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来的又急又快,劈头盖脸砸下时,甚至有种锋利的锐意。

    珩山派的山门被洗刷得很是干净,一眼望去,任谁都不会想到这里曾经历过彻夜的屠杀。那些浓重到刺鼻的血腥气被瓢泼大雨冲得七零八落,护山大阵早已被毁,这座沉稳而立数百余年的宗门在日升月落中悲愤退场。

    不过三年有余,山间的草就几乎将其淹没……

    云慧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叹出一口气来:“走吧。”

    身侧穿着金裟的僧人立刻把伞朝前撑了撑,自己的半边衣袖湿淋淋地垂着水珠,随着走动悄然落地。

    溅起纷乱的水花。

    数万前,修真界还未成形,彼时的皇帝还姓楚,楚国因灵气充沛引来上古仙神侧目,许多灵物吞吐日月精华而生,又逐渐演变为妖,为了平衡人与妖之间的天然差距,古神苍篁凌空一劈,将灵气化作五条灵脉埋于地底,后又降下神旨,人族千秋万代均可走修真一路,以金丹铸体,吸纳灵气为己用,成仙亦可成神。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吸收灵气的潜质,成千上万人乘兴而来,却终其一生不得章法,人族历经上百年苦苦追寻此道法门,皇朝几次更迭,国号几度变迁,才终于琢磨出最为适宜的五条修真之路——

    以剑指天者是为剑修。

    以丹炼化者是为丹修。

    以佛渡世者是为佛修。

    以乐离幻者是为乐修。

    以符烬燃者是为符修。

    自此,修真界冉冉而升,见证着这片国土的兴衰更替。齐国自开国至今已有三百年,历任皇帝都与修真界密切联系,在五大门派的庇佑下坐拥万里山河。

    国力强盛,百姓富足,他国无人敢犯。

    但——

    无人知晓的是,修真界的五条灵脉已然干涸了两条。若寻不到蕴灵之法,不出五百年,必将亡矣……

    云慧探出手去,任雨滴溅落在掌心,聚成一洼小小的水坑,摇摇晃晃,支离破碎,映出天边一道乍然而现的闪电,如游龙般划过,恨不得将夜幕撕裂。

    无数雨珠争相洒落,将一切朦胧着掩入帘下,宛若仙人垂泪。

    他静静地仰起头,声音像是盘踞了千年的古木,带着腐朽的沉闷气息:“念之,你跟着为师有多久了?”

    小僧恭敬地答道:“已有十五年了,师父。”

    “十五年……竟然十五年了啊……”

    云慧有些失神地喃喃着,油纸伞严严实实罩在他的上空,让他整张脸都陷入阴影中,同黢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又是一道惊电闪过,一瞬间亮如白昼,不过呼吸间,眼前之景已一览无余。

    这是珩山派的坟冢,全派上下二百八十余人皆埋于此。漫山荒草独独这里一点残留都没有,一眼望去,只有鼓鼓囊囊的坟包,甚至还没来得及立碑。

    可坟冢四周的阵法却画得精细无比,血色深深。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一向油嘴滑舌的少年跪在此地,将昔日同门一一安葬,又含恨饮血,设下这守护大阵。

    云慧拨过一颗佛珠,眼底涌过各种情绪,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叹息。他并掌于胸,对着故人之墓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信信提步,踏入风雨之中。

    “师父!伞!”

    “无碍。”

    小徒弟在背后急急追来,固执地把伞举过他头顶,略带责备地说道:“您身体还未好,不可淋雨。”

    云慧由着他折腾,心下想起十五年前念之刚到普陀门的日子。那时候的他不过一岁多,普天之下修行之人不计其数,大多穷苦人家怕孩子吃苦便想走此捷径,念之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他执掌普陀门已久,年岁渐长,本不欲再收弟子扰了清净,可念之天生体内蕴灵,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他一时惜才,就留在了身边,取法号为“念之”。

    思之念之,莫相忘之。

    可修真一路哪有什么捷径,不过千锤百炼方得圆满,到如今,他竟也不知此举于念之而言是对是错了。

    云慧沉默着摇了摇头,脚下踩过一个深坑,小徒弟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才稳稳站住。

    “师父,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雨停。”

    念之抬头看了眼天,黑云压顶,雷声轰鸣,雨丝齐刷刷地连成一片幕帘,丝毫没有要停的征兆。

    若是今夜一直下呢?

