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伏道玄冷淡的吩咐,家丁们下意识就要去马厩牵一条马,好给四小姐在相府门口备着。
“都给我站住!谁敢去?!”佩兰厉声阻止。
伏道玄一脚已经迈过圆形拱门的石坎,人跨了出去,头却侧了过来。拱门的影子斜切下来,将他的轮廓隔开两半,半边脸浸湿在阳光里,半边脸沉在阴翳,鬼气森森地看了佩兰一眼。
水珠顺着他的轮廓往下滴,到了半空散成了雾,模糊了他与周围造景的边界,像是将他整个人裹进半明半暗的凉意里。看着不像是落水后被救了上来,倒像是那池水养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借尸还魂爬上了岸。
佩兰被那一眼吓了一跳,但又咬咬牙,急忙上前拦住:“四小姐,你这样浑身湿透的出去,只怕是有辱相府名声。”
佩兰拍拍手:“来人,四小姐落水,身体不适,还不快把这四小姐送回院子。”
今日算你走运,居然没能淹死。佩兰心想。
伏道玄嗤笑出声:“原来这相府,竟是你一个丫鬟的一言堂。”
“四小姐莫让奴婢为难。”佩兰给了下人们眼色,周围的家丁们得了命令,齐齐上前就要架住伏道玄。
神官下凡有禁止向凡人动手的禁令,但他不用神力,也精通一些拳脚。
伏道玄手腕一翻,五指成爪扣住最近那名家丁的手腕,只需一个巧劲就能将他胳膊卸下来。
正待使劲,却听到稍远处响起脚步声。伏道玄耳朵微动,判断来人是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能在此时此地出现,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相爷。伏道玄只好卸力束手就擒,为维持他们印象中江南女子柔弱的形象,主动被几位家丁反手架住。
他垂下头,做出一副被欺负的认命姿态。
佩兰神气十足,走到伏道玄面前,正待放一声狠话。
“住手!”众人身后响起一道威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满院的人齐齐回头。丞相伏云安身着威严的紫袍官服,神色愠怒,一旁还跟着嫡女伏明珠。
“相爷——”下人们齐齐对着相爷行跪拜礼。伏采薇也在一旁微微福身,喊了一声父亲。
抓着伏道玄的几位下人也是惊慌的松开手,战战兢兢跪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相爷的目光在伏道玄湿透的衣袍和几位下人间来回转,眉心不满地皱起,这四女儿才接回家不久,竟成了这副鬼样子。
伏明珠适时上前,柔声道:“父亲莫急。佩兰这丫头跟了女儿这么久,女儿知晓她无半分坏心思。”
伏明珠今日穿了一身锦绣青衣,仪态端庄,面上的笑容温婉得体。她转向佩兰:“佩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可要讲清楚了。”
佩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委屈:“回相爷、小姐的话,四小姐方才不慎落水,奴婢正叫人送她回院子梳洗歇息,不想四小姐将奴婢数落一顿,浑身湿透不顾王府脸面就要出门,奴婢这才……”
“想必方才那一幕是一时着急,惹了四妹妹不快,莫要怪罪。”伏明珠善解人意道,“佩兰,还不快给四妹妹磕头道歉。”
佩兰立马调转位置,对着伏道玄边磕头边认错:“奴婢知错,奴婢不该拦着四小姐,请四小姐恕罪。”
一套明贬暗保地戏码唱得那叫行云流水。
真恶心。
呵,演戏吗,那就勉为其难陪你们演上一演。
伏道玄看着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随即垂下眼睫,声音带着颤抖:“姐姐言重了,妹妹不敢让姐姐的丫鬟赔罪。只是,妹妹刚从江南来,竟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姐姐,竟要对我下如此毒手……”
伏道玄对着相爷利索地跪下,可怜道:“父亲,女儿方才落水,不是什么意外,女儿瞧仔细了,分明是佩兰推的女儿!”
“什么!”伏云安瞬间变了脸色,看向伏明珠。伏明珠也是一脸震惊。
佩兰急忙辩解道:“四小姐,事发时奴婢正在吩咐厨房下人采买,听到你落水才赶过来,四小姐可不要血口喷人!”佩兰凄切转向相爷,“相爷!请相爷明察!”
相爷正沉吟间,伏道玄仍嫌不够乱,又往人群里添把火。
“姐姐若是嫌我夺了父亲的宠爱,大可以向我明说,妹妹搬出去便是,何必要置我于死地……”伏道玄呜呜咽咽,周围下人听着纷纷起鸡皮疙瘩。
伏明珠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我向来做事端正,最不屑背地里使绊子,四妹妹这样说可有何证据?若只靠妹妹胡乱一张嘴便到处攀扯,这偌大相府,将来可还有规矩和公道可言?”
