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雌愣住了,银蓝色的瞳孔因为震惊微缩了一下。
他的手掌被一张柔软的脸填满,宝石般漂亮的碧色眼睛微眯,带了灿烂的笑意看着他。
仿佛在得意地说“雌君雌君你看我聪明吗”。
金色的发丝垂下,拂过他的虎口跟手腕,带起一阵又轻又痒的触感,像是有什么在血管里轻轻地、密密匝匝地铺开。
对方很自然地把脑袋搁置在他的手掌上,甚至放松地把重量全部压在他的手心。
他只要微微弯曲手指,就可以让指腹整个埋进对方柔软的脸颊肉里。
“你的手好热,而且好粗糙,都是茧子呢,雌君。”
毛茸茸的脑袋十分自然地蹭了蹭他的手掌,脸颊柔嫩的肌肤蹭过他敏感的掌心。
“雌君平日都不涂东西的吗?”
少年语气软绵绵的,带着玩笑般的关切,“待会儿回去我帮你涂点珍珠霜吧……不然以后你摸我的脸,我会被扎到的哦?”
科特威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说不用。
在主星,雌虫抚摸雄虫的脸,是被视为不敬的动作。
但他说不出口。
他平生从来没有过像如此强烈的、几乎连心脏都位置颤动的感想——
……太可爱了。
某种柔软的渴望涌了上来,让他很想拢起手指捏一捏那温热的脸颊肉,或者用手掌蹂躏那被金色发丝覆盖的脑袋,如同爱抚幼崽般,包裹在怀里温柔地爱怜……
但他很快就强压下了那股渴望。
小雄子或许不在乎,但是克制的教养绝不允许他做出这种无礼且放肆的举动。
这种从未有过的浓烈的欲望……太奇怪了。
脑袋的重量被转移后就会很舒服,尤安放松地眯起眼睛,等着对方的抚摸。
“这是吻手礼,阁下。”
良久,头顶上才传来军雌低沉的嗓音,“您应该把手交给我。”
而不是脑袋,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怎么不早说!
他还以为对方伸出手是想摸摸他的脑袋……所以立马大方地递过去了。
尤安讪讪地撤回自己的脑袋,道:“都是一样的啦,好了好了,雌君,我们走吧?”
“嗯。”
对方竟然意外地没有坚持。
两虫并肩往教堂外走。
“您之前……没有参加过婚礼吗?”身边的虫突然问。
“没有。”
尤安摇摇头,他还真没参加过,砸婚礼的经历倒是有。
“抱歉。”
尤安有些诧异地转头,他搞不懂对方为什么突然道歉。
军雌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目视前方,“家规禁止举办任何仪式和活动。您本来应该有更盛大的婚礼的……让您委屈了。”
尤安有点儿惊讶,虽然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但是身边总是一副冷漠样子的军雌,竟然也是有为别的虫考虑的能力的?
他仰脸笑着道:“我不在乎这个呀,我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了,雌君。”
对方停下脚步,转过头,用那双银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两虫对视着。
晨光透过四周攀满绿藤的拱石长廊,披在两虫身上,描摹着两张脸庞。
空气中有属于花卉的清香,薄薄地钻进鼻腔,鸟鸣、虫躁,教堂的尖塔隐匿在薄薄的晨雾里,侍虫沉默地忙碌、走过,寂静,又有平淡的安然。
仿佛爱情剧中才会出现的美好场景。
尤安准备延续这个不错的氛围,他认真道:“雌君,对我来说,你……”
他刚开口,对面威严的军雌一声不吭地,突然拿出了终端。
然后旁若无虫低头操作了起来。
是的,就像ai生成的一样,就这么无视浪漫的氛围,低头看起了终端。
要干嘛啊??!
只留尤安默默把想好的情话憋回去,为中道崩殂的浪漫气氛哀悼。
这虫能不能看看氛围……
“雌君——”
尤安正要抗议,属于他的终端响了起来。
看着突然多了许多个零的账户,他略微震惊道:“这是?”
对方收起终端,目光并不看他,道:“这是您应得的财产。”
原来对方刚刚拿起终端是要给他打钱……虽然就算是打钱也很突然到诡异啊!
