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宗门被灭后,我成了头号嫌犯 > 8. 大理寺卿
    “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朝明拦在内室门前,心里叫苦不迭,这么久了他仍是没学会如何与这位三皇子相处。于公来说这人倒很是一丝不苟,行事妥帖谨慎,可以说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搭档,但于私而言简直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比之茅房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令人头疼,譬如现在。

    李府的内院静谧无声,二人相对而立,齐厌久经沙场打磨,盯着人看时有如群狼环伺,沈朝明强忍住才没打个哆嗦,讪讪笑了两声,道:“殿下,这屋子进不得。”

    “哦?”

    听得此言,齐厌当真收了步子,搭在刀柄处的腕骨轻轻转了转,眉峰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颇有种倘若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来就立马乱刀砍死的意味。

    沈朝明硬着头皮解释:“昨儿夜里陛下就将刑部一块并到这案子来了,按照章程,得等到严大人来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恨不能把头埋到□□里去。整个大齐的官员谁不知道这位三皇子殿下、新晋的大理寺寺卿同那刑部尚书最是不对付,前日早朝时候二人就险些当堂骂起街来,还是皇帝一方砚台砸下来才稳住局面。谁成想天子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大手一挥,就这么把两座瘟神给凑一块了,这不是胡闹吗??

    沈朝明满肚子怨懑,逮着个词儿就往上套,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一个齐厌就够他战战兢兢了,再来个严翊丞,干脆教他告老还乡算了。

    “我当是谁。”齐厌轻哧一声,转头朝着来路走,扬起的袍袖扇出一阵凛风,声音比裹着冰碴的雹子还冷,“沈大人早说,今日倒是本官来的不巧了。”

    沈朝明一张秀气脸快要皱成团儿来,一边追上前去一边顺坡下驴地赔罪:“是下官的疏忽,该提前告知殿下的。”

    齐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底的阴鸷似要滴出墨来,究竟该怪到谁头上他心知肚明。刑部虽为六部之一,但这么多年来大理寺一直与其分庭抗礼,偏他上任后就变了天,经手的悬案屡屡被使绊子不说,那严翊丞更是变着法儿地同他作对,要说背后无人指使,谁信?

    眼下更是荒唐,大理寺还未定夺的案子竟随意让刑部的人横插一脚,还特意选在他休沐这日,若非一时兴起想来李府再看看,恐怕等严翊丞趾高气昂地登了门,他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齐厌忽地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他这个当皇帝的老子还真是防他如防鬼啊。

    脚步声逐渐远去,好像掷在水中的一叶浮草,惊不起丝毫波澜,员外郎府的府门被沉沉合上,把门里门外人的心思都尽数掩在高墙玉瓦之下。

    屋内,莫止仍兀自盯着那团早已隐没的紫色身影出神,腰间锦囊里的碎片发出轻微的颤动,将他满腹心绪晃得乱七八糟。

    观沧斜靠在侧壁,歪头瞧他:“认识?”

    莫止被这一声问话拉回现实,还未反应过来,鼻子里先哼出一声:“嗯?”

    观沧道:“左边那个是当今天子的第三个儿子齐厌,时任大理寺卿。右边那个是京兆府尹沈朝明。方才他二人口中的严大人乃是刑部尚书严翊丞。”

    “这三人,你同哪个相熟?”

    莫止抬眼对上他漆黑的眸子,心说:这人莫不是火眼金睛?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嘴上却认真地回:“不算相熟。只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或许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毕竟当年匆匆一瞥,对方只留给他一个颇为狼狈的身影,面容如何、年岁多少他一概不知,只记得那日雨下得很大,顺着皇宫的飞檐翘角簌簌砸下,连带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落在耳边,似要将灵魂都撕裂。

    十三岁的莫止停下脚步,侧目看向那个挣开束缚朝着宫外狂奔的瘦小背影,雨丝连成水幕遮挡住大片视线,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怎么了?”

    随行的小太监将伞偏了偏,顺着他视线瞥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答道:“许是哪个刚入宫的坏了规矩。”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自后方忽然横空甩过一道鞭风,那少年身形猛地一晃,忍不住向前趔趄了几步,满头湿发散落,背上的粗麻布衣裂开长长一道口子,有血迹顺着边缘丝丝缕缕渗出,滚着雨水往下淌。

    这一鞭子用了狠劲,直抽得他脊背微弯,脚上一时也有些卸力,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身后的人就追了上来,扭着他两条胳膊将他按住,一个白面吊梢满脸刻薄相的太监飞起一脚踹到他膝窝,少年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发出几声闷哼。

    莫止眉心一拧,格开挡在身前的油伞,提步绕了过去,在第二道鞭风落下前钳住了那太监的手腕,诘问道:“他犯了什么错,要在宫中动私刑?”

