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整座城市被连绵的阴雨与薄雾笼罩,寒风穿过街道,卷起枯黄落叶,在空旷的路边打着旋。天空常年是一片沉郁的灰白,少见阳光,少见晴朗,少见一切能让人觉得温暖、明亮、有希望的东西。就像江玉此刻的人生,从沈厌被推进抢救室、医生说出“持续性植物生存状态”那一句话开始,就彻底失去了颜色与光亮,只剩下一片漫长、没有尽头、看不到终点的灰暗。
抢救结束的那一天,是他这辈子最漫长、最煎熬、也最清醒的一天。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发出一声哽咽,没有失态,没有崩溃。身边围满了车队的人、医生护士、赛事方代表、闻讯赶来的朋友与长辈,所有人神色凝重、担忧、悲悯,欲言又止,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同情。
可江玉不需要同情。
他什么都不需要。
他只需要沈厌醒过来。
只需要那个平日里在外冷冽疏离、在他面前却柔软温顺、会安安静静依赖他、会轻声叫他“玉玉”的少年,重新睁开眼睛,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虔诚、坚守、卑微、痛苦,就心生怜悯,手下留情。
沈厌活下来了。
却以一种最残忍、最磨人、最令人绝望的方式,活了下来。
他有稳定的心跳,有规律的呼吸,有正常的血压与血氧,脏器在药物与精细护理下慢慢修复,骨折的地方一点点愈合,身体各项指标一天天趋于平稳,甚至可以慢慢脱离部分高危监护,转入长期昏迷养护病房。从医学角度看,他是一个生命体征稳定、存活状态良好的病人。
可他没有意识。
没有认知。
没有情感。
没有记忆。
不会睁眼,不会转头,不会皱眉,不会因为外界的声音、触碰、呼唤而产生任何有效反应。就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有生命,却没有灵魂,没有属于“沈厌”这个人的一切。
医生在最开始的几个月里,还会偶尔给出一点微弱的希望,说前六个月是黄金苏醒期,还有机会,还有可能,还有极小概率,会在某一个清晨、某一个夜晚,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江玉信了。
他近乎偏执、近乎虔诚、近乎不顾一切地,信了。
从沈厌转入养护病房的那一天起,江玉几乎把自己整个人,搬进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
他向研究院递交了一份长达数年的休假申请,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院里的领导、导师、课题组同事轮番来找他,劝说、开导、挽留,告诉他他正值学术生涯最关键、最黄金的年纪,手里的课题意义重大,前途一片光明,不该就这样把自己困在一间病房里,困在一个几乎不可能醒来的人身边,耗尽自己的一生。
可江玉只是平静、温和、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的课题,可以放一放。”
“我的前途,可以等一等。”
“但他,我不能放。”
“我不能不等。”
于世人而言,他是前途无量的青年研究者,是顶尖学府与科研院所争相招揽的人才,是物理与材料领域冉冉升起的新星。
可于江玉自己而言,他这一生所有的意义、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温暖与盼头,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
沈厌。
那个在外人面前冷淡、沉默、锐利、高高在上,却唯独在他面前,会卸下所有防备、会柔软、会温顺、会依赖、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安安静静黏着他的沈厌。
他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一个人。
于是,从此往后,一千多个日夜,江玉的世界,就只剩下这间安静的病房,和一张躺着、毫无回应的病床。
他把病房布置得,像他们曾经一起住过很久的那个家。
柔和不刺眼的床头灯,质地柔软亲肤的床品,清淡干净、沈厌从前最喜欢的香薰,安静低噪的空气净化器,一切都按照家里的习惯来,一丝不苟,细致入微。他甚至把家里沈厌常用的一个小抱枕、一条薄毯,都一并带了过来,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沉睡的人,多一丝熟悉与安稳。
江玉的每一天,都过得单调、重复、安静、却又沉重无比。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他会准时醒来。
