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启人在下一秒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不,他不是。
他必须和自己搭档回到最初的、最纯粹的驯兽师和数码兽的关系。
他现在只是一时冲动,也许是这么多年单身太久了,甚至看一只数码兽都眉清目秀起来……
松田启人努力说服自己。
“启人——我要亲亲!”小蝙蝠从门缝里挤进来。
“我很乖的,都变成蝙蝠了。”
夏天不满地指了指自己。
松田启人无奈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魅魔难道真的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吃饭方法吗?
这么想着,他捧起小蝙蝠,蜻蜓点水一样亲了一下,全程闭眼,视死如归。
夏天却不是很满意,在他手掌里扑腾。
“启人,你为什么不伸舌头?”
松田启人心说要命了,他要是真敢这么做李建良会用什么表情看他?
“不可以,亲吻本来就是对人类来说很超过的行为了,伸舌头更是……显得没有廉耻心,懂吗?”
松田启人把毛巾挂回去,面无表情地拎起蝙蝠塞进口袋。
“可我不是人诶,我是魅魔,我要那玩意干嘛?”
夏天是非常振振有词的。
“……走了。”
又是美好的一天,松田启人带着夏天去上课。
今天的课也不算轻松。
百来号人的阶梯教室里教授用平板语调念PPT,底下一半人在打瞌睡,一半人在刷手机。
松田启人选了后排靠墙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抽屉深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小蝙蝠,又掏出一本上午刚在便利店特地买的漫画书——《Pop子与Bipi美的日常》。
考虑到某文盲蝙蝠的词汇量,特地挑的,全彩四格,图多字少。
“乖乖地呆在书桌里面。”他把漫画摊在抽屉隔层上,又往里面塞了一小瓶水,“不许出声,不许乱飞,不许变人。无聊就看漫画。”
小蝙蝠低头看看封面上两个凸眼怪,又抬头看看启人,唧了一声表示服从。
前一个小时,抽屉里偶尔传出极轻微的翻页声,间或夹着一声被压住的唧——听起来在憋笑。
第二个小时却没声了。
松田启人趁教授翻PPT的间隙低头往抽屉里瞥了一眼——小蝙蝠趴在漫画书正中间,翅膀摊开,睡得很死。
松田启人面不改色地抬头继续做笔记。
夏天一直睡到了午休铃响,才睡眼惺忪地被松田启人给端走。
睡完一觉的夏天还在努力回味那本漫画的剧情,虽然看不懂字,但是他很喜欢,当机立断开始吵着闹着要启人多买几本。
“唧唧!”
“可以,但一个月只能买三本,我的零用钱也不多。”
松田启人说着,走到了他早就选好的地方——教学楼背后的草坪,一屁股坐下来,一边吃便当一边翻手机里李建良发来的训练场资料。
等他看完了,忽然发现夏天蹲在他膝盖上啃面包。
“等会,你不是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吗?”
启人盯着蝙蝠,目光满是狐疑。
“唧,唧,唧。”
吃了不能填饱肚子,但是吃了也没事。
夏天解释。
启人发现自己还真是不了解这个新搭档,每天都能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
“那好吧,你有喜欢吃的,我偶尔也可以买一点。”
在投喂数码兽这方面,松田启人是有比其他驯兽师更强烈的兴趣的。
夏天也很给面子,吃一口就抬头唧一声,大概是在评价口感味道松软可口,但蓝莓酱的更好吃。
耐心地等夏天把面包啃完,松田启人把便当盒收好,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举到夏天面前。
“ペン。笔。”
小蝙蝠眨眨眼:“唧?”
夏天懵逼了,不懂这是在干啥。
“跟我念,你得学一点日语,不求你会拼写,起码要知道日常用语,不然哪天你迷路了,该怎么办?”松田启人语重心长。
“唧唧……”
夏天想说才不会迷路。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压根不想学。能和启人交流就行了呀。
但松田启人很坚持:“跟我念—≮ン。”
夏天只能拼尽全力跟着读:“……ぴょ。”
“……舌头不要翘。”
夏天全神贯注盯着启人的嘴型,翅膀尖绷得紧紧的,酝酿了足有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底气极虚的唧。
不想学了!
