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里一脸茫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正想解释她可以打车回去,负责这件事的领导也已经走了。副院长一脸欲言又止,这个时候他想说让她坐自己的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让她独自留下来等迟烈,自己则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喻里这一刻都快被自己蠢哭了。
然而另外两个护士并没有这么想,一个一本正经拿笔记本记:“装傻就会有帅哥送。”
另一个像吃了大亏,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哎呀,早知道就说我也不回单位了,失算了。”
喻里根本不敢看迟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着急忙慌地解释道:“不,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迟烈还没回答,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正好碰到开车从停车场里出来的冯誉,他主动停下车,放下车窗道:“喻医生,你不坐那个帅哥的车吗?你要怎么回去?”
不等喻里回答,副驾驶上的叶眉已经出声催促:“好了,先回单位吧。这都在城区了,喻医生自己打车都能回去,哪像我们还得回医院开车,早知道我也开车过来了。”
本就不想麻烦他的喻里,此刻更是不敢耽误他的时间,“不用管我,走你们的,快走。”
两个护士妹妹趴在后车窗挥手和她告别。
他们一走,喻里立刻开始用软件打车,然而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软件上明明显示她的前面只有两个人排队,却就是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喻里着急地不自觉开始跺脚,甚至动了打专车的念头。这时,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从公安局的小门里骑了出来,机车径直在她面前停下,骑车的人摘下头盔,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她。
迟,迟烈。
自他在网络上爆红以后,喻里不知不觉就记下了这个名字。
喻里的脸不自觉开始发烫,恨不得找条缝自己藏起来:“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打到车了吗?”相较之下,他的语气就平静淡然多了,几乎看不出情绪。
“还没……”她猛地回过神来:“打,打到了,你先走吧。”
他不解地偏了偏头:“到底是没有还是打到了?”
喻里盯着他的脸一度说不出话来。
直至一滴汗落进她的眼睛里才猛地回神,连忙低头移开了视线。
“嗯?”迟烈不明所以追问道。
别和她说话了。
喻里背上无声无息激起一身汗。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睁开眼便被他完全踩在地面上的鞋面吸引,脱口而出道:“你多高啊?”
这腿也太长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骑这么大的机车居然不用垫脚,上半身还不需要僵硬挺直的人。
他似乎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有太多表情的人,面对她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也只是就事论事地回道:“一米八七。”
“不是一米八六吗?”喻里脑海中蹦出了自己从网络上了解到的信息,对上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顿时回过神来,现在好像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干笑了两声:“到,打到了。”
他没有说话,扭动了一下插在摩托车上的钥匙,将头盔放在身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绿化带后面的街道。
不走吗?
喻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慌得一逼,但是很快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只要自己不搭理他,他就一定会走的。
她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忽略他的存在,然而他身上的味道随着风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飘了过来,不是男生身上常见的汗味,而是一种干净清爽的薄荷香,让她原本混沌慌乱的大脑,有瞬间的清明。
“滴滴——”
她握在掌心的手机不止震动了两下,还发出了那种司机接单以后特有的提示音。
喻里:“……”
他的眼神递了过来,深沉淡漠的视线透着若有似无的审视,仿佛在问她‘才打到吗?’,又对结果并不关心。
喻里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心里紧张更甚,压根儿不敢看他。
迟烈注意到她平静面容下不自然的吞咽:“我以为你会是那种会对法律更缺乏敬畏的类型。”
那是什么类型?
她脸上浮现出刹那的茫然,与此同时,看到对面的街道走过几个嗓门儿极大的精神小伙。
啊……那种类型吗?
喻里假装没有听懂他的隐喻:“没关系,你先走就好了,我再等一会儿。”
迟烈没有说话。
喻里看了一眼手机,之前显示还有三分钟的路程,现在变成了还有九分钟。
怎么回事?
越等越远吗?
喻里头皮都麻了,早知道她就扫共享电瓶车回去了,这跟站这儿受审有什么区别。
“司机好像走错路了,我扫辆车回去就行了。”喻里硬着头皮向他解释道。
“那你还不如坐我的车。”
那谁顶得住?
她不自觉看着他的腰。
这不是纯勾引人犯罪吗?
难不成是抓她的证据还不够,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钓鱼执法?
喻里盯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变得警觉起来。
迟烈没有察觉到她内心情绪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但是也没有看出什么问题,顿时露出一丝不解。
“在看什么?”
