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不大,两人很快绕了一圈。
路过西北处一户人家时,院子里正在停灵。里面妇人衣着缟素,对着棺材哭天抢地,身旁几位年长者扶着她,低声劝慰。
附近邻居在门口围看,纷纷露出了不忍的神情,小声道:“也是可怜人。”
“是啊。成婚不到一年就成了寡妇,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唉,都怪那妖兽。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
那妇人哭得几近晕厥,泪眼朦胧中抬头看见人群中的两人,语气中不免染上几分恨意:“既然有救人的本事,为何不能早点来……”
一语毕了,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歪头晕了过去,很快被人手忙脚乱地扶进屋子里。
旁边的大娘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们一眼,打圆场道:“仙人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已是大恩大德。”
“……”蔺稹酩低声道:“我不是什么仙人。”
柏卿目光微动。
他收回停在棺材上的视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道:“走吧。”
两人从人群中离开,没走两步,柏卿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
一低头,他便看见了方才的小女孩:“哥哥,你找到我的宝旺了吗?”
“还没呢。”
柏卿摸摸她的脑袋,想了想:“你能带我去宝旺平常待的地方看看吗?”
.
小女孩叫芸芸,家就住在附近不远处,两人跟着她转了两个弯就到了。
进了院子,里面有位妇人正在坐在一个小木凳上低头洗菜。
看见陌生来人,神色有几分警惕,先是把芸芸叫到身边:“不是叫你别乱跑吗!外面多乱你不清楚?”
“没有乱跑……”芸芸有点委屈:“哥哥给我吃了糖葫芦,还答应给我找宝旺。”
芸芸的娘亲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你也敢随便吃!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等你爹回来,非得好好揍你一顿。”
说着要伸手拧芸芸的耳朵,芸芸连忙躲到柏卿身后去了。
妇人:“……”
“冒昧造访,还望海涵。”
柏卿道:“我们是来帮芸姑娘找丢失的小狗。”
“没什么好找的。”
妇人却道:“畜生不都这样,等什么时候野够了就回来了。”
芸芸生怕柏卿听了以后不找了,急道:“已经两天了!平常它不会这么久不回来!”
小女孩指了指院子里的角落:“看!宝旺平常就住在这里,这是我爹爹给它搭的小屋,它没道理要住外面。再说,离了家,平常谁来给它喂饭!”
檐下靠墙处整齐地垒起柴木,用藤蔓一捆捆扎好。
而旁边便是用木料搭成的一个简易小屋,里面垫着些不用的旧被褥,窝前还有两根被啃过的骨头。
芸芸沮丧道:“宝旺不见了的那天晚上一直叫,把我都吵醒了。我娘不让我起来看,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它就不见了。”
“狗是自己跑丢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妇人打断她,沉下脸:“芸芸,过来。”
柏卿看着对方的神色。
后者表情严厉,却只对着女儿芸芸,半分目光都没有往剩下两人身上看。
他想了想,对芸芸道:“先回家吧,别叫娘亲担心。”
俯身摸摸芸芸的脑袋时,又悄声道:“哥哥改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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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初妖兽出没,到后来开始残害人命,甚至逐渐有传闻,这个地方是受了什么诅咒。
除了这个村庄,附近也有其他的村子受到妖兽袭击,只不过伤亡没有这里严重。
柏卿咬着块刚买的甜糕,四处看看:“奇怪。”
像这种村庄,路边巷口有什么阿猫阿狗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两人这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过别的动物。
就仿佛……有什么让它们主动离开一般。
诅咒?
这个词倒是让柏卿想到了一个据说闹鬼的地方。
太阳渐渐西斜,满地暖而柔和的霞光。
柏卿看了眼面板上的任务百分点,拍拍手:“好了,回去吧。”
欲速则不达,今天的任务先到此为止了。
蔺稹酩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道:“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跑,我去去就回来。”
柏卿:“……???”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呢。
蔺稹酩并未走远,柏卿目送他进了一家铺子里,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便回来了。
柏卿没当一回事,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要买。
两人坐上马车回去。
车轮咕噜咕噜转动,晚风将帘子吹动,柏卿欣赏了会儿霞光,问:“有什么想法吗?”
