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已经过去了大半，太阳无情地炙烤着这片亚热带的大地，居高不下的湿度更是试图让生长在这个城市的人们挣扎着长出腮。
“更可悲的是，小学没有空调。”
白夜四仰八叉地躺在音乐教室还算冰凉的地板上想。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运作，似乎下一秒就要报废。
门外响起了“咔?”的开门声，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走进来。
“这死天气准备热死我吗？”
“橙子，明天开始去你家排练吧。”
程落耸耸肩：“有大客户来我家住，这几天不能去打扰人家。”
“怎么？难道他摇滚乐过敏，一听摇滚就当场去世？”
“总之，我妈三令五申绝对不能带你们回家排练，不然今年就不给我们出钱买新CD了！”
“怎么这样！”
苏蓁怪叫一声，往底下一看，被踩到胳膊的白夜朝她翻了个白眼：“你挡住我的风扇了。”
“就挡就挡。”
“风扇上有个吊死鬼，现在脚就靠在你的肩膀上，一下，两下……”
萧湘抱着吉他走进来，听到这番话，无奈地说：“小学音乐教室哪会有吊死鬼。”
林栖桐缩了缩脖子：“不、不是说学校都是建在墓地上的吗……万一真的有呢？”
程落潇洒地掀开架子鼓上的防尘布：“有鬼又怎么样，小白能看到，要吃小孩也是先吃小白——不说了，白夜你赶紧给我从地上起来，今天排哪首？”
“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白夜终于舍得从地上爬起，慢悠悠地给贝斯调弦。
洛离猛地按了一下键盘的低音区，抗议道：“白夜你的私货太明显了，今天你没有话语权！我提议波西米亚狂想曲！”
林栖桐刚把杯子里的水咽下去，又差点把它呛进了嗓子：“谁在乎一下我的命？”
白夜翻找着CD：“Master of Puppets也可以……就是洛离你得即性发挥了。”
几个小学生僵持不下，最终决定以猜拳定胜负。经过一分钟的殊死决斗，洛离骄傲地举起一只手，以示Bohemian Rhapsody的最终胜利。
挎上贝斯的年轻贝斯手曾说，能创作出波西米亚狂想曲的人脑子必须有点问题，肯定是“血液里混着一些激情的毒素”，才能如戏耍困兽一般呈现杀人者伽利略临刑前的精神幻觉。
“我喜欢歌剧部分，好错乱好美丽，我时常感觉脑子里也有这么一个审判席，所以我完全能理解……”
苏蓁适时阻止了白夜的侃侃而谈：“行了，我们迟早得去精神科捞你，但现在先让伽利略把话说完。”
像一段虎头蛇尾的故事开头，伽利略跪在这个小小的、只有一间音乐教室大的审判庭中央，向着上首的贵族老爷们，表现的像只惊慌失措的老鼠。林栖桐充当他忠实的转述者：
“Is this the real life，
这一切是真的吗，
Is this just fantasy，
亦或仅仅是幻觉，
Caught in a landslide，
被困于山崩地裂，
No escape from reality，
无法逃脱现实的牢笼。
……”
“砰！”
音乐教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摔开，六人停止演奏，疑惑地看着冲进来的大人——她们的班主任。
“白夜！”班主任一路奔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父母和哥哥出车祸了！快点跟我走！”
白夜愣了愣：“可我没看见……”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蓁一把捂住了嘴，萧湘接过话，“老师稍等一下，我们收拾东西。”
“好，你们快点。”
白夜能看见鬼。
这是这个六人乐队最重要的秘密。
不仅如此，她还能预见周围的死亡，每当身边有人命不久矣，白夜就能看到对方将在何时以哪种方式死去。
六人跟着班主任来到事故现场，白夜缩在队伍里面，小声地抱怨：“怎么回事，我没有预见啊。”
“你小声点，不然到时候又要骂你不孝。”程落肘了肘她，“也许你的特殊能力其实告诉你了，但你太困了没看清楚？”
“嘶……也有可能。”白夜边走边说。
车祸现场的警官跟班主任沟通：“死者是一家人……父亲白霜竹，母亲白文君……长子白昼……全部当场丧命，小女儿来了？”
白夜眨眨眼，从队伍里站出来：“是我。”
警官看全家死的就剩一个女孩——虽然这孩子看起来也没有很哀伤，但他以为是悲伤过度导致表情木木的，不禁心生怜爱，摸了摸白夜的头发：“节哀，爸妈和哥哥都在天上看着你，一定要好好生活……”
白夜：其实我刚刚还在吐槽我哥的名字听上去比我还敷衍。
但她仍然保持着木然的表情。
“她还有其他亲属吗？”警官问道，“没有的话可能就要……”
“我们家可以收养的，不要让小白去孤儿院！”程落大声说。
