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宾客皆是达官显贵,越过满座宾朋,透过屏风缝隙,心头牵念之人倏尔出现在眼前,江昭宁终与那双温润儒雅的眸子相望。
周言兮一袭藏蓝长袍静静坐于席间,微扬唇附和着与他相谈的众人。
他瞳中忧虑不现,明亮的眸底充盈着些许豪气,伴着似水般的柔情。
此刻,她的思念与他的不解交汇在那一瞬的相视中。
周言兮率先回神,儒雅的浅笑颔首示意后不再看呆愣的江昭宁。
幻境中他不再是挑起复国重任的御溟国公,而是执掌一方兵权的护国将军。
父母安康,家境优渥,久违的少年气再现于他的身上,深深撞击着江昭宁的心。
若无战乱,他的人生本该如此。
缘聚缘散,殊为奇妙。
江昭宁未曾想过幻境中的一切将会在渺渺流年中一一重现。
那一瞬的心跳跨越轮回,让他们在命运的长流中再次合流。
佳偶礼成,江昭宁坐于席间,左眼不停的跳着,心中不由得不安起来。
那夜梦中的“离八苦,斩幻梦”,她思忖良久,八苦何寻亦何离?
大堂上悬系的红绸随风摆荡着,她侧目望去,红绸竟是幻散作花瓣摇曳天际,霎那间枯萎破碎,零零落落坠了满地。
随之凤凰花印记落在屏风后正与众人敬酒的张义身上,愈开愈艳。
“血浸染,凤凰艳”。
梦中未能记清的话一瞬浮于脑海中,冷汗溢在额角,她攥紧手帕。
江昭宁思索着接下来似乎要应对的麻烦,就听下人连滚带爬的冲入大堂,惊慌失措又断断续续的抱住张义的大腿哭喊。
“将军,夫人…坠井了!”
“轰”几声烟火在空中绽放的声音炸响在众人耳旁,张义因着烟火并未听清,方欲再问。
便见杨府方向火光冲天,杨府众人无一幸免,皆殒命火场。
瞬息间,火红的红绸与艳绝的大火交织在一起,方才破碎残缺的花瓣重获新生般再次凝结,于天边开出一朵绚丽的凤凰花。
此际堂中已乱做一团,惊魂失措的少男少女,哭闹不止的孩童,欲助杨府扑火的义士……
江昭宁隐在人群中,看着杨葳蕤仍着嫁衣,妆容精致的尸/身,被张义颤抖的抱在怀中,她不自觉悲痛落泪。
虽是幻梦,但深陷良久又好友身/死,她亦难免心恸。
可如此美满的幻境怎会有这般噩事发生,江昭宁皱眉想着梦中话语与此事的关联,或许这便是打破幻梦的关键。
噩耗接连传来,周遭陷入死寂,声声悲泣入耳抽动着现场众人的心弦,大喜大悲不过转瞬。
未等江昭宁做出反应,幻梦似沙流动重塑,她回到了婚宴入席前的马车上。
方从苏宥禾颈间幽幽转醒,江昭宁便问她轻声在自己耳边缓缓。
“…娘就盼着我家玉儿亦能寻得良人,安稳度日”。
适才三两话语江昭宁未能全然听清,但她记得几个时辰前苏宥禾与她说过同样的话。
江昭宁猛的从苏宥禾怀中爬起,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市井摊铺,熙熙攘攘,就连路边因摔倒而大哭的孩童都一模一样。
“玉儿,想吃什么娘给你买”。
“葳蕤今日大婚?”
“对啊,你怎么了玉儿,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我睡糊涂了”。
江昭宁重新搂着苏宥禾的手臂躺在她怀中稳定着心神,幻境倒流必有缘由,江昭宁合眸飞速的回想着婚宴的细枝末节。
“离八苦”她呢喃低语,“婚宴惨剧许是八苦中的死/苦…”
敌暗她明,那女子的话是唯一的线索,就算是陷阱她也要抓住这仅有的机会,设法逃出这虚幻的天地。
为今之计是阻止惨剧发生,离死/苦。
新婚当夜,新娘坠井而亡,娘家杨府灭门,这噩事怎么想怎么蹊跷,定是人为的阴谋。
这般惨烈似是寻仇?然杨府杨太医素来仁善,宫中亦多有称赞,未闻有何仇家。
江昭宁百思难解,试探开口道。
“阿娘,杨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你这丫头,问这个干什么?”
“今日是葳蕤的大日子,我怕有人闹事,这大喜的日子添上些许霉气就不好了”。
苏宥禾点点江昭宁的鼻尖,轻笑着。
“放心吧,且不说杨太医为官仁厚,与人为友,从未与人起过冲突,就单看葳蕤丫头,她嫁的可是手中有兵权的将军,谁敢来闹事”。
江昭宁装作舒心的扬唇回应后,又陷入深思。
若不是仇/杀,是否为…情/杀。
张义手握兵权,婚宴现场如此严防下,新娘还是无声无息的坠井了,对方的势力不容小觑。
可现场有周言兮这个大将军坐镇,什么妖魔鬼怪都难悄无声息的取人性命,除非是内鬼。
“张将军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妇,葳蕤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
苏宥禾觉得女儿今天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甚是可爱,比前些时日总皱眉苦巴巴的强太多了。
她凑到江昭宁耳边低声出言。
“岂会委屈,要不说葳蕤命好呢,丞相的小女儿曾有意嫁与张将军,可终身大事强求不得,需有情人方能美满的”。
丞相?东溟重建至今还未曾有过丞相一职,幻境中的丞相江昭宁不知其脾性,有些棘手。
“丞相为官如何?”