没有闹钟,不需要提醒,三年如一日,生物钟精准得可怕。
他会轻手轻脚起身,洗漱完毕,然后走到病床边,微微俯下身,先安静地看一会儿沈厌的脸。
男人睡得很安稳,眉眼清俊,轮廓柔和,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鼻梁挺直,唇色偏浅,脸色因为长期卧床,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不难看出,曾经是何等耀眼、何等出众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经清澈、柔软、盛满了他一个人的影子的眼睛,始终紧闭着,再也没有为他睁开过。
江玉会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极温柔地,拂过沈厌的额发,把凌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
然后,他会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给沈厌擦拭脸颊、额头、脖颈、双手、手臂。动作缓慢、细致、有条不紊,从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急躁,也从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擦完之后,他会搬一张矮矮的软垫椅子,坐在病床边,微微侧身,靠近沈厌的耳边,用很轻、很温和、很平静的声音,一点点、慢慢地说话。
他不会说悲伤的话,不会说绝望的话,不会说痛苦的话。
他只说日常,只说小事,只说那些平淡、琐碎、不值一提,却曾经填满他们一整个青春与余生的小事。
“玉玉来了。”
“今天醒得很早,外面天还没有完全亮。”
“医生等一会儿会过来查房,说你最近的肌肉状态维持得很好,没有明显萎缩,各项指标都很平稳。”
“昨天夜里有点凉,我给你多加了一层薄被,你有没有觉得暖和一点?”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安安静静,絮絮叨叨,语气平淡,像是在和一个只是睡得很沉、不愿醒来的恋人,日常闲聊。
他会说外面的天气,说窗外的树,说路过病房的行人,说护士小姐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说食堂今天的早餐多了一种新的粥品,说楼下的花坛里,又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他不说思念。
不说痛苦。
不说等待有多难熬。
不说自己有多绝望。
可每一句平淡的话语里,都藏着他深入骨髓、无处诉说、无法排解、快要把自己整个人淹没的思念与孤寂。
他在等。
等一个,微乎其微、近乎不可能的奇迹。
等他的沈厌,某一天,会忽然动动手指,皱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用那独属于他的、柔软、清澈、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声音,轻轻叫他一声:
“玉玉。”
可一天,两天,三天。
一月,两月,三月。
一年,两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守候、倾诉、与毫无回应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沈厌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眉眼平和,像一尊不会说话、不会动弹、不会有任何情绪的精致人偶。
从来没有,为他颤动过一次睫毛。
从来没有,给过他一次,哪怕最微小、最微不足道的回应。
在这三年里,并非只有无尽的守候与等待。
那场震惊全国、性质极其恶劣的赛车连环事故,背后的真相、真凶、利益链与恶意,也在以一种坚定、不容撼动、无法逆转的方式,一点点浮出水面,得到应有的惩罚与清算。
江玉虽然寸步不离守在病房,却并没有因为沉浸在个人的悲痛与守候中,就放任那些毁掉沈厌一生的人,逍遥法外。
他以沈厌唯一合法伴侣、第一监护人的身份,全权委托沈厌生前最信任、最忠心、能力也最出众的左膀右臂——陆晨、陆川两兄弟,以及车队全体核心老队员,联合所有事故中受害车手的家属,组成了一个统一、坚定、目标一致的追责团队。
陆晨性格沉稳、果决、执行力极强,负责内部调查、证据固定、技术复原、车辆数据拆解与分析。他带着最顶尖的机械与电控专家,一点点拆解事故车辆,还原被人为篡改、隐藏、销毁的程序与痕迹,用最科学、最客观、最无法辩驳的技术证据,证明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不是机械故障,不是赛道问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手段极其隐蔽、心思极其歹毒的人为谋杀。
