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8月3日星期四晴
这一个星期都很乖,没有给团队长热惹事情,有好好上学,认真完成作业,认真听讲,这一个星期都没有什么怪兽出来,团队长很开心,我也开心。
——
伊咕是被一阵焦糖和酱油的混合香气唤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敲门声,是那种从楼下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混合着烤玉米和章鱼烧的味道。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的晚霞烧了一半,另一半沉成了紫灰色。
小奥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今天是祭典的日子。
每年的这个时候,街上自治组织会协同神社都会办夏祭。
伊咕是外来奥,没有参加过,还是很好奇但今年雷欧哥出差了,伊咕本来以为不会去了。毕竟对这种事情的态度,赛文哥一向是“人多的地方不去”。
她坐起来,正盘算着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去逛一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开柜门的声音。
然后是赛文的声音。
“伊咕,穿袜子。我们晚上七点出门。”
伊咕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楼的时候,看见赛文正在玄关系鞋带。黑色的皮鞋换成了深蓝色的凉鞋,裤脚卷起来一截,露出脚踝。白衬衫的袖子也卷到了手肘——她几乎没有见过赛文穿成这样。
“逛一圈就回来。”赛文站起来,没有看她,把钱包塞进裤兜,“听说今年有烤整条鱿鱼。”
小奥愣了几秒,然后赶紧跑回楼上换衣服。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浴服——百子姐姐买给她的,应该就是这种场合穿的衣服,花色很花,她平时不敢穿。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穿了。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金红色,像谁用烧红的铁棍在天幕上划了一道。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有穿浴衣的女孩,头发盘起来插着发簪;有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手里举着苹果糖;还有几个高中生,手里拿着风扇,一边走一边笑闹。
伊咕和赛文混在人群里,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又在一起。
神社的鸟居被灯笼照得通红。沿着参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一个接一个,灯光暖黄,烟雾缭绕。烤鱿鱼的滋滋声、捞金鱼的水花声、太鼓的咚咚声,还有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热乎乎的、蓬松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堆上。
赛文在烤鱿鱼的摊前停下来。
“要辣的吗?”
“要。”伊咕毫不犹豫,“要多多的辣椒。”
赛文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千円。老板接过,麻利地翻着铁板上的鱿鱼,刷上酱汁,撒了七味粉。递过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伊咕咬了一口,鱿鱼的边角有点焦,但很香。她抬头看赛文,赛文也正咬自己那串,眉头没皱——他平时不怎么能吃辣。
两个人站在摊位旁边吃完,没说话。但伊咕觉得,空气里那种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卡在喉咙里的,今天是软软的,像棉花糖。
接着是捞金鱼。赛文站在旁边看,双手插在裤兜里。伊咕蹲在池子边,拿着纸网,小心翼翼地斜切入水。金鱼游过来,手腕一提——纸网破了。
“太快了。”赛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咕换了新的纸网。这一次,她慢慢来,让金鱼自己游进网兜里,然后轻轻一抬。成功捞起一条,黑红花纹的,尾巴像扇子一样打开。摊主帮她用塑料袋装好,水里加了蓝色的染料。
伊咕拎着金鱼走回赛文身边,有点得意:“看,捞到了。”
蓝底浴服印满层层绣球花,小姑娘裙摆随跑动轻轻翻飞,淡紫花团衬得小脸白净软嫩。
赛文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游来游去的金鱼,又看了看伊咕的手——上面还滴着水。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对折整齐,干净洁白的手帕递过去,没说话。
伊咕接过手帕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将油渍擦干净,小奥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的味道,和自己衣服上的一模一样,是同一款洗衣液。
看着有着香辣章鱼烧味道和油腻爪印的手帕,小奥有点心虚的赔笑。
走到神社正殿前面的时候,有一排射的摊位。塑料枪打软木塞子弹,打到靶心就有奖品。伊咕从来没玩过,但今天她站到了摊前。
“想玩?”赛文问。
“嗯。”伊咕点点头。
赛文付了钱。伊咕端起枪,瞄准,扣扳机——软木塞飞出去,打在靶子边缘,弹开了。第二次打到了第三环。第三次脱靶。
还剩最后一发。伊咕有点泄气,枪口垂下来。
赛文站在她身后。忽然,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伊咕的手上,带着伊咕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
“肩膀放松。瞄准那个红心偏左一点。风往右边吹。”
伊咕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的重量,但他是温热的。伊咕吸了一口气,扣下扳机。
软木塞飞出去,正中红心。
“中了!”摊主喊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巨大的熊布偶递给她。白色的熊布偶比她的头还大,毛茸茸的,戴着一个蓝色蝴蝶结。
伊咕抱着熊,转身看赛文。
“专业的事情应该让专业的人来,早知道让你上了,还能多拿几个。”
“不要有侥幸的心理!”赛文严肃的说。
赛文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插回裤兜里。但伊咕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嘴角上扬了大约两毫米,在灯笼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伊咕敢肯定动了。
“走吧,再逛一圈就回去。”赛文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
但这次,他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伊咕一眼。
伊咕抱着熊、拎着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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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几步跟上去。这次她走到赛文旁边,不是半步之后,而是并肩。赛文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但伊咕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着。
经过稠鱼烧摊的时候,伊咕看见摊主是住在街角的田中阿姨。她看见他们父女两人,咧嘴笑了:“哎呀,伊咕和爸爸一起来啦!难得难得!来,阿姨请你们吃一盒。”
伊咕还没来得及拒绝,一盒稠鱼烧已经塞到了手里。她抱着熊,拎着金鱼,手里又多了一盒稠鱼烧,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移动杂货架。
赛文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大白熊和小金鱼拿了过去。
“走累了回家吃,不要边走边吃。”
他们走过灯笼串成的小路,穿过人群,路过正在跳舞的太鼓队,路过卖棉花糖的摊子。有个小女孩摔倒了,赛文伸手扶了一下,小女孩的妈妈说谢谢,赛文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神社门口的大银杏树下面时,爸爸忽然停下来了。
他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冠在夜空中张开像一把巨大的伞。灯笼的光照不到树顶,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一样洒在地面上。
伊咕也跟着停下来。她看着赛文的侧脸。灯笼的光把他的沉着刚毅轮廓镀成温暖的橙色,那些平时看起来冷峻的线条,在今晚好像柔和了一些。
赛文奥特曼,不,诸星团很帅,身姿挺拔,棱角分明,但是眉间的沧桑怎么掩盖都藏不住。
“50年前这棵树就在这里,一点都没有变。”赛文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伊咕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旁边,拿着稠鱼烧,站在赛文身边。
看着陷入沉思的赛文奥特曼,过了很久——可能只是一分钟,但在那个夏夜的树影里,像是被拉长成了一个季节,她贼胆包天的偷偷咬掉稠鱼烧的脑袋。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赛文被打断了沉思。
“回家吧。稠鱼烧要凉了。”
伊咕跟上去。金鱼在塑料里摆尾,口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手帕,浸着薰衣草的香。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赛文掏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脆。他推开门,侧身让小奥先进去。
伊咕弯腰换鞋,忽然听见赛文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晚风里飘过的烟雾,但她听见了。
“明年还来。”
伊咕没有回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熊,轻轻“嗯”了一声。
玄关的灯被打开,暖黄的光涌出来。金鱼在塑料袋里转了一个圈。稠鱼烧的热气顶开盒盖,飘出红豆沙甜腻的香。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外面是灯笼渐渐熄灭的街道,里面是正在变暖的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