    他心里这般问道,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偏过头去看云慧,这个向来温和的掌门人苍老了许多,身形也变得佝偻,从前只能仰望的人,如今竟不用抬头就能一眼望穿了。

    念之不由得把伞又偏了偏,雨水顺着他光秃秃的头顶滑下,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心想:若是一直不停那就一直等,总归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二人就这样乘着雨将珩山派里里外外走了个遍,云慧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颂一段经文,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念之识得,那是往生咒。

    等到他们重新迈出山门,立于珩山派之前时,这下了整整一天的雨果真停了。

    念之收了伞,静静站在云慧身后,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云慧只是望着山门,用那双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的双眼深深地望着,没有说话,也没动。

    念之犹豫了半晌,担心雨势再起,还是开了口:“师父?”

    这一声响似乎惊醒了他,云慧“啊”了一声,轻声道:“雨停了。”

    紧接着,在念之一脸惊愕的表情中,他扬起了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无数经文泛着金光凝成字符团团悬于山门之上。

    不过一柱香的时辰,整个珩山派就被笼罩其中。

    念之大惊,失声道:“师父!你这是……”

    不等他说完,云慧便凌空一弹,一颗佛珠发出碎裂之声,整个由经文凝成的金光罩骤然压下,一时间山石震颤,大地轰鸣!

    没有护山大阵的珩山派宛如笼中雀,几乎毫无反抗余地。崩裂之声不绝于耳,漫天尘土飞扬,云慧就站在那里,眼底隐约有晶莹闪过。他抬手又是一弹指,那颗佛珠便彻底碎了,纷纷然落了一地,其余珠子顺势滑过,契合到全然看不出少了一颗。

    咒印再度落下,金光罩瞬间光芒大盛,似有千钧之重,毫不留情地沉沉碾下,整座山都开始塌陷。

    在这势不可挡的威力之下,那被人精心布下的守护阵法也不过撑了片刻,就随着整个山门一同化作尘土,掩在纷乱的碎石之中。

    金光渐渐消弭,佛珠又缠回云慧腕间,他的声音似乎更加沙哑了些,轻到险些被风吹散。

    念之分辨了许久才听出,他说的是:“应师弟,别怪我……”

    云慧来之前并未向他说明此行目的,而念之又一贯不多问,此番见着这等场面,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他试探着开口道:“师父,若是被师兄知道,他一定会很伤心……”

    “此事,不要告诉他。”云慧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时还撑着念之的胳膊借了道力,随后又道:“走吧,传灵书给其他人,就说我普陀门该做的事已了,剩下的,就靠他们了。”

    念之忙回身跟上,点头道:“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他没问云慧为何要把珩山派彻底覆灭,就像刚才他也没问为何要在每处都念一遍往生咒一样。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念之这么多年来能得云慧如此看重的原因之一,绝对的服从和忠心,是云慧在其他任何弟子身上都不曾看到的。

    所以很多事他只带着念之去做,也只能带着念之去做。

    来的时候雨势正浓,现在才发现,这条下山的路竟然有这么长,好似永远走不到头。

    念之见云慧脸色不佳,心中思量着转移话题道:“师父,百察司的师姐传音回来,说上京情况不容乐观。”

    “其余几派怎么说?”