陆川则擅长法务、公关、对外博弈、与各方势力周旋。他拿着陆晨固定下来的完整、严密、环环相扣的证据链,一步一步,走法律程序,提交刑事立案,联系媒体,公开部分可公开的真相,引发社会与行业公愤,同时顶住来自尹家、来自资本、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与诱惑,寸步不让,分毫不让。
尹昔曾经试图动用家族势力、资源、人脉与赔偿,试图压下此事,试图保全尹梦曦,试图把一切定性为“个别人员私自行动、与家族无关、与尹梦曦无关”,用巨额赔偿、私下和解、内部处置,草草了结这场滔天罪孽。
可陆晨、陆川、车队所有人、以及所有受害家庭,都没有答应。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赔偿,不是钱,不是利益。
他们要的,是公道。
是给那些重伤残疾、一生被毁的车手,一个公道。
是给那个躺在病床上、永远失去未来与人生的沈厌,一个公道。
证据链最终清晰、完整、毫无破绽地指向:尹梦曦为核心主谋,长期心存怨恨、蓄意报复,在被尹昔严加管控、看似安分守己的情况下,暗中联络、指使、纵容自己最隐蔽、最忠心、最擅长隐藏踪迹的残余旧部,潜入赛场,对多辆赛车进行精准、隐蔽、致命的动手脚,最终制造出那场惨烈至极、影响极其恶劣的连环车祸。
真相大白于天下。
舆论哗然,举国震惊。
在铁证面前,在全社会与整个行业的共同声讨与施压之下,尹家再也无力回天,再也无法遮掩与偏袒。
最终,尹梦曦因故意伤害、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蓄意谋杀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被依法严惩,锒铛入狱,身败名裂,余生尽毁。直接参与动手、执行、策划的几名残余手下,一并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尹家也因此事,声誉彻底崩塌,势力一落千丈,从此彻底淡出所有人的视线,再无半分昔日风光。
大仇得报,恶人伏法,正义得以伸张。
所有人都觉得,江玉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得到一点慰藉,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心里的重担。
只有江玉自己知道。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惩罚了所有人,毁掉了所有凶手,换不回那个会对着他笑、会依赖他、会轻声叫他玉玉的沈厌。
换不回他们曾经平淡、安稳、温暖、充满希望的日子。
换不回他们说好的,岁岁年年,长相厮守,一生一世。
公道回来了。
可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份迟到的、冰冷的正义,对于一个已经失去全世界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句苍白、无力、毫无意义的安慰。
日子,依旧在平静、无望、日复一日的守候中,缓缓向前。
惩罚尹梦曦的那段时间,江玉依旧守在病房里,很少外出,很少过问外面的纷扰。陆晨、陆川偶尔会过来,站在病房门口,神色复杂、悲悯、心疼地看着那个安静坐在床边、微微俯身、对着沉睡之人轻声说话的身影,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轻轻叹一口气,悄悄放下一些东西,默默转身离开。
他们都清楚。
任何语言,在这样漫长、无望、看不到尽头的等待面前,都显得苍白、廉价、多余。
江玉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只需要沈厌。
漫长的三年,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一季又一季春夏秋冬的更迭里,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
第一年,他还抱有强烈、清晰、真切的希望。
他坚信,只要他一直等,一直守,一直陪着,一直说话,沈厌总有一天,会听见,会醒来,会回到他身边。医生说的黄金苏醒期,他一天一天数着,一秒一秒熬着,每一次医生查房、每一次检查、每一次评估结果出来,他都会用最平静、最克制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一点点好转?有没有一点点苏醒的迹象?”
