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决醒过来时,舌尖先触到一道陌生伤口。
口腔里,淡淡的铁锈腥气慢慢漾开。
她没立刻睁眼,继续佯装昏迷,暗中聆听外界动静。
砰。桌面挨了重重一击。
声响沉闷,似拳头砸在冷硬金属上。
“谁把老子弄到这儿来的?”
椅脚蹭过地面,发出刺耳金属声。
男人骂完,抬脚又踹桌腿。桌子纹丝不动,他反倒疼得抽气,喘息愈发粗重。
一旁有人轻轻吸气。
“你先别急……” 女人声线温软,说是相劝,更像试探。
话音未落,吼声掐断话语。
“闭嘴。”
女人声音顺势敛去,如同毒蛇收回舌尖。
空气里还浮着三道异常缓慢沉重的呼吸。
一道吸气远长于吐气,谈不上慌乱,也非单纯镇定。
一道呼吸刻意压得四平八稳,一呼一吸间隔分毫不差,“明耳人”显然能听出是在强行按捺心底躁动,硬撑从容模样。
最后一道气息浅淡至极,轻得仿佛生怕惊扰旁人。可林决听得清楚,这人气息半点不乱,悄然隐藏在暗处。
一共五个人。林决心里默数。
她这才睁开眼。
头顶灯光倾轧而下,白得刺骨,不属于普通会议室,家里的柔和,而是医院走廊、审讯室、手术台上方的那种惨白。
这束光的作用显然不仅是照明,更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真实傲慢啊。”林决想到。
六把椅子围着一张圆桌。
桌面光滑无纹,严丝合缝,像一整块完整石头。
桌心嵌着一只金盆,盆口不大,边缘雕着细密缠枝纹样。盆底空空如也,却有暗金色光,缓缓流转。
那光并非源自头顶白炽灯。
反倒像是盆底藏着活物,在缓缓呼吸。
一亮。
一暗。
一亮。
一暗。
像某个东西在无声地呼吸。或者说,像一张嘴在无声开合。
“造价不菲啊。” 林决点评道。
方才砸桌的男人站在原地。
颈短肩宽,一道旧疤横在脸上,拳头依旧抵着桌面。桌子分毫未损,他的拳背反倒红了一片。他低头扫了眼,怒火更盛。
林决目光掠过他,没有停留。
依靠暴力宣泄情绪的人,大多不渴求事件真相,只想要旁人本能的畏惧退让。
她身侧坐着刚刚被呵斥的女人。一身浅色长裙,长卷发柔顺垂落在肩头,看着柔弱温顺。此刻正垂着脑袋,眼睫轻轻颤动,一滴晶莹泪珠悬在睫毛末端,摇摇欲坠,姿态我见犹怜。
她双手安静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轻摩挲裙面布料。旁人眼里,这是弱者惶恐不安的小动作。
林决看得通透。她在等。等暴躁男人继续失控,等旁人率先出声安抚,顺势坐稳全场弱势位,抢占道德先手。
弱者的姿态,最容易招来盲目仗义的英雄。
这不,就有个想要见义勇为的英雄。
另一侧男人将衬衣扣子扣到最顶。
领口勒得紧绷,他却抬手,不停地整理领口。
他眼底藏着对刀疤男的厌恨,又淡淡扫过垂泪的女人,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
唇瓣微动,几番欲言,最后还是缄口沉默。
真可惜,是个懦夫。
再往右,坐着个五十来岁男人。
镜片本就干净,他却慢悠悠擦个不停。
其他人醒转,都在打量这间屋子。只有他,一直在打量每个人。
只是当视线刚落向林决时,就飞速移开。
哎呀,被认出来了。
林决心里毫无波澜。
最远处男孩垂着头。
白衬衫,牛仔裤,手腕生得纤细。指尖搭在抽屉边缘,像是无处安放。
林决不过瞟了他一眼,他瞬间收回手。
好像被当成洪水猛兽了,林决无奈摸摸鼻子。
林决姿态松弛,悠然打量席间众人,自觉收敛得不动声色。
可她不知,在别人眼里,坐在桌子正中间的女人全身气场尖锐得过分,那双眼睛轻轻一扫,便带着凛冽锋芒,像薄刃擦过皮肤,隐隐生疼。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所有人,如同蛰伏野兽,从容扫视圈中的猎物。
房间四面无窗。
墙面一片灰蒙,遍寻不见半点缝隙。
林决抬头打量,头顶看不到摄像头,可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六个原本毫无瓜葛的人,莫名被卷入同一场事端。
林决低头看向身前抽屉。
柜沿有道极细划痕,痕迹很浅,像是指甲刮擦留下的。
她没伸手去碰。
那道浅痕很快被桌面冷白光线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桌面忽然一亮。
每个人面前,缓缓浮出一行淡金色字迹。和一个像计分板一样的大屏。
彭彪,民间借贷中介。
彭彪盯着桌面的金字,舔了舔后槽牙,嗤笑一声。
“民间借贷中介?”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嘲弄。
“写得还挺客气。”
许安娜,无业。
她抬起重湿漉漉的眼,眼底的茫然分寸刚好,柔弱得恰到好处。
马有成,有成建筑总经理。
他缓缓摩擦眼镜,全程沉默,指尖却在镜腿处骤然停顿一秒,细微破绽转瞬即逝。
陈书礼,大学教授。
他低低咳了一声,抬手一丝不苟地理平紧绷的领口。仿佛这个体面的头衔,便能替他掸去所有晦暗与不堪。
沈宇,大学生。
少年头颅垂得更低,指尖悄悄从抽屉边缘收回,刻意藏起所有小动作。
林决,临终关怀志愿者。
看清这行字的瞬间,马有成猛地转头看向林决,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和惊悚。
林决抬眼,朝他轻轻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
林决垂下眼。
这些头衔,本就不是真相,或者说是一部分真相。
高利贷怎么不能算是民间借贷呢。
成为老赖前,谁不是大老板呢。
那位教授更是如此。他只矜贵地坐着,好像□□就是无罪证明一样。
所有的恶都能被合理化——只要你足够聪明,足够无耻。
