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待雨 > 5. 你是谁
    他们回到「待雨」的时候,雨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了。门没有锁,像他离开时一样虚掩着。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声音在这个没有客人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不知道是在确认这家店是否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记得这个地方。

    然后她走了进来,在她常坐的料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门关上,第一次在营业时间外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然后他走到料理台后面,没有问她要不要喝水或吃东西,也没有再递吃的,只是站在那里,依旧像是在想怎么把一件很久没有提起的事说出来。

    “我开这家店的时候,”他说,“这座镇子已经在下雨了。”

    “这儿常年如此,雨水已经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没有问。”

    “我只是觉得应该留在这里,在这条巷子里,开一家不会关门、只在半夜营业的店。”

    他用手轻轻划着台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感觉应该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那个人——那个首领,在台上说,他要让你再次变成幽灵。”

    “他说的‘再次’,是什么意思?”

    这次他抿了抿嘴,明显是不愿再说。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口。

    “以前也发生过一次,”他看着她,“那次被人打断了。没有完成。”

    “被谁?”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一个自己在反复翻查的东西,终于决定拿出来给别人看。

    “我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但我记得那是一个雨天……有人站在台上。比我高一些。她回头看我的时候,雨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料理台的台面。

    “你一直在这里等她?”

    “……对。”

    “如果她已经不记得了呢?”

    “那也没关系。”他有些怅然,“我已经习惯等了。”

    她把视线从台面上抬起来,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她是谁了吗?”

    他没有回答。

    -

    且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还是没有回答,为什么一直在下雨,只是说,明天他会和她一起出门。

    雨在下着。他们没有想过在夜里出去。

    “我不敢,”女孩低声告诉他,“夜里靠近祭祀台,我会感觉很不好。哪怕只是更近了些。”

    于是他也没有再提。

    那一天他们没有避着祭祀,也就被首领注意到了。

    他还是不怀好意、神秘地笑着,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总会再次变成幽灵的——总有一天。”

    -

    这天晚上她没有离开。

    她坐在料理台角落,看着他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准确而言,是吹熄。

    顾客都走完之后,他像是召来一阵有规律的风,甚至还能按顺序的吹,灯便一盏一盏的灭掉。

    或许那不应该叫风。

    他只留下头顶的一盏灯。

    然后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听着外头雨声。

    天亮之前,他听到她开口:“我去找那个首领。”

    她转过头看他。

    “总有一些事,要亲自去一趟。”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要去弄清楚,这座镇子为什么要留住那些幽灵。”

    “我应该做些什么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蹙着眉,眼神虚晃落在门边,“循环已经被打破了,我觉得不对劲。”

    “或许,雨真的要停了。”

    “但是雨停了,又会发生什么……?”

    “兰叙。”

    头一回,她担心地叫他的名字。“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却是摇头,“不行,他们很想把你抓起来。”

    他没说出口的是,我不想你跟着他们走。

    不想让你被带走……

    她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如果我让幽灵走了,雨也会停吗?”

    “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什么让幽灵走?难道她真的能做什么?

    “不太确定,但能试试。”瑞兹只是说,“他们想让我停止祭祀。不再有更多的孩子受害。但是他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这才是他们想抓我的原因。”

    “或许我从来没有成功停止过……他们抓我这个雨神,想让雨停。”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

    她发现大量的记忆不受控的涌进来。

    “只要雨一停,连接生死的通道就会消失,仪式自然就会停止。”

    “可我没有记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让雨停下来……”

    兰叙只是静静的听着,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等她说完后,他还是先问:

    “你打算怎么做?”

    “走过去,”像是确认记忆中做过的事,他听到她说,“走到台上。”

    -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清晨的光线从门缝里投进来,把她的银色头发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着她站在门口等着,微微侧身,等他跟上。

    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只是在确认他什么时候会迈出那一步。

    他关了最后一盏灯,走出了门。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下。门没有锁。

    他们穿过镇子的时候,雨水落在他们身上,但比以前更轻了,像是某种引力正在慢慢松开。

    那条通往高台的路他们已经走过两次,但这一次走起来比前两次都短。她走在前面的速度不快,他始终没有落后太久。

    高台上没有人。那个首领也不在。法阵还留在地面上,画了有一段时间。

    看来,又一个孩子,变成了“幽灵”。

    她还是向前走,站在台沿上,远远望来,看着那些纹路。他没跟上,保持一定距离,站在法阵旁。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用手指触碰祭祀台的末端——她也曾触碰过无数次,这样做真的有效吗?

    她没有移动手指,只是停在那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

    “我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她没有说是她来做什么、为什么来。

    她的声音像从深处浮上来。

    “那些人族……他们是被转变成这样的。用灵血。用雨水的通道。用——”她的声音停顿。“用我的能力。”

    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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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站起来,她只是蹲在那里,细雨打在她的背与发梢,他只是远远凝望着。

    她忽然说:“我以前叫过雨停。不止一次。但我叫停的时候,那些人族就走不了了。他们被留在半路上。卡在生死之间。”

    她放下手,像是不想再触碰台面了。“我以为我在帮他们。但我只是在把他们困住。”

    “而且,雨还会下,也没能真的阻止。”

    这次他没有回应。

    没有原因。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从她的话语中推断出的。

    “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但瑞兹只是再次发动了能力。雨确实停了。

    “兰叙,我可以做到,”她的声音似是吟唱,“但是这样做的话……”

    “会怎么样?”

    她看着他,雨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像是没有注意到。

    “这座小镇会失去大部分的幽灵。那些靠幽灵维持的东西也会跟着消失。”她看着他,等他回复。

    “你的……店也开不了。”

    “你的等待也会消失。”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任何动摇,但她找到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

    “如果店里没有幽灵了,”他慢慢走过来。说道,“我也没必要开着它了。”

    “等待……等待吗。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等。”

    “很奇怪,但好像你在,”他无奈地笑了笑,“就不用等了。”

    “可能……我就是在等你。”

    店叫「待雨」,也是因为你是雨神。

    当时的他也这么认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雨停了之后,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她,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久了。“跟你一起走。”

    她站在那里,雨水悬在她和他之间,但没有把他们隔开。然后她转身,面向高台中央,闭上眼睛。

    她开口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不是语言,是声音本身——像风穿过树丛,树叶飘动,印证它轻轻留下来过。

    然后她的头发从银色开始变浅,从发尾开始慢慢染成一种很淡的金色。

    那道金色并不刺眼,他眼角不受控的颤抖,就是这样的光芒——

    她睁开眼睛,说了第二句话,这句话他听懂了。

    “门开了,”她说,“你们可以走了。”

    祭祀台上传来一阵非常轻的声响——通道打开,很多幽灵逐渐跨越过来。

    那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穿过了水面的叶子。它们没有流向她,也没有流向高台。它们只是往外走,径直穿过他们。

    兰叙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银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不会再下雨了,”她身体有些虚弱,“至少在这座镇子上不会。”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那我们现在走吗?”

    “现在走。”他说。

    ——

    他们没有回头。走出镇子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不再被雨水笼罩的地面。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他说,“你叫什么来着?”

    这句话说出,他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