蔺稹酩微微偏头,见柏卿从马车中探身,驾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表示询问。
柏卿撑着脑袋:“这里的村庄出现如此动乱,不觉得奇怪吗?”
万物有灵,人能修炼成仙,兽自然也能修炼成妖。
有些妖是借助日月精华百年苦修而成,而有些则是通过旁门邪道,残害他人来获得修为。
像后者这样会对百姓造成威胁的妖兽,便会由修士处理。
大面积出现这么多妖,本就不符合常理。
再者,柏卿方才听了些街坊传闻,那些妖兽每次袭击村庄,似乎不为进食,只为泄愤。
蔺稹酩收回目光:“斩妖除魔,是凌霄殿的职责,且已经有人负责处理。”
顿了顿:“何况我也并非修士。”
蔺稹酩原以为柏卿是打算下山游玩放风,眼下一看,对方明显想探究妖兽背后的根源。
静了一瞬,还是暗示道:“凌霄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要参与其中。”
柏卿注意到他往旁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吹向后方的风。
“不是修士又如何?”
柏卿问:“不以善小而不为,面对弱小又怎么能无动于衷。你难道不想做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吗?”
他悠悠道:“况且什么都不做,难道就稳妥了?麻烦是会亲自找上门的。第一天便有人夜闯凌轩殿,说不定我们早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蔺稹酩:“……如果你留在瑶光宫,不跟我回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柏卿怀疑对方是不是回避型人格,怎么动不动话里话外就一副要把人赶走的意思,奇怪道:“难道我不来,你就不会被他们为难了?”
蔺稹酩背对着柏卿,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不问问,凝气丹为何对我没用吗?”
柏卿:“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蔺稹酩:“……”
柏卿:“所以为什么?”
柏卿其实知道原因,毕竟系统不至于这么不靠谱,关于龙傲天的基础信息还是需要了解的。
但,有些事情,背地知晓和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是完全不同的。
蔺稹酩果然又沉默了。
反正日子还长,柏卿不着急。
他不再出声,继续眯着眼边吹风边欣赏落霞,长发在脸颊旁随风游走。
曾经没有过的体验,眼下得到了微微的满足感。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柏卿心里盘算着,哪天有机会,也要去看看湖看看海。
应该比这还要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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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回到凌轩殿,正好有一个侍从从殿里走出。
柏卿:“哎呀。”
他赶紧往蔺稹酩身后一躲,然而还是被发现了。
“少宫主?”对方愣了愣:“您方才不是在寝室歇息吗?”
为了避免麻烦,掩盖自己出门乱跑的事实,柏卿故技重施,又用傀儡替自己留在殿里。
柏卿严肃道:“对。躺久了对身体不好,我出来散散步。”
他晃了晃蔺稹酩的手臂:“不是一个人出来,很安全。”
侍从狐疑地看着他。
柏卿连忙转移话题:“我饿了!吃饭吃饭。”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吃完饭后又到了苦哈哈的吃药时间。
现代还能输液吞药片,而柏卿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喝中药。
侍从将熬好的药端上桌面,接着转身离开。
蔺稹酩看着那碗深棕色、散发着明显苦味的药,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包什么东西,随后拆开油纸放在药碗边。
抬眼一看。
……是一包蜜饯。
柏卿愣了愣。
他忽然反应过来,蔺稹酩下午离开前就是去买了这个,脸上荡漾出浅浅的微笑:“给我买的呀。”
然而这时,方才离开的侍从拿了东西又回来,手上端着一个精巧的盒子。
盖子一开,里面竟也装着各式蜜饯:杏脯、金桔、甘梅、枇杷……一看便知品质上乘,每一粒都单独放在格子中,色泽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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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垂涎欲滴。
对方转头看到那包蜜饯,愣了愣,有些疑惑:“少宫主,这是?”