伏道玄低着头嘴角勾起冷笑:“妹妹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证据。”
伏道玄转向人群中不显眼的二小姐,又是另一幅可怜嘴脸:“二姐姐可以帮我作证,二姐姐亲眼见到佩兰推我下水。”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满院寂静。
“采薇,萱萱所言,可是实话?”伏云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伏采薇被点名,只能走上前跪在伏道玄身边,淡淡地添油加醋道:“回父亲大人,四妹妹所言句句属实。采薇亲眼瞧见,佩兰趁四妹妹走在池边,抬手便将人推了下去。”
伏采薇在相府里向来没什么分量。她的生母原是个爬/床丫鬟,一心想靠肚子翻身,却没能熬过生产那一关,血崩去了。留下伏采薇一个人,在偌大的相府里悄无声息地长大,像角落里一株无人在意的野草,谁都不会在意她是死是活,谁都能来踩上她一脚。
这些天她忽然被注意到了,倒不是父亲忽然念起了骨肉之情,而是同僚将军遣了媒人来,为自家病弱的世子求亲冲喜,点名要她。嫁出去之前,这桩亲事关乎两家脸面,伏采薇这条贱命便忽然有了斤两,她说的话,也终于能在父亲跟前落出一点声响来。
“混账!”伏云安一甩袖,“明珠,你这丫鬟好大的胆子!“
伏明珠立刻跪下道:“父亲息怒,此事是佩兰自作主张,女儿毫不知情!”她转头看向佩兰,急切道,“佩兰,你向来是个稳重的,今日怎么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佩兰慌忙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老爷饶命!小姐饶命!奴婢真的没有推四小姐!”
伏道玄一副被佩兰的磕头吓着地模样,怯怯地躲到伏采薇身后,可惜伏道玄本来就很大只,肩膀宽出伏采薇不少,哪怕是跪着,上半身也高伏采薇半个头。
尽管伏道玄根本躲不到地方,也不妨他做出挑事效果:“父亲,女儿实在害怕。以后要与这样的杀人凶手同在一个屋檐下,女儿还不如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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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还敢死不承认!”伏云安见状更加怒从心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来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抓起来,杖责二十大板发卖了!”
若是身强力壮的汉子被杖责二十,也会被打的皮开肉绽奄奄一息,需要整整卧床三月有余才能好利索,更何况是佩兰这样瘦小女子,只怕整个人都要被打废了。
佩兰尖叫一声,被家丁们拖着往外走,撕心裂肺地喊着“小姐救我——”。
伏明珠于心不忍,面色青了又白,终究是没上前为她求情。
伏云安怜惜地扶起伏道玄,温柔嘱咐道:“萱萱,你受惊了。快些梳洗去,再叫下人们备些姜汤,莫要寒气入体生了病。”
“是。多谢父亲。”伏道玄乖巧应下。
“都散了吧。”伏云安一挥手,目光落在伏明珠身上,“明珠,随我来趟书房。”
下人们这才四下离开,伏明珠随伏云安一同远去,很快,花园里只剩下伏道玄和伏采薇。
微风吹过,本来身体就弱的伏采薇忍不住微微咳嗽几声,见伏道玄没走,便关心道:“妹妹还不快去梳洗,莫要染了风寒。”
伏道玄却冲她扬起笑容:“怎么样,今天开心吗?”
伏采薇愣住,躲避他的眼神。
“妹妹怎么说这样的话。什么开不开心的,我不懂。”
伏道玄一脸欣赏:“你是一个很好的苗子,以后要是没有了出路,可以来找我。”
伏道玄说完,便施施然转身离开。
还是去换身衣物吧,第一次下凡,要去找桃神官还是得干净整洁些,本来还想着万一可以湿/身/诱/惑一下呢,结果耽误了这么久,衣服都快干了。
伏采薇愣在原地,看着伏道玄远去的背影,素净的指甲掐进掌心。
被发现了吗?不,有些事,她一定要做,她必须要做。
书房里檀香烧的快见了底,伏云安背着手立在窗前,半晌没回头。身后伏明珠跪的笔直,青衣铺了一地。
“父亲,”伏明珠开口,“佩兰是我的丫鬟,她做错事,是我管教不严。”
伏云安转身,恨铁不成钢:“你糊涂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又何必出此损招,还让旁人知晓,我不是教过你,做事要不留把柄!”
“是,女儿受教。”
伏云安扶起她,苦口婆心道:“你可是要成为将来母仪天下之人,这种卑劣的手段,以后莫要在宫中使用,若被告发,咱们全府有几个脑袋够圣上砍?”
“父亲,若我说,这件事不是女儿做的呢?”伏明珠面色平静,“女儿是父亲一手教出来的,此等昏招,女儿根本不屑使用。”
伏云安略思索一番:“你是说,有人嫁祸于你?”
话音刚落,书房内忽然升腾起浓郁的不详黑气,那东西像是一团活物,乌泱泱翻滚着直往伏明珠的七窍钻。伏明珠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喉咙挤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啊——!!!”有什么东西在撕她的声带,越挣扎越破碎,越破碎越尖利。伏明珠双手胡乱抓着喉咙,指甲尖利,很快就抓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伏云安赶紧上前抓紧伏明珠自残的双手,急得大喊:
“来人!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