至于她自己,她喜欢志愿者这个词,毕竟她基本可以说是在亏本做买卖了。
她不认为有谁真的相信了这些表面说辞,因为真正的豺狼,只需一个照面,便能嗅出彼此身上的血腥味。
空旷房间里,广播声骤然响起。
女声平直、刻板,没有一丝电流杂音,也不带半分人气。
像是早已机械地念过千百遍。
“本期游戏名称,聚宝盆。”
“参与者,六位。”
“我是本期游戏的裁判 ----077。”
“每人面前的抽屉里,有十枚金币。”
咔哒。
六只抽屉同步弹开。
十枚金币整齐静卧,通体暗金,边缘泛着冷硬光泽。
彭彪当即一把抓过,张嘴咬了咬币面。
“真金。” 他咧嘴狞笑,眼底翻涌着兴味。
“有点意思。”
许安娜脸上的泪珠还悬着未落,那双看似柔弱的眼睛,却牢牢钉在金币上。目光停留得太久,彻底褪去了方才的茫然柔弱。
陈书礼抬手欲拿,指尖将至,又骤然停住,仿佛忌讳过于直白的贪婪姿态。于是他先故作从容地推了推眼镜,才缓缓拾起一枚金币。
马有成倒是自然地取了一枚,指腹贴着币边缓慢摩挲。
动作沉稳又缓慢,像在精细掂量价值、暗自估价。
沈宇始终没有动手。
他垂着眼,静静观望其余人动作。
直到所有人都触碰过金币,他才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捏起一枚。
林决随手拾起一枚金币,指尖灵巧一转,金币在掌心利落翻旋,转出细碎金光。
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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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广播声再度响起。
“每枚金币,对外价值一百万人民币。”
话音落下,全场微变。
彭彪五指骤然收紧,攥紧了掌心的金币。
许安娜眼尾轻轻一颤,平静表象裂开一丝缝隙。
陈书礼持币的动作瞬间僵住。
马有成镜片后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沈宇捏着金币的指节微微泛白,力道不自觉加重。
“对内 ——”
平直的女声突兀停顿。
停顿极短,转瞬即逝,却像藏了一声无声的笑。
“—— 价值您的一条命的十分之一。”
“游戏共五轮。”
“每一轮,各位可将自愿投入的金币,通过桌面暗格汇入聚宝盆。”
“投币数量区间为零至当前持有全部金币,禁止透支。”
“全员投币结束后,盆中所有金币将总额翻倍,再平均分配给所有存活且具备分配资格的玩家。”
彭彪眉头狠狠拧起,粗声开口:“翻倍怎么算?我投十枚,是不是能拿回二十枚?”
广播全然无视他的质问,兀自播报规则,冰冷得不近人情。
“除不尽的余数,即刻销毁。”
“场上投币玩家大于或等于两人,聚宝盆机制方可启动。”
“若投币人数不足两人,所有投入金币一律销毁。”
话音落时,沈宇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条规则从来不是为了促成合作,而是专为独行的投机者备好的死局。林决如是想。
“为激励积极投币,每轮最低投币者,剥夺下一轮分配资格。”
“多人并列最低,全员一并剥夺资格。”
马有成悬在镜腿上的手指骤然定格,周身气息更沉。
“每轮开局,所有玩家需先行缴纳一枚金币作为续命金。”
“无法缴纳者,当场处决。”
“五轮结束后,持有金币最少者处决。”
“并列最少,全员处决。”
死寂瞬间笼罩整间屋子。
无人出声。
彭彪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压下心头骤起的慌乱。
许安娜指尖深深掐进浅色裙摆,柔软布料被掐出一团紧实褶皱,藏住了眼底的异动。
马有成摘下眼镜,指腹按着酸胀的鼻梁,闭眼须臾。再睁眼时,神色已然归稳,视线沉沉落回身前的抽屉。
陈书礼垂眸盯着掌心的金币,嘴唇无声翕动,飞快默算着利弊与风险。
沈宇抬头望向广播的方向,一脸懵懂茫然,像是完全没能听懂这句话的重量。
唯有林决,指尖依旧灵动,像是没听见一样。
广播声不给众人半分消化缓冲,继续响彻在密闭房间,字字淬冷。
“最后,优胜者将赢得自己持有金币的总价值。”
“若场上诞生唯一符合存活条件玩家,即刻判定终极胜利。”
“胜利者可带走全部剩余金币,额外奖励现金五千万,以及一份全新的身份。”
这一句话,彻底撬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六人齐齐抬头,目光尽数汇聚向桌中央的聚宝盆。
彭彪眼底骤然燃起一抹狂热,身体前倾,仿佛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许安娜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烁,她咬住下唇,试图掩盖内心的贪婪。
陈书礼无声地调整了镜片的角度,镜片反射出的冷光扫过众人的脸庞。马有成则始终保持着那副沉着的模样,只是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节奏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唯有沈宇依旧垂着头,看似懵懂迟钝,像完全没听懂这份顶级奖励的分量。
然而他掌心那枚金币,始终没有放回抽屉。
林决静静凝视着中央的金盆。
众人眼中的绝世馈赠,不过是主办方精心锻造的屠刀。
它没有逼迫任何人作恶,只是把一把把利刃,亲手塞进每个人的手里。
自规则落地的刹那,这间密闭囚室再无同伴。
咫尺相邻的挡路者,皆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