夏天抱头就往启人膝盖上一蹲。
他又不用考大学,不学了。
松田启人想过自家数码兽可能比较难搞,但刚教一分钟就开始放弃是真·没想到……这个蝙蝠会不会比他想象中更笨啊?
但再一想,基尔兽、他们这些驯兽师也没尝试过教妖狐兽那些数码兽学语言,说不定数码兽都这样呢?
于是松田启人换了策略。他把夏天放进包里,站起来快步走进空无一人的社团活动楼,在走廊尽头确认四下无人,然后拉开书包拉链:“变人。”
紫光乍现,紫发少年从书包里跌出来,被启人及时捞住。
然后,套上衣服的流程已经比前几天顺畅多了——T恤、运动裤、尾巴从裤腰那个剪开的洞里掏出来,三下五除二搞定。然后他仰起脸,一双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启人。
“ペン。再读一遍。”启人重新举起笔。
“ペ……ペン!”
“……对了。再说一遍。”
“ペン!”
人形确实比蝙蝠好教。
启人想。
发音虽然软绵绵一股异国腔调,尾音老往上飘,但至少嘴型是对的。松田启人略略松了口气,接着指下一个东西。
“水。みず。”
“みず。”
“桌子。つくえ。”
“つくえ。”
“椅子。いす。”
“いす。”
“好。”松田启人干脆把夏天拉进教室,把随身携带的笔和水瓶并排放在桌上,“哪个是ペン,哪个是みず?”
夏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自信地指向了窗户。
“……那是窗户。我没教过窗户。”
刚建立起一点信心的松田启人闭上眼。
“哦。”夏天把手缩回来,尾巴在身后圈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重新审视桌面,看看笔,看看水瓶,再看看启人越来越微妙的表情,最后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语气,指着水瓶说:“……ペン?”
松田启人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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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人你别生气!”夏天一把拽住他袖子,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这个真的很难!水是喝的,笔是写的,但它们都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为什么不能都叫一个单词?”
“……就算是中文也不是一个单词吧。你都能学会中文……”
启人持续捂脸。
“这个,这个可能是出厂设置吧,我和姐姐们出生就在说中文的地方。”夏天很认真地想了想。
松田启人合上了笔记本。
——教学进度是一个词都没记住,但他对这个结果其实是有心理预期的。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他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夏天仰脸看他,尾巴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晃:“那明天还教吗?”
“教。每天五个词。总有一天你能分清笔和水。”
“……那要是我太笨了,永远分不清呢?”
松田启人低头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午后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夏天的睫毛上镀了层浅金。
松田启人马上别开脸,不想承认自己又在心跳加速。
他抓住了夏天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
“那我就学中文。”
“可我要是走丢了,你学中文也没用呀。”
“我攒钱给你身上装个定位器,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启人,你不嫌弃我笨吗?”
松田启人抬手,不自觉就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额发。
“不会,你是我的数码兽,是我的搭档。”
夏天看了看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和自己手牵手,但也没问,继续跟着他的话说。
“启人不嫌弃我笨,启人真的很好,还能变成红莲骑士兽很厉害,真的。我想和启人一起战斗,一起吃面包,希望这样的日子久一点,希望这样的日子,不会死掉。”
夏天为自己新学的说法自鸣得意。分别和死亡,真的很相似。他这样运用,像是高级的修辞手法。
松田启人低垂眼眸,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太像个笑容,太过悲伤。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了,如果你要去哪里,天涯海角我也会追过去——我是你的驯兽师,丢下搭档,根本不是驯兽师的作为。”
夏天尾巴耷拉下来。
真坏呀,“分离”让启人这么难过,现在它已经荣升成为他最讨厌的词汇了。
身为魅魔,他并不是没有难过过,可那都是因为人和事,是很具体的东西,比如电视剧播出他不喜欢的片段。他只要换台就好了。
可是分别这件事,除了重逢根本没有解决方法。
可如何重逢呢?让人悲伤的分离就是那样,只能靠虚无缥缈的念想度过分开后的每一天。
不只是见不到面,还不知道对方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只能永远去回想没分开的时候,日复一日地回想那些时光。
夏天越想越发现,自己真是低估了分别这件事的可怕。
甚至……他自己有一天能够回家,也是要走的。虽然启人很好,可是他还是想回家。
夏天也跟着难过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办法解决的事会有这么多,而他能做的,只是期盼那一天到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