多了几分安定的欣慰。
变幻莫测的对局、未知的淘汰下场都令他惶恐,唯独算数,能让他找回从容的姿态,变回那个条理分明的教书先生。
他指尖贴着冰凉的桌面,没有纸笔,便在台面上隔空罗列数据。
“本轮享有分配权的一共五人,林决、彭彪、许安娜、马有成,还有我。沈宇本轮无法参与分红。”
说到自身,他语声细微一顿。
“咱们五人里手头筹码最少的是彪哥,假设我们每人投八枚,沈宇想要避开本轮垫底受罚,最少就得拿出九枚。总投入是五乘八再加九,合计四十九枚。”
指尖在桌面上虚划出四十九这个数字,他稍作停顿。
“聚宝盆总额翻倍成九十八枚,由我们五人平分,单人到手十九枚,余下三枚直接作废。投八枚的人,实打实净赚十一枚。”
净赚十一四个字落地,彭彪双眼骤然发亮。许安娜眼尾泛红的色泽愈发浓重,马有成摩挲镜架的手指定在原处,沈宇脸色一瞬褪得惨白。
陈书礼尽收众人神色,腰背下意识挺直,方寸赌桌成了他的讲台。
“所以这笔投入谈不上亏本,是最优压制。”
最优、压制,两个字眼从他口中吐出,条理规整,说得冠冕堂皇。
许安娜立刻顺着说辞补上:“全员统一投八的话,小宇想要躲开垫底惩罚,至少要投九枚。他本轮拿不到分红,投出去的筹码尽数有去无回,往后也就没法随便钻规则空子。”
她说 “钻空子” 时话音放得轻柔,一副不忍苛责的模样,可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已然将沈宇钉在了投机者的位置上。沈宇抿紧嘴唇,平日里刻意伪装的怯懦消散,眼底终于漫上真切的慌乱。
许安娜转头望向彭彪,话语精准戳中他的好胜心:“上一轮彪哥出手最多,最有担当,这一轮不用您独自吃亏,咱们所有人一起抱团。”
彭彪心里还在权衡,他手里刚好只剩八枚金币,全数投出,抽屉便会空空荡荡。但几句褒奖已经把他架在了台面之上,一旦退缩,就等于落了胆小惜财的话柄。
他扯着嘴角冷笑:“掏钱我无所谓,就怕有的人嘴上说得漂亮,暗地里偷偷少投偷鸡。”
许安娜眸光柔缓望向彭彪:“我知道你不会。”
一句看似全然的信任,落地却是无形锁链,牢牢捆住彭彪的退路。
林决凝着桌沿漆黑的投币暗格,心中了然。
眼下早已不是随心投币,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报价博弈。八枚从不是经过权衡的合理数额,是被刻意抛下的锚。
锚定效应在牌桌上被用得炉火纯青。第一个数字敲定之后,所有人的思绪就此跑偏,再也不会从头盘算自身该投入多少,只剩下同一个念头:我能悄悄少投几枚,又不至于被戳破是背盟的叛徒。
仅此一步,安娜的布局就已经落地。
林决慢悠悠伸了个懒腰,终于轮到她出手破局。所有人齐齐投八看似能联手困住沈宇,却刚好偏离她的盘算。
“八枚好啊,足够肉疼。” 林决随口附和,视线扫过桌面筹码,最后定格在许安娜抽屉里的十枚金币上,“这个筹码压下去足够伤人,沈宇拿不到分红,亏的全是他。”
许安娜抿唇不语。
“五个人里,只有我彪哥手上不够十枚,剩下三位,每人都留着整整十枚。”
话音刚落,安娜的睫毛微微一颤。林决心知肚明,首轮许安娜、陈书礼、马有成稳妥各投三枚,本就深陷损失厌恶。投八远期确实能分到十九枚、净赚十一,但收益遥遥无期;眼下实打实要从十枚里掏出八枚,抽屉最后只剩两枚,后续对局还有数轮变数。
安娜向来擅长煽动旁人出钱扛风险,一辈子习惯让别人替自己承担损失,从不会把身家全数押上赌桌。指尖不自觉收拢,眼底方才鼓吹抱团的笃定慢慢淡了。
林决没劝说她改投数额,只是把眼前的损耗摆在明面上。
要不要背弃口头盟约、暗中缩减投币,安娜心里自有权衡,她舍不得一次性丢掉大半筹码。
林决缓缓转头望向陈书礼,语气闲散:“要是能签下书面承诺书就稳妥了,裁判,规则准许吗?”
