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莫止才理清楚状况:“你的意思是,你为了监视我所以把城里客栈的空房都包了下来,只为让我无处可去,然后住在你眼皮子底下?”
观沧揩掉脖子上的血渍,毫不心虚地“嗯”了一声。莫止脑子有点发蒙,随手抓过茶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注意到观沧有些异样的表情,兀自说道:“所以你方才是以为我知道了这事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嗯。”观沧眼神从那盏茶杯落到莫止微微湿润的嘴唇上,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道:“卖你消息又是何意?”
莫止闻言掀起眼皮,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心中估摸着这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观沧面不改色任他看,嘴上道:“你已不在六界名录,拾鸢楼不会做你的生意。”
“不在六界名录?”莫止一惊,“怎可能!”
就连死人都会魂归冥界,他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就超脱六界了?莫非是诛仙令的缘故?
他脑中一瞬间晃过数百种可能,又被一一推翻,最后只能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观沧身上。
“你会知道的。”观沧却不准备接着说下去,他迟疑了一瞬,垂眼道,“但不是现在。”
莫止含在嘴边的质问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头顶的纱幔晃晃悠悠,带起几缕微不可查的清风,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开始重新思量起二人之间的关系。
非敌非友,倘若真要寻个合适的词,那便只能是相互利用,他借拾鸢楼的东风查当年灭门的线索,那观沧呢?观沧想要利用他做什么?或者说,他如今又能做什么?
珩山派已彻底陨落,他背后已经没有任何靠山,更遑论如今诛仙令加身,整个修真界的弟子都对他虎视眈眈,在他身边显然讨不到任何好处,甚至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他也并不觉得观沧当真只是为了那神秘的楼主与他交易,且不提拾鸢楼查明凶手有何用,只说以观沧手眼通天的本事,也轮不着借旁人的力。
这等拙劣的借口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现在更不会信。
既如此,观沧的目的是什么?
莫止思绪翻涌,却抓不到任何线索,长久沉默下去又怕被看出端倪,只得暂时压下心中所想,转而掌心一摊,一张薄页凭空显现。
观沧道:“这是什么?”
“参与过修造白玉京的工匠。”莫止眯了眯眼,道,“沧道友博闻强识,应当听说过鬼喰?”
不等观沧回应,他便接着说:“鬼喰吸食怨念而生,怨气越强烈法术便越高深,每杀一人鬼喰就会恢复一分神智,等到神智完全觉醒,其生前的执念也会越发难以控制。”
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二指夹住那张薄页晃了晃,正色道:“倘若这执念是杀人呢?”
观沧没想到短短一日,莫止就能查到最关键之处,眉梢忍不住微扬,面上却依旧冷肃,淡然道:“鬼喰会不计代价完成执念。所以——”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在莫止脸上,“你怀疑拔舌案是鬼喰所为。”
“不是怀疑。”
莫止眉眼间闪过一丝飞扬,带着十分的笃定道,“是确信。”
其实准确来说,是在拿到那份名单后才确信。
当年户部尚书牵头修造白玉京,为了省下大笔公费没有动用御用工匠,而是命当时的户部员外郎李茂从民间择选手艺人,给出比市面上高两倍的拥值,以此作为招揽。
李茂在职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却是一等一的溜。他先是在民间散出消息,称尚书大人要着选工匠为陛下修造行宫,非但工钱翻倍,还有机会面见圣上,将来行宫大成,所有工匠的名字都会被刻在擎天柱上,千年万年流传下去。
此话一出,上京瞬时掀起轩然大波,就在这个当头,李茂着手买通小吏,在朱雀大街上支了一方桌案,言明所有想要参与修造的工匠须得先行登记,然后再经由户部核实,倘若有真本事,便可直接录用,若是胆敢冒名欺瞒,则就地押去京兆府的大牢。
如此一来果真没人敢滥竽充数,登记过的工匠们每天伸长了脖子盼消息,结果没盼来户部的文书,却等来了李茂。
他挨家挨户按着名录走访了一圈,对所有人都用了同一副说辞。只说户部核查未过,可他却惜才的很,邻里街坊同住天子脚下,这般有头有脸的好事自然不能教他们空欢喜一场,故而特意向尚书大人寻了方便。
无一例外的,所有匠人听了这番话都恨不得直接跪下认李茂做干爹,自然是他说啥就是啥,一帮人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便依着天工院的图纸着手开始修造白玉京。
观沧平静道:“与鬼喰有何关联?”