尤安以虫网上配置拉满的定制飞艇的官方价格为参照物,简单算了一下,没算出来。这串数字太长了。
他看的目光都直了。
钱……好多钱……好喜欢……
自家便宜雌君在他心里的行情自动上涨了一大截。
废流星的货币跟主星的货币不通用,主星的银行也不支持兑换废流星这种灰色地带的货币。
因此尤安在主星可谓正经的穷光蛋一个,账户里只有雄保会发的这个月的补贴金,连飞艇上的滑行轮都买不起,只能每天刷刷飞艇定制网站眼馋。
但是现在……
“雌君,雌君,你真好——最喜欢你了——”
尤安激动地跳过去挂在了对方的胳膊上,仿佛一个高兴的金毛挂件。
……又这样毫无礼节地冲过来抱住自己。
科特威尔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教导一下过分热情的小雄子。
但他锐利的目光触及到正在他肩膀上拱来拱去的脑袋,顿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儿柔和。
“雌君,你要包养我吗?”
金发少年蹦蹦跳跳着,突然蹿到前面去,然后又快步蹿回他身边,在他周围探头探脑,突然开口道。
军雌又沉默下去了。
尤安正美滋滋地想着要给定制飞艇配置什么外观,身边的虫又开口了,“不可以这样说。”
又是那副教训崽子的严肃口吻,“‘包养’这种词,不可以用,太轻浮了。阁下,这财产是婚后按照主星律法我该交给您的。”
虽然按照科特威尔家族的家规,这条律法完全不用遵循,但是这钱,他心甘情愿地奉献给他。
有家规和信仰的存在,他此生注定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雌君。
科特威尔家族作为根基深渊的古老家族,唯一令众虫艳羡的,便是那积累无数代,难以清量的巨额财产。
在家规和信仰的限制之外,他愿意用一切来弥补面前的少年。
尤安用脑袋蹭了蹭军雌的肩膀,道:“在主星,有结婚后雌虫也会喊他的雄主为‘阁下’的风俗吗?”
这虫真是……毫无情趣啊。
很明显的调侃话,对方竟然也认认真真回答了,“没有,阁下。”
接着,他又道:“抱歉。”
对方沉默良久,几次张唇,唇边的疤痕随着嘴唇的牵动而微微起伏,喉结滚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淡到仿佛在面对陌生虫的无理取闹。
……如果不是耳根微微泛红了的话,这个表演简直是天衣无缝。
尤安开始打直球,“我想听你叫我‘雄主’。”
军雌的脚步加快了,他锐利的剑眉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线,如临大敌,仿佛在面对什么复杂的战况局势。
那与表情截然相反的红晕却开始蔓延,薄薄地攀升到脸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不得了的决心,张口:
“……”
又卡住了。
登记完对方也一直喊敬称,还说经过今早上的仪式后才可以改称呼……结果其实是他本虫也羞于唇齿吗?
“雌君——”
尤安快步挡在了对方身前,拉住了对方的衣角,“喊嘛,喊我‘雄主’嘛,我想听……”
随着他的撒娇声落下,对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低沉,微微染上了喑哑,“阁下……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雌君——求你了——”
“雌君——雌君——雌君——”
撒娇的小雄虫却不肯放开他,仿佛一个眼神亮晶晶,正在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陷入良久的沉默。
军雌终于败下阵来,生硬地移开目光。
他用极低的、仿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道:
“……雄主。”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滚烫的脸颊即将背叛自己,于是迅速转身,背对着尤安,语气恢复了平日冷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军部还有紧急文件没有批复,抱歉,暂时失陪一下。”
说着,就迈动长腿,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冰块似的虫难得露出些窘迫,尤安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偷着乐。
咦,这虫嘴上说着批复文件,怎么又走进了盥洗室。
想上厕所其实可以直接和自己说的……不用找借口。
难道对科特威尔家族的虫来说,任何和文雅不搭边的句子都说不出口吗?
尤安吐槽着,打开终端上飞艇定制公司的网址,挑最炫酷,最贵,最花哨到接近光污染的外观和内设,搭配最好的零件和配置,果断下单。
看看账户,那串数字仅仅掉了个零头。
当有钱虫真爽啊……赞美天使投资虫雌君!
等自己走的时候一定要多给他留点信息素。
侍虫迎了过来,说已经备好了早餐。
废流星和周边的星球都不出产新鲜蔬菜,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靠喝营养液或者吃冻干蔬菜度日。
主星不光设施发达,饭菜也好吃,虽然尤安只在雄保会的安置府邸用过餐,但科特威尔家族作为主星名副其实的顶级贵族,饭菜应该只好不坏吧?
于是尤安怀着憧憬,溜达去餐厅用餐。
等等,这个长度几乎横跨整个饭厅,还长了很多条腿的长方形是什么。
哦哦,是桌子啊。
……桌子???!
