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麻瓜中,“腌泡玩偶”是一个非常恶趣味的词,它指向婴儿的标本。
塞莱斯特知道这个词纯属出于金属乐创作的需要,小学五年级时她试图用这个意象创作出一首痛苦的金属乐——当然作曲交给洛离——结果在课堂上被老师收走了歌词本,还因为歌词的黑暗被教育了一顿,让Neverland小学时期的原创歌曲进程止步不前。
但是现在,腌泡玩偶就这样出现在塞莱斯特面前,给她的冲击力完全不可以与仅仅在书本上的恐怖描述相比。
不过相比于那些已经从第一排弹射到她这一排的年轻巫师,塞莱斯特的反应已经算相当淡定了,甚至算兴致勃勃地看着腌泡玩偶。
不对,这个玩偶不对……
一种诡异的危机感萦绕在塞莱斯特心中,她把手和魔杖从桌子底下抽出来,即使她知道这只有心理作用。
洛哈特继续笑着:“大家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好吧,我们今天只是来简单介绍一下‘腌泡玩偶’这类存在,它指的是经过特殊处理后的婴儿标本——不要害怕这个词语,它和蝴蝶标本是一样的。我听说,去年的奇洛教授曾向现在的二年级生讲述他在非洲为王子击退还魂僵尸的故事,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课题。”
“实际上,我也击退过还魂僵尸,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我没有单独出一本著作,但是我在《与女鬼同游》中写了这件事——哦,你们躲的这么远干什么,凑近些,它没有危险,已经完全被我制服了!”
沉默片刻后,塞莱斯特站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到标本的面前,观察着它。
它的外表的确恐怖,由于内部没有水分,它比正常的婴儿小了整整一圈,像是萎缩的老人,也没有婴儿皮肤吹弹可破的感觉,反而呈现一种坚硬的灰绿色,脏兮兮的。标本隐隐透出一种黑色的不祥气息,这是一种琢磨不定、仅能依靠直觉来感受的气息,塞莱斯特甚至觉得这几近于错觉。
越靠近腌泡玩偶,气温似乎就越低,像处在墓室之中。
但她仍然凑过来了。
原因大概只能归结为对死亡的神往。
死亡往往是重金属乐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当人们想到重金属、黑金属、死亡金属、总是会想到撒旦崇拜、自伤、饮弹、杀人……
塞莱斯特承认这只是一些糟糕的刻板印象,向别人介绍乐队的金属乐成分时,她们要避免让别人以为Neverland是一支不良乐队——她们不崇拜查尔斯·曼森也不会深夜飙车把自己撞死,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激烈前卫的音乐。
但是,塞莱斯特也不得不承认,作为通灵与死亡预知的超能力者,死亡对她总有一种妙不可言的吸引力,就像鱼对水的渴望一样,她对死亡——并不是说她想死,她所迷恋的是死亡这一词汇背后隐秘的美妙——也有一种饥渴,犹如死是她素未谋面的恋人。
当然她已经有一个恋人叫贝斯了,所以死亡还得往后排排。
塞莱斯特也很难说她到底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离这明显只是个休眠期火山的腌泡玩偶这么近。它迟早会复苏,塞莱斯特能感受到它那被污染的魔力仍滞留在尸体里,它会挣脱出这标本的外壳,重新变成还魂僵尸……
旁边的拉文克劳兴奋地问着洛哈特:“教授,还魂僵尸是什么呀?”
“一种难缠的魔法生物,一般产生于大范围黑魔法影响导致的尸体变异。”洛哈特语气轻松地说,“用复杂的咒语可以祓除它们,使它们彻底变成一具尸体——我就是这样让这个小家伙安静下来的。不过还有另一个方法……”
既然这确实只是个死去的婴儿标本,其他学生胆子也大了起来,围着它的人逐渐变多了。
塞莱斯特的眼睛紧紧盯着腌泡玩偶,眼看着标本萦绕的黑气越来越明显。
它很快就要复苏了。
甚至是……
“啊!”