莫止眼睛一眨,颇有些神秘地呷了口茶才说:“自然有关联。这帮人从离家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这消息还是他把四条街打听了个遍才理清楚的,李茂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京中众人都以为那些工匠受他提携去天工院享福去了。只是前后说辞存了些微纰漏,这才让他多了几分警惕,顺藤摸瓜查到了点东西。
“名单上的工匠多半已经被暗中处理了。”莫止道,“如此多工匠的怨念足够催生出鬼喰,并且,拔舌案涉及到的四户人家全都参与过白玉京督造,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观沧颔首:“是很巧。”
没了?
莫止斜眼瞥他。心道:说什么为了拔舌案而来果然都是骗人的……
借口拙劣。演技更是拙劣。
“怎么?”观沧不冷不热地看过来。
“没什么。我睡哪?”
莫止话题转的太快,观沧一时都有些反应不及,迟钝地眨了眨眼。
“虽然沧道友不急,但在下可是忙了一天。”莫止弯了弯眉,勾出一抹浅笑,“需得好好修养修养。”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点恶劣的挑衅。
莫止其实并不是爱耍小脾气的性子,从前养尊处优时不曾,孑然一身后更是将情绪掩藏得很好,但不知为何,在观沧面前,他总是有些难以抑制本性。也许是对方释放出来的气息太过平和,也许是他多次冒犯后仍被纵容?总之他的整个神魂都认为观沧是安全的,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令人难以接受。
“也好。”观沧不觉有异,甚至有些新奇地多看了莫止两眼,起身叠了道法印。
莫止只觉得眼前虚晃了两下,再一定神,周遭景象已然骤变。拾鸢楼那间颇为别致的内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寝殿,内里的陈设极度奢靡。
他有些牙酸地瞧着脚底火红的狐毛绒毯,手边是一方晶石打造的书案,文房四宝规规整整置于其上,十二扇的山水屏风立在一侧,遮住了后面的一潭温泉,再远些则是羊脂玉温养出来的卧床,上面笼着的纱帐竟用天蚕丝织就,四壁嵌着夜明珠比之他从前在珩山住的仙府都不遑多让。
“缺什么同我说。”观沧拨开挡在半路的垂幔,引着莫止绕过屏风停在那潭温泉附近,毫不避讳地说,“温泉下连着临渊的一条支脉,可蕴养金丹,于修炼有益。”
莫止挑了挑眉。心道:难怪方才就觉得殿内灵气萦绕,拾鸢楼竟然敢偷偷凿了烬明宗的灵脉用,当真不怕上了仙台通缉榜?
转念又一想,以拾鸢楼现今的地位,恐怕烬明宗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指不定还得再凿一条出来当做人情双手奉上。
他心下暗讽,嘴上乖乖道了声谢,而后问:“其他地方我可以去吗?”
观沧挑眼看他。
莫止迎着这道视线笑眯眯地抖了抖手,月白的袍角自观沧眼前滑落,结出一个带着银色灵光的法印,几乎同时,他二人身形一晃,重新回到了那张茶桌旁。
莫止的声音随之响起:“如果我没猜错,拾鸢楼中布下的应当是九宫阵,以这间寝室为轴,连接了九处不同的地方,可对?”