如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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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客厅里,尤安还以为是飞艇的悬空滑行道呢。
还挺有安全意识的,如果震灾来了,整个府邸的虫都可以躲在下面了。
事实证明,按照科特威尔家族没苦硬吃的尿性,对它抱有任何幻想都是在浪费时间。
尤安盯着满桌颜色寡淡的菜品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尝尝其中唯一颜色算得上鲜亮的红茶。
“对不起,这茶太苦了,可以给我些蜜糖吗?”尤安问。
旁边站着侍奉的两名侍虫,刚好是那天飞艇上一唱一和的,似乎是双胞胎的亚雌。
一个冷冷地道:“不好意思,阁下。”
另一个淡淡地说:“这不符合科特威尔家族的饮食标准。”
尤安面上的微笑不减,“这样吗?请问科特威尔家族的饮食标准是什么样子的呢?”
双胞胎侍虫又对视一眼,接着面无表情拿来一个银色外壳的食谱。
尤安翻着看了看,好家伙,满目纯天然无添加的菜品,几乎所有他认识的调味品都在禁用香料里。
这是几千年前的原始虫的食谱吗,这东西不应该被展览在虫文明历史博物馆里吗?
而且绝对要被分在“不可借鉴的糟粕”一栏。
尤安试图耍赖:“我不是你们科特威尔家族的虫,所以这些香料我是可以用的。”
一虫:“家规上规定的是,科特威尔府邸的厨师和侍虫禁止制作添加这些香料的食物。”
二虫:“如果阁下您不想吃这些食物,可以外出用餐。”
尤安不是很想坐科特威尔府邸的飞艇,于是道:“可以吩咐虫从外面给我打包些食物来吗?”
侍虫:“这也是禁止的。”
另一只虫没话说了,于是道:“是的。”
说完,两虫又像沉默的雕塑一般,退到一边站着了。
尤安笑而不语,这两只虫——不对,整个科特威尔府邸的侍虫都太讨虫厌了。
到底在高冷什么??
这个充满装货的府邸!!
尤安带着微笑,问:“你们可以笑一下吗?我稍微有点儿吃不下饭了。”
两虫面无表情,异口同声道:“不可以,阁下。”
尤安都懒得问为什么了。
不过好歹是在废流星整天喝营养液,吃压缩蔬菜的虫,就吃了几天好饭菜也不至于把胃口养刁了。
况且面前的食材看着品质都很不错,就算没有任何调料,也不至于难吃。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茶,刚要拿起刀叉……
“阁下,请稍等片刻,等家主大人一起用餐。这是家规的要求,请谅解,”那只叫费尔的,看着很严肃的老管家虫快步走了过来,提醒道。
尤安可怜地问道:“但是我很饿了,我不能先吃一点吗?”
费尔严格地拒绝了,“不可以,阁下。”
尤安感觉这群虫简直在跟他做忍耐力挑战。
真不想装乖乖虫了!他想拿起刀叉,大快朵颐,然后挑衅地问这群虫能拿他怎么办?
他还要从外面买一大包香料,拿刀逼科特威尔府邸的厨师虫全加进饭菜里,然后逼着一府邸的虫吃,不加的,不吃的,全部削了!
但是天使投资虫雌君还在府邸里。尤安暂时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对方刚刚给他转了一笔巨款,看在巨款的面子上,让自己等他一起用餐,也是应该的。
在拿钱办事这方面,尤安向来不含糊。
于是尤安把按在腰间藏着的匕首上的手收回来,乖乖搭在膝头,朝管家乖巧一笑:“好,我等雌君来。”
科特威尔进来时,已经换下了晨礼服,穿上了黑色的军装制服,扣子认真扣到最后一颗。
尤安还以为对方会坐在他旁边,但是他往旁边看了看,并没有椅子。
接着,对方在数米远外的、巨大桌子的另一边落座了。
尤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对方也在看他,对视时,对方微微朝他颔首。
两虫对望的画面不亚于两座孤岛隔着一片广阔的海。
幸亏尤安眼神比较好,不然他估计一顿饭吃完都不知道对面坐着的虫是谁。
侍虫在旁边整齐且冷冰冰地站成虫墙,餐厅内只有角落有扇小小的落地窗,于是偌大的房间只能依靠复古水晶吊灯散发的黯淡灯光来照明,显得十分昏沉。
尤安孤零零地坐在长桌的一边,觉得自己像被困进了浑浊琥珀里的小虫子,四壁合拢,在死寂中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原本就吃不下饭,现在气氛这么压抑,更吃不下去了……
他又看了看对面的虫,对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用餐氛围,正低头沉默地用餐。
尤安进行了简单思考后,站了起来,拖着自己的椅子,一路“咯吱咯吱”地把椅子拖到了对面的虫旁边,坐下,一气呵成,中途没有任何犹豫。
而后得意地把脑袋歪过去蹭端坐的虫,“雌君——我来找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