意外来的突然。腌泡玩偶忽然猛扑到一位拉文克劳女巫脸上,女巫甚至没来及发出尖叫,它就把自己的身体塞进了女巫嘴里,接着继续在女巫的嘴里蠕动,似乎要把自己全部塞进女巫的嘴里才好。
那名拉文克劳瞬间瞪大了眼睛,两手用力把腌泡玩偶往外拽,无助地看向吉德罗·洛哈特,两滴眼泪从眼角划过。
其他学生们爆发出了更加恐怖的尖叫,甚至开始往教室外逃跑,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住了。
“不要害怕!”洛哈特举着魔杖,歇斯底里地喊道,“不要乱叫!我、我来解决他!”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的反应几乎和还魂僵尸一样快地扑到女拉文克劳面前。她抓着腌泡玩偶露在外面的大部分肢体,试图把它扯出女巫的嘴。然而,僵尸的前肢已经塞进了女拉文克劳的嘴里,它试图撑开她的嘴,好把自己更多的部分塞进去。
“它在……”女巫绝望地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抓我的……舌头……”
还魂僵尸没有智慧,但它们仍会本能地寻找生存之道。
如果这么生扯的话,还魂僵尸会把女巫的舌头一起扯出来。塞莱斯特咬紧牙关,一只手张到最大,制止着腌泡玩偶剩下肢体像真正的婴儿一样乱扑腾的动作,另一只手则往女巫的口腔里伸,在牙齿与舌头的阻碍下,塞莱斯特一点一点扣开还魂僵尸死死抓住女巫舌头的、枯木白骨一样的小手。
“抓着,别让它再进到你的嘴里。”
塞莱斯特把僵尸的右手强行扯出来,淡淡地塞进女巫的手里。僵尸的左手则试图往女巫的喉咙里移动,抓住她后面的舌头,尖利的手指刺入嗓子眼,女巫顿时面色惨白,开始剧烈地干呕。
一名淡金色长发的拉文克劳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的同学,人体的温暖驱散了女巫的恐惧,她强行克制住了自己的颤抖。而塞莱斯特也迅速地抓住了僵尸腾空在女巫嗓子上方的左手,用两根指头卡着它,把它取了出来。
还魂僵尸在完全离体的瞬间变得更加可怕,它的四肢以一种惊人的频率舞动着,就像某种舞动着自己的多根触角的昆虫,让人想到在地上飞速爬行的蟑螂——它真的试图挣脱塞莱斯特双手的禁锢,仿佛要用四肢在地上爬行扑向新的宿主。
金发的拉文克劳拍了拍同学的后背,给她顺气,而那名惨遭寄生的拉文克劳则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光看塞莱斯特。
另一名拉文克劳走近了,用一种精灵般的语调说:“它想寄生你。它在寻找母体。”
“当然。”仅仅是说出两个单词,塞莱斯特明显感到了还魂僵尸在往她脸上扑的力道。
为什么要这么向往诞生呢,就这么死去不好吗?她疑惑地看着还魂僵尸。
“洛哈特教授……”塞莱斯特环顾四周,却发现早就没有了洛哈特的踪影,“他去哪了?我还想问问他要怎么简单地处理还魂僵尸……”
金发拉文克劳轻轻地说:“也许,是足够的烈火咒……或者,如果你想无害地把它留下,只需要一个冰冻咒,然后把它带给任何一个能处理它的巫师。”
塞莱斯特眨了眨眼,她现在只学会了一个荧光闪烁,烈火咒和冰冻咒对她来说都有点像天方夜谭。但她不确定这两个咒语是否属于“纯血巫师入学必备”的行列……
她盯着面前的金发女巫,寄希冀于用眼神控制面前这位巫师对着还魂僵尸来一发痛快的火焰熊熊。
“不过,以我们的魔力,恐怕释放出的烈火咒和冰冻咒都不足以把它彻底杀死或冻结。”金发女巫轻轻地补充道,“但如果是……”
“那要怎么办?谁有一把刀能把它的头砍下来——”塞莱斯特赶紧打断了她说话,生怕她说出一句“塞尔温的魔力储量足够把它杀死”。
脚步声隐含着愤怒,塞莱斯特扭头看去,西弗勒斯·斯内普——他们斯莱特林的院长——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用一种极度厌恶的眼神环顾周围的惨状——学生都挤在教室的角落发抖,仅有一个会开锁咒的斯莱特林跑到了教工休息室找他。讲台前,斯莱特林优秀的学生帮助拉文克劳摆脱了危机,而吉德罗·洛哈特早就不见了。