是了。堂堂少宫主,又怎么会缺零嘴吃。
两厢对比之下,蔺稹酩抿了抿唇,伸手要把东西收回来:“算了,你别吃这个。”
柏卿却先他一步将蜜饯抢过来,喜滋滋道:“真是的,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我就要吃这个。”
蔺稹酩:“……”
蔺稹酩这人其实好懂得很,虽然原始设定有点像反派配置,父母双亡、童年凄惨、千夫所指……这种情况下心理扭曲是常态,一不小心便会黑化。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蔺稹酩却和柏卿最初想象中大不相同。
顶多有些拧巴孤僻,却不是什么坏孩子。
明明自己不情愿下山,但柏卿想出门,还是放心不下选择一同前往。
明明为人谨慎,听柏卿说玉佩对他身体有益,便真的日夜贴身携带。
明明日子过得都要拿砖头垫桌脚了,还会给柏卿买各种零嘴。
柏卿只说过一次药苦,他便默默记着了。
……是一个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想方设法还回来的人。
也没办法坦然接受别人送到他手里的东西,甚至柏卿给出的那把剑,都没见他用过。
柏卿又欣慰又苦恼。
这样的龙傲天是不合格的!
.
夜晚临睡时,柏卿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正把啾啾揉成一团时,忽然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为了防止迷药事件再次发生,柏卿找了个借口,让所有人都服用了对应的草药粉。
只是蔺稹酩不放心,依旧住在外间。
“怎么了?”
柏卿知道来人是谁,坐起来:“想来点夜谈吗?有什么不高兴的,哥哥好好安慰你。”
蔺稹酩没理他的胡言乱语:“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喊我。”
“还需要喊呀——要是真的遇到危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怎么办?”
柏卿故意道:“不如一起睡算了,不是更安全。”
外面静悄悄,脚步声走远,蔺稹酩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柏卿一笑,又躺倒在床上。
片刻后,他一点点收敛了笑意,偏头去看床边垂下的纱帘。
啾啾在被面上欢快地跳来跳去,歪头看了看他后,又凑近,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蹭他的长发。
帘外烛影幽幽,柏卿伸出手,指尖在轻柔的布料上绕了两圈:“系统。”
他的目光放空,好似透过纱帘看向别处:“你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下午院子里的那一幕历历在目。
白色的丧服和漆黑的棺材相衬,女人哭自己的亡夫时,脸上眼泪和痛苦如此具象,让他这种旁观者都感同身受,好似也拥有失去至亲的悲怆。
系统Ek3796难得听他这么正经的语气,顿了一下:“所有的小世界,都有其固定的运行逻辑。”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系统和宿主进入世界完成任务,细水长流地推进剧情主线,而不是直接粗暴地修改结局。
柏卿听懂了它的潜台词,喃喃道:“所以,我所身处的世界,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对吧?”
他不禁喃喃道:“那我又是谁呢?”
他原本世界的剧情脉络又是什么?
一个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一个力学电学体系完善、有详细的生物起源、好似什么来源去处都可考究的世界,原来真的有天选之子这种说法吗?
如果世上真的有主角,那么那些被不被命运偏爱、那些久病床前的人,又算什么呢?
难道只是宏大故事中轻描淡写的一笔吗?
不,或许有时连丝毫笔墨都没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系统Ek3796沉默了。
这也是为什么新人宿主在正式开始任务前,会有一个与原本世界高度相符的简单小世界进行热身。
没有经过初始世界的宿主,很容易出现现实偏差和感官混乱,影响任务执行,严重者甚至身心崩溃。
系统观察了两天,原以为柏卿生龙活虎,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它有些头痛,刚想下载一份科普手册给宿主进行简单的心理培训,床上的人却道:“算了,这样也挺好。”
柏卿似乎又想明白了什么,闭上眼睛。
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