冰冷的系统音立刻答复:“任何口头承诺均不受游戏规则保护。”
陈书礼悬在桌面演算的手指骤然僵住。
林决继续追问:“一旦有人背地里没有遵照八枚投币,你方才推演的最优收益,还能兑现?”
陈书礼迟迟无法作答,心里再明白不过,整套测算从根基上就塌了。他的完美模型,捆绑着所有人统一履约这唯一前提,可隔间隔板隔绝视线,没有合约、没有监管、没有违约惩戒,每个人都能在无人察觉时私自改数。
轻飘飘的口头盟约,连一枚金币都抵不上。
林决看透了他的心思。就算后续有人背弃约定,陈书礼也不肯承认自己的方案出错、同盟破裂,只会强行把临场变卦归类为模型里的浮动变量。这是人的认知失调,没法坦然接受自己被背叛,便绞尽脑汁,给利己的反悔安上冠冕堂皇的说辞。马有成向后倚住椅背,林决走近时,他懒懒掀了下眼皮。
林决在桌边站定:“马总久经商场,最明白报价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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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成闭口不言。
林决目光定格在泛着金光的聚宝盆上,淡淡开口:“就像菜市场买菜,摊头亮出的只是标价。摆在台面上的报价,和最后敲定的成交价,从来都是两码事。真正能落地的价格,往往要关起门,单独商量。”
马有成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撞见了心思相通的同行。
小林总的意思是?”
“风浪越大鱼越贵,人弃我取。。众人惶惶退缩之际,正是入局良机。越是时局动荡,越要赌上一切。想来马总应当深有体会。毕竟在座诸位,只有马总,算得上我的同道中人。”
八枚只是用来裹挟众人的挂牌价,实际出手的数额注定要往下压。降价的尺度,全看谁不愿背负过多风险。以马有成的行事风格,绝不会老老实实按着标价足额投币,却也不会压得太过离谱引来众人围攻,总能把数额卡在旁人看着尚可接受、自己稳赚稳妥的分寸里。
方才安娜牵头筑起来的八枚同盟,不知不觉已经从内部裂开缝隙。
最后是彭彪。
彭彪攥着掌心金币,硬物硌得指节泛出青白。
她缓步靠在彭彪桌边:“所有人都是嘴上喊的热闹,关上隔板,未必有几个人舍得掏钱。”
彭彪偏过头。
“你一旦跟着缩水,安娜费尽心思搭起来的抱团说辞,当场就碎了。”
彭彪眼锋一挑:“你以为我没胆量全投?”
“我从没怀疑你。” 林决视线掠向许安娜,“心存侥幸打算暗地偷减的是其他人。”
彭彪冷笑一声,攥紧手里筹码:“我就全额投八,倒要看看谁敢背地里耍滑。”
林决半句没劝他缩减投入,而是不断强调他在第一局里遇到的背叛。
林决转身,走到沈宇的座位旁。
少年慌忙抬眼,眼底还凝着挥之不去的焦灼。本轮他没有分红权限,但凡从抽屉拿出一枚金币,便是彻头彻尾的无偿损耗。沈宇端正坐着,身形紧绷,像待审的猎物。
林决途经桌边,话音压得很轻:“安娜虽然定了八,可我觉得暗地里没人会照做的。想想第一局,最高的金额是多少,5?”
沈宇猛地抬眸。
林决目光落向他敞开的抽屉,十三枚金币静静摆在里头。
“你的筹码,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短短一语压在沈宇心上。
投得太少,本轮再度垫底,后续会就行被所有人联手针对;贸然大额投入,本轮无法分红,金币白白尽数流入旁人腰包,排名垫底一样是死。
进退两头都是亏,他只能在夹缝里抠出一线勉强自保的投币数额。
林决落座回位,指尖轻抵抽屉冰凉的金属边沿。
五名拥有分红资格的人,尽数困在锚定的圈套里。有人被虚名架在高处硬着头皮加码,有人受损失厌恶牵绊暗自盘算缩水,各怀心思,进退两难。就算没人乖乖踩进预设的数字,也无关紧要。
从有人开始套利起,整场游戏室的博弈走向,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倘若在座皆是守诺无私的圣人,她层层铺下的心理圈套无从奏效。
可桌边之人各怀算计、贪利惜本,人性里的侥幸与生俱来,永远会有人想着背弃口头盟约、暗中获利。
黑色隔板缓缓落下,遮挡住各人抽屉,第二轮暗投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