医生大多数时候,会沉默,会委婉,会用最温和、最不伤人心的话语,告诉他:“再等等,还有机会。”
第二年,希望开始一点点、缓慢、却清晰地变淡、变浅、变得微弱。
医生的话,渐渐从“还有机会”,变成“再观察观察”,变成“生命体征稳定就好”,变成“这类病例,苏醒概率本身就极低”。
江玉心里,开始一点点、清晰地生出一丝冰冷、刺骨、不敢直面、却又无法忽视的恐慌。
他开始更加频繁、更加细致、更加小心翼翼地守候,更加轻声、更加温柔、更加不厌其烦地说话。他害怕自己稍微一松懈,稍微一沉默,沈厌就会彻底、永远地,离他而去。
他开始在寂静无声、只有仪器滴答声的夜晚,坐在床边,握着沈厌微凉的手,一坐,就是一整个通宵。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明明灭灭,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仪器规律、冰冷、单调的声响。
他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厌的脸,一看,就是一整夜。
看着看着,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不敢轻易回想的回忆,就会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清晰、完整、温柔、却又残忍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想起,他们的初识。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还在校园里,还没有后来的行业之巅,没有万众瞩目,没有风雨波折,没有生离死别。
沈厌从那时候起,就是人群中最惹眼、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他生得好看,身形挺拔,气质清冷,话很少,表情很淡,不喜欢与人亲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扎堆,总是独来独往,周身带着一层显而易见、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意。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高傲、冷漠、不好接近、难以相处,包括最开始,刚刚遇见他的江玉。
江玉那时候,性格温和、安静、沉稳、内敛,成绩优异,待人友善,身边不缺朋友,不缺关注,生活平静而有序。他最开始注意到沈厌,并非因为对方出众的外表与清冷的气质,而是因为一次偶然。
那天傍晚,放学之后,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玉因为整理东西,留到了最后。他走出教室,准备下楼,却在楼梯转角的空旷平台上,看见了那个独自站在窗边、望着远方夕阳的身影。
没有平日里的冷硬,没有疏离,没有高傲,没有生人勿近的气场。
少年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干净而柔和,眼底没有一丝锋芒,只有一片与年纪不符的茫然、孤寂、与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一瞬间,江玉忽然就懂了。
这个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冷硬,都不过是一层保护自己的外壳。
他的内里,柔软、孤单、缺爱、渴望温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如何表达,如何被人理解。
从那一刻起,江玉看向沈厌的眼神,就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惊艳,不是欣赏。
是心疼。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想要温暖、想要守护的心疼。
他们的相知,来得缓慢、安静、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坚定。
沈厌开始,一点点、笨拙、小心翼翼、不知所措地靠近他。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意,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表达好感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只会用自己最笨拙、最沉默、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出现在江玉的世界里。
会默默跟在江玉身后,不远不近,保持一段安静的距离,一跟,就是很长一段路。
会在江玉被人私下议论、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边,用自己清冷、疏离、极具压迫感的气场,隔开所有不友善的目光与声音。
会把自己觉得最好、最珍贵、最喜欢的东西,默默放在江玉的桌角,不留名字,不说一句话,放下就走,神色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外人,他依旧是那个冷淡、沉默、不好接近的沈厌。
可只有在江玉面前,他会一点点、慢慢地,卸下自己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柔软、温顺、清澈、带着少年气的一面。
江玉至今都清晰地记得,某个阳光温暖、微风和煦的午后,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厌就坐在他的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写题、看书,眼神专注、柔和、清澈,没有一丝平日里的冷硬与疏离。
过了很久很久,少年才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很小声、很轻、很局促、很不安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江玉,我好像……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闪烁,干净得一尘不染。
那一瞬间,江玉的心,就那么轻轻、软软、毫无防备地,动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这个人了。
他们的相恋与相爱,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众目睽睽之下的承诺,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没有浪漫到极致的桥段。
一切,都来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像是本就该如此,本就该遇见,本就该相爱,本就该,走完这一生。
沈厌慢慢学会,在只有江玉在的时候,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露出最真实、最柔软、最依赖、最像个孩子的一面。
会安安静静地靠在江玉的肩头,一靠,就是一整个傍晚。
会很自然地牵着江玉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不愿意松开。
会在疲惫、难过、压力大的时候,完全放松地、毫无保留地依赖着江玉,从他身上汲取所有的温暖、力量、与安全感。
他会很认真、很轻声、很温柔、很坚定地,对江玉说:
“玉玉,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玉玉,我们以后,一直都这样,好不好?”