他的脸色黑得能往下滴墨水,骂着一些话,看起来恨不得把还魂僵尸塞进洛哈特嘴里。
斯内普教授用大拇指和食指嫌弃地从塞莱斯特手里接过还魂僵尸,举起魔杖,用一记“烈火熊熊”结束了还魂僵尸罪恶的一生,一些死灰从火焰中落下来。
“让你们的洛哈特教授把地板舔干净。”他对倒霉的女拉文克劳说,“这是极其严重的教学事故,我会告诉邓布利多。让废物做好滚蛋的准备。”
“塞尔温……是吗?”他转过头,看向塞莱斯特,眼神中多了点苛刻的赞许,“你做的不错,很……”他犹豫该不该用这个词夸赞斯莱特林,“勇敢,也很冷静。”
“只是我恰好不害怕这些东西而已,您知道,我是一个塞尔温。”塞莱斯特马上心领神会,“事情发生的突然,如果没有人应对会有更不好的下场。下次,我会有更完美的处理方式——”
斯内普冷笑道:“这种事故再发生一次,霍格沃茨可以关门了。”
“为塞尔温的冷静与帮助同学的友善,斯莱特林加上二十分——”他看着那群逐渐有勇气散开的学生,无声地质问他们有什么异议吗——当然不会有人敢有。
“好了,这节课提前结束,你们可以走了。”
学生们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东西,离开了这吓人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教室。
塞莱斯特闻了闻自己的手,幸好那具尸体早就硬了,没有留下什么怪味。
“那个……”倒霉的拉文克劳来到她的桌前,“我是比阿特丽斯·克拉克,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她美丽的黑色眼睛盈满着热泪,“我、我要怎么才能报答你……”
克拉克看着塞莱斯特,她的耳垂漫上红色,只是没人注意。她好像是用了莫大的勇气才敢直视塞莱斯特。
嘶……林栖桐哭的时候,程落怎么做的来着?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附在克拉克的脸上,这仿佛是一种安慰剂,还未落下的泪水化在少女的手背上。紫眸的斯莱特林抬起手,轻柔而认真地擦干了克拉克的泪。
温热的。塞莱斯特想道。眼泪很快就彻底干在她手背上。
克拉克低下头不敢看塞莱斯特,抓了抓自己的耳垂——一片滚烫,又尴尬地放下手。
塞莱斯特认真地思考着克拉克的报答,其实她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她现在也确实热切地渴求着某些东西。
“你可以送我巧克力吗?”她认真地问道,“不要黑巧克力。”
“啊?”克拉克连被数落的准备都做好了,就是没想到纯血家族的巫师会如此……朴实无华,“好,蜂蜜公爵的豪华巧克力礼盒套装好吗?”
克拉克甚至感觉,她要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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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写信,说她要给救命恩人送这些,她的父母会觉得她被巧克力糊了脑子。
塞莱斯特的眼睛一亮,就这个!
“那、那就这个了。”克拉克隐隐松了口气,对方没有狮子大开口真是太好了……但塞莱斯特作为塞尔温,听到巧克力这么激动,是她的错觉吗?
问完塞莱斯特,克拉克又走向金发的拉文克劳,她哼着歌,刚刚发生的小小闹剧完全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洛夫古德……谢谢你帮了我,我……”
“《唱唱反调》的三个月订阅,可以吗?”金发拉文克劳已经预判了她想说什么。
“好……”
直到克拉克僵硬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塞莱斯特才惊觉自己怎么又在无意识地盯着别人看,连忙低头把课本往书包里塞。
“比阿特丽斯!”门外有人在喊她,“你在教室里待这么久干什么,快走啦!”
