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8月10号周六雨
下雨天只能留在家里,哪里都去不了,诸星团哥哥要教我数学和外语。
——
雨幕持续作响,细碎的嗒嗒声铺满窗外。绵密不断,远处景物蒙上薄雾,雨水顺着窗玻璃道道滑落。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是往常那种微波炉“叮”的短促一声,而是——不太熟练的切菜声。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不均匀,偶尔停顿,像切菜的人在认真辨认下一刀该切在哪里。
伊咕坐起来,揉揉眼睛。布偶熊从床沿掉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回床头。金鱼在书桌上的鱼缸里摆着尾巴,昨晚忘了给它换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
伊咕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赛文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围着一条围裙——优太从来没见过那条围裙,淡蓝色的。赛文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食谱,面前案板上摊着一块豆腐,正把它切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旁边的小锅里,味噌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饭煲的绿灯亮着,米饭已经煮好了。
“醒了?”赛文没回头,“洗手,准备吃饭。”
伊咕在餐桌前坐下来,面前摆好了筷子和汤碗。她看着赛文把味噌汤端过来,汤面上飘着豆腐和裙带菜,还有几片切得有点厚的葱花。旁边是一碟烤鲑鱼,皮烤得微微焦,露出橙红色的鱼肉。还有一小碗凉拌菠菜,上面撒着白芝麻。
米饭冒着蒸汽。
看起来什么都好。但伊咕的目光落在凉拌菠菜上,悄悄收回来。
赛文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没说话。伊咕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和百子姐做的比,盐放得稍微多了一点。她夹了一小块鲑鱼放进嘴里,鱼皮脆脆的,鱼肉很嫩。
然后她把筷子伸向那碟菠菜,停了一下。
菠菜。伊咕讨厌菠菜。那种滑滑的、涩涩的口感,嚼起来像是咬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草。每次百子姐做菠菜,她都要把它埋在米饭底下,趁人不注意再偷偷拨到雷欧哥的碗边上。雷欧是老好人不会怎么说她。
赛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吃了。”
就两个字。语调不高,甚至不算严厉。但那种语气,是宣布结论的语气。伊咕知道,这种语气出来的时候,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夹起一根菠菜放进嘴里。菠菜在舌尖散开,芝麻的香味先涌上来,然后是酱油的咸,紧接着是那种她熟悉的涩味。她嚼了两下,没敢多嚼,直接吞了下去。又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是赛文弄得不好吃,所以菠菜才那么难吃。
赛文低头喝汤,好像没在看她。但伊咕知道,他在看。
“菠菜维生素多。”赛文放下汤碗,夹起一块豆腐,说,“吃完了就能出去玩。”
伊咕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菠菜。不多,大概五六根的样子。她吸了一口气,又夹起一根,这次裹着米饭一起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涩味还是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大概是芝麻酱盖住了。
她再接再厉,又吃了两根。等她吃完第四根的时候,发现碗边上多了一块烤鲑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过来的,皮上最焦脆的那一部分。
她抬头看赛文。赛文正在看腕表,屏幕上好像是工作邮件,眉头微微皱着。
但她碗里那块鲑鱼,确实是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伊咕把那块鱼吃了,又夹起最后一根菠菜。这次她嚼了整整五下,才慢慢咽下去。舌尖上残留着一丝涩味,但后面紧跟着回甘——微妙的、清甜的回甘,像是菠菜本身藏在涩味后面的一个小秘密。
“我吃完了。”
她端着碗站起来,准备送到水槽去。经过赛文身边的时候,赛文忽然开口,目光还在腕表屏幕上:“明天早上凉拌菠菜换成菠菜汤。加鸡蛋。”
伊咕停下来。她看着赛文的侧脸。仍然皱着眉,仍然在看手机,仍然是那种不太有表情的、公事公办的脸。
但他说的是“换成”,不是“不做”。
“嗯。”伊咕说。
她把碗放进水槽,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走到半路,她想起夜晚那颗夜光星星。现在天亮了,那颗星星应该只是一枚普通的贴纸,在走廊墙壁上发不出光。但她走过那里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它贴在墙壁上,圆圆的,淡绿色的,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翘起一角。看上去什么特殊之处都没有。但她经过的时候,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里,金鱼正转着圈子。它在鱼缸里摆着尾巴,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串气泡,红黑相间的鱼尾薄如锦缎,轻轻一摆,红纹衬着墨黑,在水中漾开飘逸残影。
伊咕站起来,换好外出的衣服。推开大门,雨还在下。关门。
厨房里传来水声,是赛文在洗碗。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一会赛文洗好碗,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纸。伊咕知道赛文要教她宇宙语了。
身为一个宇宙人要会宇宙语的。
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伊咕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画画。
赛文叫伊咕坐正,但是伊咕听不懂,她知道这是光之国的奥特曼的语言,赛文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说的是一种优太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发音圆润,像一颗颗珠子落在木盘子上。其中夹杂着几个她听上去有点熟悉的音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她抬头看着赛文。赛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背诵什么似的,语速不快不慢,有时候停下来像是笑一声——笑声很轻,像微风拂过风铃的声音。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哄什么人睡觉。
伊咕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说什么?”