“玉玉,我会陪着你,一辈子,岁岁年年,永不分开。”
那些话语,那些语气,那些温柔而坚定的眼神,那些细碎、平淡、温暖、不值一提,却填满了他们整个青春与余生的日常,至今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们一起走过清晨薄雾弥漫的街道,一起看过傍晚夕阳染红的天空,一起在深夜的灯光下,各自忙碌,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江玉在书桌前看文献、推导公式、做实验记录。
沈厌就在旁边,安静地看赛道图纸、车辆数据、调校方案。
偶尔,沈厌会抬起头,看向江玉的侧脸,眼神柔软、清澈、盛满了温柔与欢喜,一看,就是很久。
江玉察觉到,会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少年会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假装继续看手里的东西,心跳却早已乱了节拍。
那时候的日子,平淡、安稳、安静、温暖、充满希望,没有风雨,没有波折,没有阴谋,没有恶意,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绝望与等待。
那是江玉这辈子,最珍贵、最怀念、最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回忆越是清晰、越是温柔、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刺骨、越是冰冷、越是残忍、越是令人绝望。
每当那些温暖的过往,在脑海里一幕幕浮现、回放、重演,江玉握着沈厌微凉的手,都会微微收紧,指尖泛白,眼眶一点点泛红,心底的痛苦、思念、绝望、孤寂,如同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吞噬、摧毁。
他不哭,不闹,不崩溃,不嘶吼。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看着,安静地握着,安静地,承受着一切。
可眼底那一点点、曾经明亮、温暖、充满希望的光,就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回忆与现实的巨大落差里,一点点、缓慢、却坚定地,黯淡、熄灭、消失。
第三年走到末尾的时候,江玉心里,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比清醒地,接受了那个他最不愿意接受、最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沈厌,可能真的,永远、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他会就这样,安安静静、毫无意识、毫无认知、毫无记忆地,躺完这一生。
活着,却又等同于,永远地离开。
那个会爱他、会念他、会依赖他、会叫他玉玉、会陪着他岁岁年年的沈厌,早在三年前,那场漫天火光、惨烈至极的连环车祸里,就已经彻底离开了。
留下这具安稳呼吸、毫无波澜的躯壳,不过是为了,一点点、慢慢地,折磨还活着、还在等待、还在坚守的他。
医生最后的评估、会诊、结论,也彻底掐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卑微、近乎虚无的希望。
“三年,已经远远超过临床公认的最佳苏醒窗口期。”
“目前大脑皮层功能损伤不可逆,意识恢复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我们能做的,只有维持生命体征,尽可能延长生存时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最冰冷、最无情的刀,一刀一刀,缓慢、却精准地,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
他等了三年。
守了三年。
爱了十三年。
念了十三年。
从年少情深,到生死相隔,从满心欢喜,到满目疮痍。
他把自己的一生、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所有光亮与希望,全都押在了这场漫长、无望、没有尽头的等待里。
最终,却只换来一句,醒不过来了。
第三年的冬天,再一次来临。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整座城市被一片洁白、冰冷、寂静的白色覆盖,像极了江玉此刻,一片荒芜、死寂、没有一丝温度的内心。
距离新的一年,越来越近。
距离他整整守候、等待、绝望的第四年,越来越近。
他依旧每天,温柔细致地照顾沈厌,依旧每天,俯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倾诉思念,诉说那些平淡的日常,回忆那些温暖的过往。
只是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再说,你快醒过来。
不再说,我等你。
不再说,我们还有以后。
他只会很轻、很平静、很温和地说:
“我陪着你。”
“我再陪你,走一段路。”
连他自己都清楚,他已经,等不动了。
也撑不住了。
他的灯,快要灭了。
他的希望,快要燃尽了。