塞莱斯特几乎和克拉克同时离开教室。克拉克的朋友们瞥了她一眼,拉着克拉克快走了几步,与塞莱斯特拉开距离。塞莱斯特就这样站在原地,等视野中的两人消失了,她才慢悠悠的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墙壁挂满了巫师的画像,一位美妇人躲在扇子后面,眉眼弯弯地看她:“想不想知道她们怎么议论你的?”
塞莱斯特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一位身披甲胄的骑士说:“刚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切,我们可通通知道!”
“我要夸你们神通广大吗?”塞莱斯特停下脚步,冷冷地回道。
“哈哈哈!”侏儒一样长相滑稽的皮皮鬼从一个画框后面挤出来,飘在空中,笑声尖锐。
“塞尔温,可怜的塞尔温!”
塞莱斯特猛然抽出魔杖,用魔杖尖对准他,异色的紫眸充满冰冷的怒火。
“哎呀!我好害怕呀!哈哈哈!”皮皮鬼捧腹大笑,声音越发尖锐。
“比阿特丽斯,你不要亲近一个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只在乎他们的荣誉,谁知道背地里会不会嘲笑你没有用处!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她故意激活还魂僵尸,把你当跳板给学院加分呢。”
他用那种矫揉做作的声线模仿着偷听到的谈话。
“偷听别人说话的下作行径。比起斯莱特林,学生们更讨厌你吧。”
塞莱斯特紧盯着皮皮鬼,来上学前就早有耳闻,而真正的皮皮鬼比想象中恶心一百倍、一千倍。
“你不生气?你怎么不生气,你应该对背叛了你的拉文克劳愤怒呀,你不在乎自己的荣誉吗?快点冲上去跟她们大吵一架呀,为什么只敢在这里跟我吵架呢,明明这些话都是别人说的呀。唉,你真奇怪,你……”
皮皮鬼绽开一个更加恐怖的笑容。
“你根本不像斯莱特林!”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但是,不重要。
她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砰!
塞莱斯特喘着气,魔杖尖冒出缕缕白烟。
刚才……发生了什么……
皮皮鬼消失了。她抬头看向墙壁,画像们都用惊恐的眼神看她,仿佛她的倒影是一位巨大的死神。
“真的是那个人……”
“是她……”
“冷静点,她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那怎么解释这个魔咒。要不是皮皮鬼躲得快,他已经死……消散了……”
她刚才用了魔咒?
可她压根没有一点意识,嘴巴动了吗?不知道,她没有注意。
可是冒着白烟的魔杖尖不会骗人。
塞莱斯特不敢再听下去了。她用人生中最快的速度奔跑,从四层到一层,没有去礼堂,而是径直向下直接回到斯莱特林的地窖。
她把寝室的门狠狠摔在身后,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这让她的心跳缓和了下来。
皮皮鬼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她的耳畔。
如果她不是斯莱特林的话。
她又会属于哪呢?
换句话说:
能锚定一个人的,究竟是自己的自由意志,还是其本身——无论这个人是否想要或者是否有意识到——的特质。
仅仅因为“想去斯莱特林”就被分到这里的她自己,真的会是一个斯莱特林吗?
塞莱斯特不明白,脑子乱乱的。也许她不该只因为单纯的渴望就选择这个学院,而是应该选择符合自己特质的学院……但她又有哪些特质?勇敢吗?她只是喜欢金属乐和死亡文化而已;博学吗?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还魂僵尸;勤勉吗?好像跟她更搭不上边了……
想来想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特质,更不想仅仅因为那些特质就选择学院。从昨天到今天,只有“想去斯莱特林”的念头格外清晰。
塞莱斯特憋着一肚子火,抓起躺在身边的贝斯,用右手指的最大力气拨了几下弦,发现没有多大声音,更生气了。
她敲了三下双面镜,现在中国应该是晚上六点,不知道那边初中下课没。双面镜晃了一下,显现出练习室的场景,一阵激烈的电吉他声从镜中传出,苏蓁和萧湘正跪在地上,满脸陶醉地演奏着《Master Of Puppets》。
塞莱斯特顿时破涕为笑,从那种极度烦恼的状态清醒过来,她觉得刚才纠结的自己简直像个傻子一样。
——但乐队里有比她还像傻子的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