班主任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这群孩子关心则乱，思维直接跳到了太阳系外：“程落，不要乱说话——白夜还有其他家人，我刚刚才知道，她母亲的表兄弟是英国人，并且在这里旅居。”
“我什么时候还有英国亲戚了，我怎么不知道，逢年过节也不给我英镑。”白夜又缩回了队伍里小声嘟囔。
“谁家英国佬长紫色眼睛啊。”
班主任继续说：“不过我们还没有跟那位英国人说明情况，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收养白夜。”
“诶，有亲戚愿意收养是好，但是英国的远亲……不管是从血缘上还是地域上都太远了……”
警官和班主任接着沟通一些事情，六人组被赶回家，此时已经接近天黑，鲜艳的晚霞退的只剩下天边的一点，路灯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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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一盏亮起。洛离看白夜没有表情，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很难过吗？”
“允许你在苏蓁大人宽阔的胸怀里大哭一场。”苏蓁张开双臂。
“我只觉得奇怪。”
白夜的紫色眼睛在路灯下像闪烁的紫水晶，神秘而熠熠生辉，她停下脚步，所有人都停下来听她说话。
“他们居然就这么死了。”白夜淡淡地说。
白夜一早就知道自己情感淡漠，尤其是对家人，她和家人就像错开的光影，互相不打扰彼此的生活。
即使在这场车祸中死去的是她，也不会有家人为她哭泣。
——大概是因为白昼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好几年前才通过心脏移植手术活了下来。白霜竹和白文君，一直以来就更偏爱哥哥白昼。
白夜甚至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原因倒也说得过去：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右眼深紫色，左眼紫罗兰色；她长得也和别人不一样，自恋地说就是长得特别帅气，与其说她是活人，不如说她像人偶——意思是，别人是父母基因随机组合的，她像是神拿刻刀细细刻画出来的杰作。
当然这个猜测至今没得到证实，她当然没有蠢到用这个想法换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到了家门口后和朋友们再见，白夜慢慢深呼吸，推门而入，客厅一片漆黑，光源只有正对着玄关的神龛旁边燃烧着的低矮蜡烛，像是极力吸引白夜的目光。
不知道谁点的蜡烛。
白夜开了灯，屋里顿时明亮起来，走上前把蜡烛灭了，余光瞥了眼神龛里的三更娘娘。
三更娘娘的神像很邪门，与其他有鼻子有眼的神像不一样，三更娘娘像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只能勉强辨认出确实雕刻了五官。
三更娘娘确实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神。
这个地方的野神很多，三更娘娘就是其中之一，白夜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很灵验，曾经救过白昼的命，才被白家父母这么供奉。
但林栖桐不这么认为，她来白夜家玩的时候曾虔诚地许下天降一百万的愿望，还献上大白兔奶糖作为供奉，结果刚出门就被电动车撞了，气的她又回去把奶糖自己吃了。
“你的信徒全死了。”白夜觉得自己也是闲着，居然对一尊神像说话，“之后你就要自食其力了。”她一本正经，好像三更娘娘要依靠香火活着似的——根本就没活过好吗！
三更娘娘看着她，白夜莫名有些发怵，心想这只是一尊漆黑的神像而已。
白夜跟三更娘娘像大眼瞪小眼，努力去辨认三更娘娘的五官——嘴巴、鼻子（有更明显的反光）、眼睛……白夜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根本没有雕刻细节的黑色眼眶在那。三更娘娘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女身后是紧闭的门。
不对，三更娘娘没有看她！白夜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看向身后紧闭的门，就在这瞬间，门铃响了。
白夜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微笑着的金发男人。
我去，闹鬼了。
从小就能见到鬼的白夜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