他的岁岁年年,快要,走到尽头了。
日子,一天一天,平静而无望地,走到了年底。
走到了,第四年的跨年夜。
那一天,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片迎接新年的热闹、欢喜、喧嚣、喜庆的氛围里。
街道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人声鼎沸。广场上、江边、公园里,挤满了等待跨年、等待烟花、等待新一年到来的人群。到处都是光亮,都是热闹,都是温暖,都是希望,都是对未来的期盼与憧憬。
所有人都在期待,新的一年,会更好。
只有江玉的世界,依旧是一片冰冷、寂静、荒芜、没有光亮、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死寂。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规律、冰冷、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气里缓慢回荡。
江玉像往常一样,给沈厌擦拭干净双手,掖好被角,搬过那张他坐了三年的软垫椅子,安静地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沈厌微凉、柔软、却毫无温度的手。
他今天,格外安静,话格外少。
只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厌苍白、平静、毫无波澜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所有没看够、没看够、永远也看不够的模样,全都刻进心底,刻进骨血里,带到一个,没有分离、没有等待、没有绝望、没有痛苦的地方。
窗外,渐渐有零星、微小的烟花,开始升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短暂、绚烂、明亮地绽放,然后,迅速熄灭、消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与一片更深的黑暗。
江玉看着那一朵朵,短暂盛开、迅速凋零的烟花,眼底一片平静、释然、悲凉,没有一丝波澜,却又藏着最深、最彻底、已经枯竭的绝望。
他轻轻、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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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很淡、很平静,像是在说给沈厌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厌,今天是跨年夜。”
“外面很热闹,很多人,都在等新年,等烟花,等新的希望。”
“以前,我们也一起,看过很多次烟花的,你还记得吗?”
他轻轻、慢慢地,说起那些从前一起看烟花的小事。
说起某年冬天,他们一起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漫天烟火,沈厌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对他说,玉玉,以后每一年跨年,我都陪你看烟花。
说起某个傍晚,沈厌牵着他的手,走在热闹的人群里,烟花在头顶盛开,少年侧过头,看向他的眼神,柔软、清澈、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与欢喜。
那些回忆,温柔、美好、干净、纯粹,曾经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如今,却成了刺进他心底最深、最痛、最无法拔除的刀。
“我等了你三年。”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每天都在跟你说话,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回忆我们从前的日子。”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你总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彻底释然、彻底放弃的轻淡。
“可是,沈厌,我等不动了。”
“我真的,等不动了。”
“我撑不住了。”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盛大,越来越绚烂,照亮了整片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病房里,两张安静、却一个活着、一个沉睡、一个清醒、一个毫无意识的脸庞。
光影明明灭灭,落在沈厌苍白平静的脸上,也落在江玉平静、释然、满目悲凉的脸上。
江玉微微俯下身,轻轻、轻轻、极其温柔、极其珍惜、极其不舍地,在沈厌光洁、微凉的额头,印下一个极轻、极浅、极温柔的吻。
像是在吻一个,他深爱了整整一生,却最终,不得不放手、不得不离开、不得不告别的,全世界。
“玉玉要走了。”
“我不等了。”
“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早点相爱,好不好?”
