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陆明昭被卫嘉懿猛地推开了。
纤瘦的身躯撞在博古架上,陆明昭疼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撑着地板,蜷缩着想要站起来,抬头却看见卫嘉懿的神色惨白如男鬼。
他咬着嘴角,唇色已经变成郁结的紫色。披散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脸上,汗水从他高耸的鼻梁上划过。
卫嘉懿的眼眸黝黑如深渊。
“你怎么了?”
陆明昭揪着胸口的衣襟,惊恐地问道。
两辈子里,她也不是没见过疯子,就连她自己都被别人唾骂成女疯子。
可没有哪一个,像卫嘉懿这样,时而高兴激动,时而阴沉闭塞。
陆明昭总觉得,这不是疯病,更像是一种失魂症。
她上辈子听若梦讲过,有的人受了刺激之后,会丢失掉他们的魂魄。遇到高兴的事情刺激,他们会陷入癫狂与喜悦。遇到悲伤的事情,则表现出难以言语的沉闷与痛苦。
从前大理寺的王大人家被贬,王二姑娘受了刺激,也是这幅模样。高兴时,站在院墙上能荡一天的秋千。
要是突然难过了,便会拿着剪刀,一边哭,一边刺其他人。
陆明昭没有亲眼见过,本还以为是谣传。
今天见到卫嘉懿这副模样,陆明昭都不敢想象,他们到底经受过怎样的痛苦。
“没事的,会过去的。你是……你是哪里疼吗?”
陆明昭站起身来,她弯着腰,小心翼翼靠近卫嘉懿。
卫嘉懿蜷缩着身子,整个人如弓箭般紧绷,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浓稠的戾气,尖锐的刺,仿佛能把所有人割得头破血流。
陆明昭见他默默忍受着痛苦,没有反抗,便伸手想拍一拍卫嘉懿的肩膀。
柔嫩如玉的手,刚想抚摸卫嘉懿杂乱如蓬草的头发。
下一刻,陆明昭就看见卫嘉懿怀里闪过一丝银光。
是刀……
陆明昭吓呆住了。这是刚才被打飞的那把刀,她从家里带出来,平日放在身上削水果。
数日来,她虽然克服了对刀的恐惧,但若是一个及冠的男子拿着它,陆明昭还是会害怕。
煞白的刀光上,似乎浮动着鲜血的红晕。惨白刀片上,陆明昭僵直的身影显得格外惨淡。
卫嘉懿抱着刀,突然抽动了一下,缓缓朝陆明昭的方向爬了过来,带着巨大的威压,仿佛一条盘踞阴沉的大蟒,张嘴露出尖牙。
平日里,艳美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如春尽香消般枯败下去。
卫嘉懿刚才抓她的动作太疼了,陆明昭不敢想,这样的力气化作刀尖,扎在她身上会有多疼。
她不知道卫嘉懿什么时候捡到了这把刀。可联想起王大人千金攻击人的举动,陆明昭第一个反应就是快跑。
害怕的恐惧弥漫在心口,陆明昭的腿突然不堪重负,抽搐了起来。
怎么这个时候抽筋?
陆明昭一边懊恼,一边吓得连连朝后爬。
卫嘉懿追着她的方向,惊悚地爬行着,木制的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恐怖的爪印。
陆明昭护着腿,不停蜷缩着,寻找周围趁手的东西。好在,虽然腿不方便,但人还算灵活。
陆明昭很快从博古架上,找到一根陈列的长萧。她想着,实在不行,就拿萧把卫嘉懿打开。
然而转头瞬间,陆明昭看到卫嘉懿停在她面前。幽深的眼眸泛着狰狞的虹光,悚人的短刀高举,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恐怖的光。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还没报完仇,就要死在卫嘉懿刀下了。
阴曹地府,她该如何面对若梦和母亲?
“哐——”
陆明昭吓得举起萧,直直朝卫嘉懿后脑勺砸去。
然而,令陆明昭没想到的是,卫嘉懿并没有刺她。
他的刀尖偏转了个角度,猛地朝他自己恶狠狠砸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
陆明昭慌忙扔开萧,不明白卫嘉懿要做什么。
一片动荡与混乱中,她突然发现,卫嘉懿的手腕上,也有许多类似的刀痕。
陆明昭聪慧,最会揣度人心,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怪不得这个屋里,一点尖锐的物品都没有。连这把箫都被束之高阁。
原来卫嘉懿发病时,不是攻击别人,而是要毁灭自己!
“对不起。”卫嘉懿的声音充满了疯狂。
卫嘉懿死死盯着那把刀,他想,或许一次就好了。等鲜血流尽,或许就能去看母妃了。
到时候,他再也不是苦苦支撑,孑孓一人。
另一个世界里,他还有母妃,有舅舅,有表兄,有表弟。
只是……只是要对不起陆明昭了,她明明那么怕刀,他却要让陆明昭看到他拿刀的样子。
“别动!”
刀柄旁,一双柔嫩的手,用力僵持住卫嘉懿的动作。纤细手掌上,青筋涌起。
陆明昭扑了上来,努力抢夺卫嘉懿手上的刀,发了疯似的,拽住他的手腕。
她不明白,明明活着那样好,怎么会有人主动寻死?
卫嘉懿没想到陆明昭会扑上来,他震惊地看着她。
陆明昭已经被吓得泪眼婆娑了,鼻子和眼睛哭得红红的,连耳朵都变得十分滚烫。
可她死都不愿意放手。
陆明昭再也不想看到,别人活生生死在她面前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怎么忍心啊!