喻里如临大敌,她还是太不谨慎了,怎么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贪图他的美色呢?他就差一把手铐给她铐了,让她穿着小黄马褂给他阐述自己评论的经过了,她居然还有心情评价他的腰。
她都想摁着自己的人中喊救命了。
所幸,司机师父并没有像软件上预计的一样,在九分钟以后抵达,而是在他那句话说完不久,就把车停到她面前的台阶下。
司机师父缓缓放下车窗,还想和她确认,她已经迫不及待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来。
司机:“请问您是手机尾号……”
“对对对,是我,”她拍着司机的椅背:“快走。”
司机不明所以看了一眼之前站在她旁边的青年,只见青年生了一双极具威压感的眼睛,透着洞悉一切的冷冽和深沉,此刻正戴着一顶黑色的头盔和他对视。
司机莫名生畏,一脚油门便跑远了。
后视镜里的迟烈慢慢远去,喻里也由衷地松了口气,现在看来,这件事应该才是彻底过去了。
*
冯誉的车上。
从公安局开出去,便是一个步入主干道的红绿灯,恰巧遇到红灯,坐在后排的两个护士百无聊赖地张望起来,坐在左边的护士忽然看到了什么,猛烈拍打着旁边另一个护士的手:“快!快看!”
所有人听到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往后看去。
冯誉透过左边的后视镜,将身后街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一辆黑色的机车缓缓停在了喻里身边,骑车的人很高,大多数人需要垫脚才能勉强将车停稳,而他只是轻轻松松坐在那儿,便将头上的头盔取了下来。
这是真帅哥啊。
而且还是那种无论男人女人看了都会统一发出感叹的类型。
平时并不算矮的喻里,站在他身旁竟有了一丝小鸟依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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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之前在网上爆红那个民警吧?他这个姿色……”一个护士连连咂舌道。
“敢用姿色评价条子?你不想活啦!”另一个护士连忙打断她。
护士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可还是不甘心的小声补充道:“在咱们这种小地方,真算是极品了。”
坐在副驾驶的叶眉并不知道她们看见了什么,但是听到这儿也知道她们在说谁了,不慌不忙地掏出包里的唇彩补妆道:“你们这种别想了,人家以前是在省特警总队当队长的。如果不是得罪了人,根本不可能到咱们这种小县城来。”
言下之意便是,就算对方得罪了大领导,被贬到这种地方,也不是她俩可以肖想的。
两个护士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笑盈盈地问道:“小叶姐,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啊?”
“哦,我哥市政的,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他提了一嘴。”
问这句话的小护士,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真是又给她装到了。
冯誉顿时心头不安,他看不上她们,自然也不会看上喻老师,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太好,但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眼瞅着面前的红灯即将变绿,松开脚下的刹车缓缓往前驶去。
*
“小妹妹,刚才那是你男朋友吗?”司机问道:“他是干什么的啊?看起来好凶啊。”
司机多多少少有些没话找话了。
这要是她男朋友,她还能上他的车吗?而且,他能是干什么的?才能刚好符合“看着好凶”和“出现在公安局门口”这两个点呢?
“很难猜吗?”喻里反问道。
“警察吧?”司机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向她,“你怎么不坐他的车,要另外打车呢?”
喻里没有说话。
在她看来,司机多少有点儿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不喜欢坐摩托车,还是没谈上啊?”
喻里:“……”
这些话她真是故意找茬儿都问不出来。
她看着窗外,彻底不搭理对方了。
司机也识趣地没有再“挑衅”她。
网约车穿过横跨整个县城的大河,行驶在灯火通明的大桥上,江洲是一座建立在山地里的小城,多以丘陵为主,出门即可见山,见山即可进城。
这是喻里来到这里的第二年。
放弃考研以后,她便来到这里成为了一名精神科的临床医生。如果说每个行业都有独属于自己是歧视链,那精神科医生无疑是整个行业的底端。
不仅技术含量低,成就感也极低。
若不是她这种被生活逼得没有办法,很少会有医学生在放弃考研深造以后,直接进入精神专科就业的。
她盯着窗外不断闪烁的霓虹。
缓缓放下了车窗,微凉的晚风从外灌进来,她伸出手,风从她细长的指间穿梭而过。
要说有遗憾吗?
她说不准,只是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抓住什么就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由它穿梭,感受它的到来,也接受它的离开。
网约车在位于城区巷子里的老小区前停了下来。
喻里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街边确认付款的时候,一阵强有力的晚风拂过。一辆黑色的机车从停靠的网约车旁边呼啸而过,骑车男人的黑色T恤被灌满了风,转眼就消失到了道路尽头。
她生出刹那的恍惚。这一刻仿佛有东西是让她和这座城市相连的,但是转瞬即逝。
直到他消失的道路尽头出现别的车辆,才渐渐回过神来。
他……刚才这样就一直跟在她后面吗?
是为了完成领导安排的任务送她,还是,为了方便之后抓她,特意来踩的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