“下辈子,不要再有分离,不要再有等待,不要再有痛苦,不要再有绝望。”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静静地,看了病床上,那个他守候了三年、深爱了一生的人一眼。
眼神平静,释然,悲凉,不舍,却又,无比坚定。
他轻轻、轻轻地,带上病房的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个沉睡了整整三年的少年。
然后,他沿着安静、空旷、灯光惨白的走廊,一步一步,缓慢、平静、坚定地,走向安全通道,走向医院那栋高楼,最顶端、最空旷、最接近天空与烟花的顶楼。
风,很冷,很大,呼啸着穿过空旷的楼顶,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起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虚无、早已熄灭的念想。
远处,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漫天烟火,盛大、绚烂、明亮、璀璨,照亮了整座城市,也照亮了无数人,对新一年的期盼与希望。
江玉站在顶楼最边缘的地方,静静望着那一片漫天烟火,望着那一片人间喧嚣,望着那一片他曾经与沈厌一起,期盼过、拥有过、珍惜过的人间烟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伸手,拿出口袋里,那部他用了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里面装满了他与沈厌所有回忆、所有照片、所有痕迹的手机。
指尖,微微、轻轻、颤抖着,在屏幕上,按下了一行字。
没有发送,没有收件人,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简单、平静、悲凉、释然,却藏着一生思念与绝望的话。
“沈厌,烟花灭了,我等不到下一场了。”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轻轻地,把手机放回口袋,如同放下了他这一生,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绝望。
新年的钟声,在远处,缓缓、沉重、清晰地敲响。
最盛大、最璀璨、最明亮的一束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轰然绽放,照亮了整片天地,绚烂到了极致。
就在那一束烟花,盛开到最绚烂、最顶峰、最耀眼的一瞬间。
江玉,平静、释然、毫无留恋、毫无畏惧地,纵身一跃。
如同一只,耗尽了所有力气、所有光亮、所有希望、再也飞不动的鸟,坠向那片,没有痛苦、没有等待、没有分离、没有绝望的,永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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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秒。
同一瞬间。
病房里。
那张安安静静、毫无意识、毫无波澜、沉睡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病床。
那双长久紧闭、从未为任何人睁开过的眼睛。
那根长久僵硬、从未有过一丝动弹的手指。
忽然,轻轻、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
在漫天烟花最绚烂、最璀璨、最明亮的光芒映照下。
沈厌,缓缓,缓缓,终于,睁开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迷茫、空洞、混沌的眼神,一点点,缓慢、却清晰地,恢复焦距,恢复光亮,恢复意识,恢复记忆,恢复属于“沈厌”这个人的,所有灵魂与思想。
沉睡了整整三年的奇迹,终于,降临。
他醒了。
在他的爱人,纵身一跃、彻底离开、永远与他阴阳相隔的那一瞬间。
他,醒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江玉身上,清淡、干净、熟悉、陪伴了他三年的气息。
床边,那把软垫椅子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坐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温度。
病房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那个人的痕迹、气息、陪伴、思念、与绝望。
沈厌缓缓转动脖颈,茫然、虚弱、混沌地,看着这间熟悉又陌生、陪伴了他整个沉睡岁月的病房,喉咙干涩、沙哑、发紧,用尽全力,才发出一声,微弱、颤抖、破碎、却无比清晰、无比熟悉、刻入骨髓的呼唤。
“玉玉……”
无人回应。
只有仪器,依旧规律、冰冷、单调地,滴答作响。
只有窗外,漫天烟花,渐渐熄灭、凋零、消散,重新归于,一片深沉、冰冷、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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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天色微亮,阳光淡薄,清冷地透过窗户,洒进安静的病房。
沈厌苏醒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医院、传遍车队、传遍所有关心他、等待他、为他祈祷的人。
医生、护士、专家、车队成员、陆晨、陆川、所有亲友,全都蜂拥而至,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奇迹。
真正的、不可思议的、逆天改命的奇迹。
沈厌,活下来了,醒过来了,熬过了三年黑暗,等到了希望,等到了新生。
所有人都在为他欣喜,为他庆幸,为他欢呼。
只有沈厌自己,在意识一点点彻底清醒、记忆一点点完全回笼、想起那场车祸、那场黑暗、那场漫长沉睡、想起那个他深爱一生、刻入骨髓的人的一瞬间。
心底,毫无来由、刺骨冰冷、毁灭性的恐慌,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摧毁。
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问的唯一一个问题,声音虚弱、沙哑、颤抖、破碎,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无比急切。
“玉玉呢?”
“我的玉玉,在哪里?”