赛文,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睛,开口:“童谣。”也算是祈祷词,悼亡诗。
伊咕很好奇。光之国的事情她只知道很少的几件。
“那是什么东西?”
赛文沉默了一会儿,“十几万年前,光之国遇到了邪恶势力的入侵,为了保卫家乡,有很多英勇的战士牺牲了,这是当时代代相传的悼词,是为了抚慰战士们的亡灵,希望他们得到永远的宁静,希望他们来世能够得到幸福。”
赛文轻声开口,继续唱着童谣,语调平稳而温柔,像一条流动缓慢的河,浑厚,像从喉咙更深处传来的。尾音微微颤动。
赛文停下来,又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像雪融化后的第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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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咕坐在沙发上,不明白为什么赛文会轻笑,“我也要学吗?”她问。
赛文点头,准备从基础的光之国语开始教起。他拿出几张纸,边写边教。
伊咕跟着念了五六张,舌头开始觉得有点别扭,读“迪”,读“诶夫”,读“诶鲁”——这些音和日文里的发音有点不一样,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卡住了。他念到R的时候,怎么也发不出那个卷舌的音。
“阿鲁。”她说。
赛文摇摇头:“不对。舌尖卷起来一点。‘啊——’”声音像是薄薄的一层雾。
伊咕努力卷舌头,但舌尖像一块不受控的软肉,怎么都卷不到正确的位置。“啊——”她试了一下,出来的是“啊鲁”的混合版。
“再来。”赛文重复了一遍发音,示范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慢,嘴巴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伊咕看着他的嘴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赛文平时在和凤源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她从没注意过赛文的嘴巴是怎么动的。
赛文鼻梁下一副好看唇形,线条干净利落,安静抿着时极具质感。
赛文声音又响起来,像一颗颗玉珠子落在木盘子上。伊咕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听着,觉得那些音节好像在空气里拼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形状。
“第一句是什么意思?”
赛文想了想,说:“说的是‘傍晚的山影最长,要走快一点’。”
伊咕又想了想最后那几个音节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走,像在指着远处什么东西。“傍晚的山影最长,要走快一点”——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试着去匹配那些陌生的音节。
完全对不上。但她在脑子里把那些音节记了下来,像记住了某条街拐角的形状,虽然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以后经过的时候会认出来。
赛文看着小奥认真的模样,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名为海蓝假期的酸奶递给伊咕,“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个小奥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赛文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资料放你桌子上,别弄丢了。”
伊咕抱着一踏手写资料走上楼梯。走廊墙壁上那颗夜光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发出微弱的绿光,天还没有完全黑,它的光不太明显,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跟着那几个音节,轻轻地、笨拙地模仿。舌头撞在陌生的发音位置上,像第一次踏进一个从未到过的房间。有些音她发不出来,有些音她发得太重,有些音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就滑过去了。
伊咕努力回想着。
伊咕软糯糯的童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金鱼在鱼缸里慢慢游动,尾巴扫过彩色石子。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淡紫,再从淡紫沉入深蓝。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伊咕桌子上摆放的海盐味的奶昔上。
楼下传来赛文做晚饭的声音。切菜声,水流声,锅盖合上的轻响。偶尔有一句哼唱,短促的,旋律一样的,和伊咕奶奶的尾音有点像,都是那种软软的、从喉咙深处传来的颤动。
伊咕趴在桌上,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黑暗中游动,像鱼一样。她闭上眼睛,学着赛文的样子,在舌尖上轻轻滚过一遍。然后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知道后来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推开门,脚步声放得很轻,说了一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