    当今天子崇仙问道人尽皆知,故而那太监斜眼一瞧,见是个穿着白衣薄纱、腰坠珩山派飞鸟刻牌的玉面少年,忙收起鞭子,顾不得管湿透了的外衫,屈身行了一礼,赔笑道:“小仙人莫恼,奴们也是奉命行事,个中缘由恐怕不能为外人道。”

    说罢,仍不解气似地狠狠踹了地上之人一脚。雨花飞溅,那少年原本费力挺直的脊骨再也坚持不住,像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软了下去。

    他双手被缚,额心抵着青砖铺就的宫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却好似无所察觉,双手紧紧护着腰间的荷包,只声音粗哑地重复着一句:“放我出去……把我阿娘还给我!”

    此话一出,莫止眉心又锁了三分。

    彼时的他还带着些张扬的少年心气,原本因为那句“奉命行事”产生的犹疑被这声泣血般的嘶吼冲了个七零八落,就连下山前掌门师叔的嘱托也被一并抛在了脑后。他看着地上那一团瘦骨嶙峋的身影,扬声道:“既如此,在下正要去面圣,不如公公一同前去,也好教在下听听,公公这是奉的哪门子命,竟要在殿前血溅三尺。”

    他年岁不大,气势却极其唬人,不笑的时候眉目间自带七分凌厉,再加上这话说的刁钻,那太监听了果然面露难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变换不停。良久,才妥协似地扯了扯嘴角,尖着嗓子说:“小仙人说笑了,奴哪配同仙人一起面圣,奴们这就回去,定不污了贵人的眼。”

    说完朝着地上递了个眼神,两个侍从心领神会,拎起少年后领,又拖又拽地将人往回带。显然这一出已经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以至于他们动作熟练到闭着眼都能准确抓到半空中挥来的胳膊。

    “我阿娘呢?”少年仍旧朝着宫门方向挣扎,脚尖在地面上乱蹭,磨出一阵刺耳的杂音,“你们把我阿娘怎么了??”

    “好好呆在宫里,你娘便不会有事。”那太监冲莫止笑了笑,而后捏着长鞭走到少年跟前,兽骨做就的顶端戳在他肩窝上,带着明晃晃的威胁说道,“所以还是随奴乖乖回去吧,否则下一次,招呼到身子上的,可就不只是这鞭子了。”

    “骗子。”

    雨水顺着侧颊接连滚落,少年声音哑得厉害,却好像忽然失了力气般不再动弹,脖子低低垂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伤害我阿娘”,而后便任由侍从将他拖着朝前走了。

    莫止的眼眶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珠打得生疼,他盯着那道颓然的背影,轻声问:“他是不是想家了?”

    领路的小太监依旧低眉顺眼:“皇宫就是他的家。”

    莫止当时只当那少年是刚被卖进宫里还未来得及净身的宫人,他虽没规矩惯了,却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当朝天子乃是整个齐国最大的地头蛇,天子要惩治一个不听话的奴才,旁人哪有说“不”的权利。

    这么多年过去了,久到他都有些记不清那太监的模样,却依然能回想起少年绝望的喃喃。也许是心中对没能救下他这事始终耿耿于怀,如今再提起,莫止依然有些失落。

    哪怕对方已摇身一变成为大齐的三皇子,再不复从前的狼狈与不堪,可旧日的瓢泼大雨却留下了经年难涸的水痕,令他甫一再见,就重新忆起当时的无能为力。

    莫止叹了口气,道:“他同以前着实相差太多,若非腰间还挂着一样的荷包,恐怕我也认不出来。”

    初见时那荷包还是碧色,正面绣着几枝翠竹,背面则用簪花小楷纹着两个小字。而今荷包的四角已经磨得泛白,与堂堂大理寺卿的官服摆在一起极为不搭。但透过那小小的一角,莫止仿佛又看到了当时被大雨倾轧的少年,那些不甘和愤恨最终都变成棱角分明的砂石,磨得他只能不停往前走,再不回头。

    “三皇子并非生在皇宫。”

    观沧淡淡瞧了莫止一眼,略一抬手,房门自动朝两边拍开,赤金烈日当空,将莫止半边身子都笼罩在光团里,突如其来的暖意令他微微有些愣怔,就连观沧的声音都恍惚去了几分生冷。

    “十岁之前,他都随母亲住在宝泉县的庄子上。”

    莫止眯了眯眼,下意识反问:“十岁之后呢?”