围在床边,满脸欣喜、激动、欣慰的所有人,在听到这一句话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欣喜、激动,瞬间凝固、僵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悲痛、悲悯、复杂、难以言说、无法开口的神色。
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人敢,把那个残忍、绝望、毁灭性的真相,告诉他。
沈厌看着所有人这一副神色,看着那一片沉默、悲痛、悲悯的氛围,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希望、光亮,瞬间,彻底熄灭、崩塌、粉碎。
他不顾医生、护士的阻拦,不顾自己身体尚且极度虚弱、浑身酸痛、无力,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所有意志,颤抖着、挣扎着,让人把江玉昨天傍晚,匆匆离开、遗落在病房床头柜抽屉里的那部手机,拿到了他的面前。
那部手机,没有密码。
或者说,密码,从始至终,都是他们共同熟悉、刻入骨髓、代表着他们一生一世的数字。
沈厌指尖,剧烈、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冰凉、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缓缓、艰难地,按下那串数字,解开了屏幕。
他没有看别的,没有看照片,没有看聊天记录,没有看任何东西。
他近乎本能、近乎直觉、近乎被命运牵引一般,直接点开了信息,点开了,那个只有一行字、从未发送、静静躺在草稿箱里的、最后的遗言。
一行简单、平静、悲凉、释然、却藏着一生思念与绝望的字,清晰、刺眼、冰冷、残忍地,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他的眼前。
“沈厌,烟花灭了,我等不到下一场了。”
一瞬间。
所有的欣喜。
所有的奇迹。
所有的苏醒。
所有的重生。
所有的希望。
所有的未来。
全都,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彻底崩塌。
彻底粉碎。
彻底毁灭。
他等了三年,睡了三年,熬过了无边黑暗,扛过了生死一线,终于等到了奇迹,终于醒了过来,终于可以回到他的身边,终于可以兑现他曾经许下的,一生一世、岁岁年年、永不分离的承诺。
可他的玉玉,却在他苏醒的那一瞬间,彻底离开了。
在他等了三年、守了三年、爱了三年、念了三年、痛了三年、绝望了三年之后,在他再也撑不住、再也等不动、再也看不到希望之后,永远、永远地,离开了他。
晚了。
彻彻底底,晚了。
他赢了死神,赢了命运,赢了所有苦难与波折。
却永远、永远,失去了他的全世界。
那个在外冷冽、却唯独对他温柔、依赖、温顺、柔软、会轻声叫他玉玉、会陪他岁岁年年的少年。
再也,回不来了。
几天后。
一个天气清淡、阳光安静、微风和煦,像极了他们年少初识那一天的普通傍晚。
沈厌身体尚且没有完全康复,却独自一人,平静、坚定、毫无留恋、毫无畏惧地,来到了江玉曾经纵身一跃、彻底离开的那处医院顶楼。
风,很轻,很柔,很安静。
阳光,很淡,很暖,很温柔。
远处,人间烟火,依旧喧嚣,依旧热闹,依旧充满希望与光亮。
可他的世界,早已,随那个人的离开,彻底崩塌,彻底荒芜,彻底坠入,永恒无边的永夜。
沈厌站在顶楼边缘,静静望着远处那片人间烟火,静静望着那片他们曾经一起期盼、一起拥有、一起珍惜过的天地,眼底一片平静、释然、悲凉、却又无比坚定。
他轻轻、轻轻、开口,声音温柔、沙哑、破碎、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认真、无比坚定,如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年少干净、清澈温柔的少年,第一次对他倾心、第一次对他许诺一生一世时,一模一样。
“玉玉,你等等我。”
“你说,烟花灭了,等不到下一场。”
“没关系。”
“我来找你。”
“我们一起,去另外一个地方。”
“一起,去看下一场,永远不会熄灭、永远不会凋零、永远不会分开的,烟花。”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我都要找到你,遇见你,爱上你,陪着你,一生一世,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这世间,若无你。
活着,亦是永夜。
若无你,人间,再无值得。
话音落下。
沈厌,平静、释然、毫无留恋、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去赴一场,跨越生死、跨越三年、跨越一生一世的,永恒之约。
长灯尽。
烟花灭。
此生,缘尽。
来生,再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