“放开!快给我放开!”陆明昭娇滴滴地撒娇道:“我手疼!”
卫嘉懿咬牙狠狠瞪了一眼陆明昭,他本想用力,可看到陆明昭哭得不成调的样子,心中缓缓涌上一股内疚。
手上抢夺的动作越来越慢。
冰冷的刀柄渐渐脱离手掌。
直至手上的刀彻底松开,卫嘉懿想,陆明昭娇弱,胆子小,连刀都怕,还是不要吓唬她了。
“我——”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哐——”
陆明昭抢过刀,当即反手给了卫嘉懿一耳光。
卫嘉懿的脸,如火燎一般飘忽发痛,全身的热血一下冲上脸颊,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已经通红了。
陆明昭管不了那么多,她挣扎着起身,转头,将刀扔出窗外,“扑通”一声,猛地砸到了院子水池里面。
这时,她才转过身来,拍拍手上的灰,一边吸着鼻涕,一边瓮声瓮气地说:
“刀我扔了,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你欠我一个人情。”
“你刚才是装的。”
卫嘉懿的眼眸冷寂地转了一下。
他的思绪,尚且停留在陆明昭扇他耳光的瞬间,可短短一瞬,卫嘉懿便能想明白。
是啊,陆明昭只是脾气娇纵了些。可是她没有卫嘉懿想的那么娇弱。
他爬到陆明昭面前时,陆明昭还想用萧砸他。
陆明昭知道,凭一个女子的体力,难以直接从他手中强行夺刀,那就哭到他心软为止。
骗子!
卫嘉懿满腔抑郁变成了怒火。他最讨厌别人骗他。
“卫嘉懿!”
陆明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撒娇般地叫起了卫嘉懿的全名。
直呼当朝王室之命,是重罪。陆明昭不知道会不会得罪卫嘉懿,可她胆子大,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卫嘉懿坐在地上,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神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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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嗜血的杀气。
陆明昭看出来了,却装作没看见。她把手伸给卫嘉懿,低声娇气说道:
“我手疼。”
卫嘉懿闻言,冷笑着转过身去,不明白陆明昭跟他说这番话是为什么。
进姚府,也是她主动进的。抢刀,也是她主动抢的。
现在却在他面前抱怨手疼,难道还要他主动哄人吗?
“娇气。”
卫嘉懿冷哼一声,拉了拉陆明昭的衣袖,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
这是东方臣给卫嘉懿准备的,他们害怕卫嘉懿受伤严重,失血过多。
便在这件屋子,伸手能到的地方,都放置了伤药。
陆明昭没接,蹲下来,把手乖巧伸给了卫嘉懿。
言下之意,让卫嘉懿帮她涂,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不会涂伤药。
卫嘉懿冷冷地瞪了陆明昭一眼,心中更是不满。他一个王爷,凭什么做婢女的活。
“把手摊开。”
卫嘉懿半眯起眼睛,他咬住瓶塞,粗犷拔开瓶塞,倾泄到药的动作,却渐渐柔和起来。
“不能沾水,不能冰敷,不能吃活血药。”卫嘉懿低头找了找包扎的手绢。
陆明昭把另一只手递了过来,卫嘉懿以为她另一只手也要上药。
抬头倒药的瞬间,卫嘉懿愣了一下。
是长萧。
陆明昭送了送手中的长萧,笑盈盈问道:“你刚才是想拿这个吧?”
卫嘉懿没有攻击她的目的,却一直朝这个方向爬,陆明昭想,卫嘉懿应该是为了这个。
宫廷的制式,光挥动起来,就有圆润的声响。
陆明昭猜,这应该是从前德贵妃的旧物。不然,也不会供奉在这博古架上。
听说,卫嘉懿不发疯病时,也是宫中津津乐道的富贵王爷。
镇守西北闲暇时,他常在暗河边吹长萧。
幽幽夜色中,长萧哽咽,吹得胡杨叶由绿变黄,化作彩蝶纷纷坠落。光影交叠远去,中原的音乐譬如缥缈白烟,堙灭进河流两岸。
界碑对岸,是被掳的失地。
界碑这头,是遗民难以跨过的家乡。
曲到伤心断肠处,一夜征人尽望乡。①
“现在呢?好些了吗?”
陆明昭不知道,卫嘉懿怎么会从从前的儒将,变成眼下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没有直接问卫嘉懿还想不想死。她不想刺激卫嘉懿,但也抱有一丝希望,万一卫嘉懿对她敞开心扉了呢?
卫嘉懿没有直接回答,他接过长萧,擦了擦上面的灰,突然想起了澄澈阳光下,母妃温柔的笑脸。
时隔多年,他其实已经快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可他一想到他所作所为、寻死觅活,就忍不住地悔恨:
母亲会觉得他丢脸吗?
“你就一点不怕吗?”卫嘉懿干涩地、重重地,又摩挲了一遍长萧伤的孔。
不怕他真的死了,还会给她惹上麻烦?
不怕他真的控制不住病情,会刺刀伤人?
“不会的。不过是一个孩子,想妈妈罢了。”
陆明昭弯起眼眸,挤出个宽慰的笑容。
上辈子、连着这辈子,二十多年,陆明昭也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
说起来,她和卫嘉懿,还真算得上同病相怜。
原来是这样吗……卫嘉懿看着陆明昭的眼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摇了摇头,低声道:“陆明昭……”
“嗯?”陆明昭还是第一次听卫嘉懿连名带姓的叫她,心里有些新奇。
“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维卫嘉懿便缓缓闭上眼睛。
他突然发现,其实活着或许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