    观沧道:“你二人初见那年,他方才满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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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中过了最后一个生辰后就被带到了皇宫。”

    莫止蹙眉:“十年不闻不问,怎么又突然想起他来了?”

    皇室一脉之于情字总是比常人更为淡漠,齐枭子嗣不算少,自然也没到无人继承大业只能寻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回宫的道理。

    观沧意味不明地看了莫止一眼,道:“当年,云照的佛修给天子卜了一卦,称其有一子乃将星下世,留在身边,可守大齐百年江山。”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但莫止已然心领神会——齐厌就是卦中人。

    接下来的事可谓顺理成章。

    皇帝派出的亲卫依着这道卦言上的生辰八字找到了宝泉县,将尚且年幼的齐厌带回了宫中,本以为这样便万事大吉,岂知骤然被带离母亲身边的齐厌骨头出人意料的硬,说什么都不肯乖乖就范。

    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高贵身份他恨不得啐上两口唾沫,锦衣玉食放在眼前他弃若敝履,偏把身上那件麻布做的糙衣当宝贝,穿得擀毡了都不肯脱下。

    更是寻着空子就要往宫外跑,天子耐心耗尽,直接拨了一众禁军看守在寝宫外,好吃好喝供着不识趣,那便只能使点别的法子,这才给了那代为管教的太监作威作福的机会。

    只是如此一来……

    “他阿娘呢?”

    “死了。”

    观沧冷冰冰地抛出两个字,砸得莫止头晕眼花,一时没注意脚下的门槛,险些栽倒在地,幸而从身侧探出一只手牢牢把住了他胳膊。莫止借着这道力站稳,惶然道了声谢,而后匆匆开口:“齐厌……”

    “他不知道。”观沧像是猜到他想问什么,漠然道,“天子也不会让他知道。”

    一头强行圈养的野狼若是一旦挣破枷锁,那么最先反咬的一定是捕它的人。齐枭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没人比他更懂如何让狼变成狗,也没人比他更懂怎么能让磨得锋利的爪子挠不出一丝痕迹。

    故而死讯传到宫里时,他便当机立断封锁了消息,还命亲卫去宝泉县走了一遭,将齐厌生母的一应物件尽数带回,尸体则一把火烧成灰,装罐运回了京中。不但如此,还教人仿着搜寻回来的信件誊出一页家书,亲自交到了齐厌手上,其字迹的相似程度足以以假乱真。

    人死了,就意味着再不能左右活人,可齐枭需要一根拴着齐厌的铁链,于是她连死都只能被掩盖在一方罐子里,无人相送。

    此后,每隔几个月便会有一封伪造成家书的信件送到齐厌手里,年年岁岁,经久不歇,让他误以为自己的自由能换来母亲的安稳,于是压下所有不肯屈服的烈性,逼着自己做一个听话的皇子。

    殊不知日复一日辗转手边的,已不再是从宝泉县到皇宫的距离,那承载了他所有希冀的薄纸,同他之间只隔着区区一个寝殿。

    莫止有些不忍再听。

    他于无意中卷入这场因果,却没能煽动起片缕清风,如今,竟也不知这份隐瞒对齐厌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了……

    “无需挂怀。”观沧步子压得很轻,“此间事非,唯局中人可解。”

    莫止穿过深曲的脚步一顿,掀起眼皮看他,促狭道:“沧……道友是在安慰我?”

    观沧道:“不像吗?”

    莫止眉角一扬:“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若我想听好话呢?”

    莫止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出声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借着这个话头意有所指道:“沧道友真不愧是拾鸢楼……楼主的朋友,连这宫闱秘辛都了如指掌,想必六界之内也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你吧?”

    观沧倏地加快了脚步,闭口不答。

    “喂!一说到这事就装聋作哑?”莫止气不打一处来,“你拾鸢楼手眼通天,还要我帮忙查劳什子案?”

    观沧充耳不闻,闷头朝着前院走。

    二人一路穿过回廊水榭,避开看守的差役,略过已重新站回原地的傀尸,直到出了府门,莫止仍在喋喋不休。

    “休要扯出不相干的人来堵我的嘴,你究竟是谁,想要做什么?既知我身份,当清楚何为明哲保身,这时候同我扯上关系,日后想撇清可没那么容易……”

    最后一字话音未落,脸上忽地一凉,莫止愕然止住脚步,睁大眼睛看向观沧。

    对方双手正绕过他脖颈探到脑后,将扣到脸上的面具系带绑紧,依旧是那股淡到凉薄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教人心头一跳。

    他说:“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