“这么大的官职你爹爹亦难见上几面,不过他持正公允的名声倒是响亮”。
“说起来他亦是老来得女,什么金银细软,奇珍异宝只要他那小女儿喜欢,他都能寻来,算得上是极其宠爱了”。
听到这江昭宁已敏锐的嗅到一丝不详的预感,从小便所求皆得,骄纵长大的贵女会是真凶吗?
“那张将军不应下这门婚事,丞相竟未强求?”
“感情一事如何强求,后续就草草了事了,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失了体面就不好了”。
难道是丞相为爱女扫除障碍?
江昭宁不好草率下定论,只得入席间观望。
彼时马车已停在张府门口迎宾处,她扶着苏宥禾下了马车,一样的锣鼓喧天,宾客纷纷。
江昭宁用余光扫视着婚宴周遭侍卫的排布,更加笃定是内鬼作祟。
她借腹中绞痛欲如厕的缘故溜进后园,寻着先前的记忆找到那口水井处。
不悔花的力量在幻境中不受束缚,她本欲在水中做些手脚保下杨葳蕤的性命,可令她疑惑的是,这是一口枯井。
府邸是新赐的,还未来得及重新修缮,是枯井倒也正常,可杨葳蕤遇害的尸/身,是湿透的。
如此看来杨葳蕤坠井前就已遇害,可时辰却难以对上。
此井远离宅院,现在还被一块青石板挡着,就算是府中仆从亦难察觉有这样一口水井,凶手从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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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宁脑中思绪繁乱缠绕,婚宴即将开始,此地不宜久留,正欲动身,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润嗓音。
“姑娘可是迷路了?”
她回眸望去,周言兮站在窄门处笑望着她,江昭宁顺着他给的台阶,佯作尴尬的笑着挠头。
“跟在我身后,带你回去”。
话落,周言兮转身抬步向外行去,江昭宁能感受到身前的人压着步伐,徐徐而行,他在等她。
“过此门左折便可至女席,莫要乱跑了”。
“多谢”。
江昭宁行礼道谢后便转身向席间走去,周言兮弯唇颔首回礼,望着她的身影折弯不见后,方回席。
“怎得去了这般久,腹痛的如此厉害?”
苏宥禾握着江昭宁的手,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有,这府内路径弯折,有些迷路”。
不等二人再说上几句,新妇已跨过火盆进了大堂,江昭宁凑上前张望。
微风吹起火红盖头的一角,露出朱唇,颜色淡淡。
“未施粉黛…”江昭宁心念。
“葳蕤明明是妆容精致的,唇色怎会如此淡雅?”
“倘若来拜堂的不是葳蕤,那么先前的时辰对不上便说的通了”。
想到这她悄声运力,借着昆仑建木的力量,催动数片落叶向假新娘袭去。
倾息间,红色绸缎落地,盖头下的假新娘出现在众人眼前,引起一阵哗然。
“这不是余六小姐身边的婢女吗!”
余六小姐,丞相最小的女儿,余暮瑶。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江昭宁倒是要感谢他告知了自己这关键的信息。
算着时辰,新娘已遇害了,待梦境重演,下一个轮回又将展开。
在这仅剩的时间里,念着终将重来,江昭宁亦不装了。
她冲上前去扼住那仆婢的下颚,抓着她的后脖领,将人提起。
一路轻功赶至丞相府大门前,继而将人重重砸向闭的严严实实的府门上,翻墙直闯丞相府,令身后追赶的一众张府侍卫皆傻了眼。
原来是友军啊…
擒贼先擒王…的心肝,丞相府未设防,转瞬她便杀至余六的闺房,将人绑了扔到余相和其夫人面前。
江昭宁周遭现已围满了侍卫,眼见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她没时间与他们周旋,刀架在余暮瑶脖颈处,开门见山道。
“告诉我杨葳蕤在哪,我就放了她”。
杨葳蕤被藏身何处,在哪里遇害,她一概不知,此举也只愿辨明方向,探查葳蕤是否被带回余府遭到迫害。
不料,余相竟眼都不眨一下的挥刀划断余六的脖颈,鲜/血四溅。
继而眼不红,心不跳的再度换上慈父的神情,哀泣难捱。
“杨葳蕤是何人?本相不知,可你杀了本相的爱女,本相必不饶你!”
热/血喷洒在江昭宁身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遇到过的恶人无数,能够对亲生骨肉这般果决残忍的她亦是第一次见。
看着余六的母亲抱着血未干涸的尸/体痛哭流涕,江昭宁心头发怵的后退,人竟然可以决绝到这般地步。
杨葳蕤和其全家的惨案不仅是情杀这般简单,掌上明珠是假,精心算计才是真。
这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诡计,江昭宁一时难以理清,耳边烟火声再次炸响,她方从适才弑女自保的残忍一幕中回过神来。
长舒一口气,江昭宁心下感叹幸而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