观沧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讶异,他知道莫止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没想到对方能在一次性记住繁杂法印的同时连阵法本身都猜出来。
如此天资,倒也难怪被旁人视作眼中钉。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眼底晃过一瞬的杀意,随即又恢复如初。莫止并未察觉这微不足道的异常,仍扬眉看着他,面容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轮廓,恍若神祇。
“不错。”观沧声色不变,伸出二指点在莫止眉心。乍然而来的凉意激得莫止睫毛微颤,紧接着,整个九宫阵法便如留影般烙在了神识当中。
这便是默许了他可以在拾鸢楼范围内的任何地方来去自如。
观沧收回手,暗中捻了捻指尖,不甚在意地说:“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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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雨来得猝不及防,上京的街道空无一人,只能听到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朱檐瓦舍上的声音,闷雷藏在云层下隐忍不发,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脆亮的炸响,天边猛然划过一道惊电,半边夜幕霎时亮如白昼。
莫止穿梭在九宫阵法的藏书阁里,闻声偏头看向窗外,隐约瞧见一束流光朝着东北方向飞速掠去,再眨眼,却又只剩乌云密布。
愣神的功夫,他手指刚好落在一本书册上,莫止顺势抽出来翻了翻,并没有太过上心。
这座藏书阁足足摆了七层木架,里面的书卷内容杂乱,几乎将六界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涵盖了进去,可能上一本还在追溯某个仙人的生平,下一本就突然开始讲斧头如何锻造。
他原是想在这里寻寻有没有关于碎片的线索,结果呆了几个时辰,才将将看完第一层,其中大半都在说妖界的事,真真假假混合其中,倒是教他也有些分不清了。
莫止一目十行的看完手上的书册,正准备将其放回,忽地瞥见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多了几百个小字,秉承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他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读到一半,神色忽地一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而此时,一道流光停在了丹阳宗主峰的上空,浑身叠满法印罩着兜帽的黑袍人随意丢下一团黑影,赶在护山大阵启动前灵活地掉了头,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一会儿,那团黑影就被劈头盖脸浇下来的雨水砸醒了。阮逑茫然地眨了眨眼,神识隐约有些刺痛,他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随手捏了一道诀隔开雨水,然后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暗红色的校服沉甸甸地黏在身上,令他无端有些烦躁。
四下无人,就连看守宗门的弟子也没见到,他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莫止御剑飞远的时候,他刚给温君怜喂……对了,温君怜呢?!阮逑心下一惊,神思骤然回笼。瓢泼大雨绕开他冲刷着丹阳宗门前的天阶,他皱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别说温君怜,就连那几个外门弟子都没看到。
“大爷的,见鬼了??!”
他心里募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就好像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被他遗落了,忍不住又爆了几句粗口,企图压下心底的不安。
就在这时,灵书忽地闪过一点蓝光,紧接着,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晦明,你还好吗,怎么不回话?”
是阮昭。
阮逑撇撇嘴,对他这个大哥没好气道:“死不了。”
话说完,脑中猛地浮现出一袭白衣。他皱了皱眉,嘴里轻啧一声,心烦意乱地传音过去:“哥,我有急事同你说,你在宗门吗?”
“我在掌门殿。”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师尊也在。”
阮昭是燕苏木的关门弟子,17岁就开始帮着料理宗门事宜,无论是秘境试练还是仙台任务,几乎每次都是阮昭带队,他修为高,性子又好,宗门上上下下的弟子都喜欢他。可阮逑却只是众多内门弟子中的其中一个,他灵根不纯,悟性也低,若不是有个备受瞩目的大哥,恐怕连内门都挤不进去。
旁的弟子看似怕他,实则是怕他背后的阮昭,这些他都心知肚明。从出生起便注定他要低人一头,可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是弟弟?
明明他也是燕苏木的弟子,凭什么连叫一声“师尊”都不被允许,这么多年,无论他努力还是顽劣,燕苏木都没给过他一丝一毫的眼神,他的心里只有阮昭。
诛仙令祭出后,以普陀门为首的仙门各派将宗门中天赋、实力最强的弟子送去青溪极北之地的一处洞天福地中修炼,其目的不言而喻。
丹阳宗送去的正是阮昭,随他一同前去的还有四名内门弟子,都是修真界仙才榜排行前一百名的佼佼者。阮昭走后,燕苏木也没怎么搭理过阮逑,若不是此次收到莫止在上京的消息,恐怕也不会想起有他这么个人。
至于为何要让资质平平的他去做这事,阮逑觉得,或许燕苏木也讨厌自己,所以巴不得他直接死在莫止剑下,如此一来,正好了了阮昭的牵挂。
想到此处,阮逑脸色白了白。
“晦明?”阮昭长时间没听到阮逑回话,有些担心,“你在听吗?”
阮逑不耐烦地掐灭了灵书,召出飞剑朝着掌门殿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