    “不知,没有消息传出来。”

    云慧冷笑一声:“这是都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啊……”

    念之道:“那师父,我们可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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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云慧道:“不。传音回去,没有门派指示不得轻举妄动。”

    既然各派都在等着其他人先出手,那便耗着吧,总会有人忍不住,撕开这个口子的。

    天边一阵闷雷轰隆隆响起,云慧眯着眼拨了两下佛珠,哑着嗓子道:“快些走吧,这雨怕是还要下。”

    果然,他们回到普陀门没多久,大雨又反复而至,这次来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刚发出嫩芽的枝条还没开始生长就被劈头甩下,孤零零躺在水坑里,结束了它的使命。

    上京的街头,一匹高头大马急奔而过,碾碎一地残枝落花。

    大理寺的收押房中油灯还点着,里头窸窸窣窣传来问话的声音,两侧烛台上的火光有些暗沉,烛芯被人随意挑了挑,内焰便猛地拉长,发出“哔剥”的声响。

    从上个月起,上京便频频死人,闹得百姓人心惶惶,刚过年关本该热闹喜庆的京城现如今也笼罩在一片沉闷之中。

    齐国不曾设有宵禁,照以往来说,夜里应是最热闹的时候,客栈大开酒楼通明,街上小贩的吆喝声能传百里,若是碰上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还能在上京最大的“拾鸢楼”看上一场斗诗赛,美人起舞美酒相赠,好不快活,再不济也能在街边瞧点杂耍。

    可碍于眼下的情状,却是无人再敢逗留街头,一更天不到就赶紧关门闭窗,唯恐放进一只苍蝇。

    尽管如此,命案还是发生了。

    昨天夜里,李茂全府上下皆死于非命,依着更夫刘强的证词,当时正值一更天跨二更天的时候。他被一只黑猫引着直奔李府而去,叩门数次无一人应声,府内漆黑一片,不曾点灯。

    他心头存疑,便透过门缝朝里面看去——

    整座府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的死人。

    而所有人的嘴里,都没了舌头。

    收押房中诡异地静了一瞬,主簿的笔尖在“拔舌”二字上顿了顿,很快便晕出一滩墨渍。

    他收起心思,重新写了一遍后又问道:“之后呢?”

    刘强突然开始打哆嗦,那与死人直勾勾对视的情景再度想起依然从脚底瘆到头顶。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道:“之后小人就、就晕过去了……”

    “当时还有没有其他可疑之人?”

    “小人、小人不知,天太黑,小人没注意……”

    这段对话已经上演了不下五遍,刘强不知道这群当官的到底想问出点什么,可他确确实实只知道这些,那李府溢出来的血差点把他淹了,到现在,他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

    他一夜没合眼,加上吓得又哭又叫,整张脸都泛着红,眼皮肿胀,嗓子嘶哑,看着甚是可怜。

    主簿收起手卷,正欲开口,收押房的大门就猛地被推开,卷入满室风雨。

    来人显然是急奔而至,衣衫都湿透了,发丝有些凌乱地黏在额上,呼吸间胸膛剧烈起伏着,整张脸煞白,不知是冷的还是被雨淋的,浑身上下唯有那双眸子透出令人胆寒的亮色。

    主簿见他这副模样,忙道:“殿下,您……”

    不待说完就被冷声打断:“手卷留下,你们先下去。”

    主簿不敢多言,只好把手卷搁在案上,带着刘强匆匆告退。

    那人拧了一把袍衫上的水,便随手扯过凳子坐下,借着烛光,细细看起手卷上记录的内容。

    越看他的面色就越是发沉,卷纸被他翻得哗哗作响,恨不得一字一句全都拆开了嚼碎了,看看里面究竟藏着的是什么名堂。

    良久,他认命地捏了捏眉心。

    就着这个姿势索性合上了眼,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过后阴沉着脸从袖中探出一道口谕,上面的字迹带着力透纸背的豪迈,明晃晃写着:

    [查清此案,朕准你离京。]

    他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藏无可藏,状似不经意地将这盖着印玺的口谕随手引燃,火舌瞬间蹿过,飘飘扬落了满地纸灰。

    不知是在为谁作丧。

    云慧不曾想到,率先撕开这口子的,竟是齐帝。

    一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