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盛唐回忆录 > 3. 蝗灾覆野,人心破愚
    神龙二年,初夏。

    大河以南,千里平原,本该是青苗遍野、禾浪翻涌的插秧时节。

    可如今的河南道,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头顶的天空没有乌云压境,没有风雨欲来,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暗沉。那铺天盖地的漆黑,不是天象异变,而是数不尽、杀不绝、遮天蔽日的飞蝗。

    数以亿万计的蝗虫叠涌成团,连绵数十里,像一块无边无际、缓缓滚动的黑绒巨毯,死死压在河南道千里田野之上。

    风过之处,只闻沙沙噬啃的刺耳巨响,密密麻麻,贯穿四野,令人头皮发麻、心神俱颤。

    青苗、禾苗、野草、树芽、菜叶……但凡带一丝绿意的生灵,尽数难逃浩劫。

    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方才尚且青翠摇曳的良田禾苗,不过瞬息之间,便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根惨白干枯、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干裂黄土之中,满目疮痍,宛若死域。

    广袤无垠的河南道平原,数日之间,良田成荒土,绿野变枯原。

    村落之间,哀鸿遍野,哭号连天。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瘫跪田间地头,老弱妇孺、青壮农夫,无一不是满面绝望。有人伏地叩首,额头磕得黄土纷飞;有人焚烧纸钱香烛,青烟袅袅,弥散在蝗灾漫天的旷野之中;有人仰天悲哭,声声凄厉,震彻荒田。

    大灾临头,无粮可食,无天可求。

    乱世百姓,无知无援,无术抗天,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庇佑、苍天开恩。

    愚昧的流言,如同蝗灾一般,飞速蔓延千里河南道。

    “是天罚!是真真正正的天谴啊!”

    “大周立世二十余年,风调雨顺,如今陛下改周复唐,改朝换代,逆天而行,触怒上苍,才降下这铺天蝗祸!”

    “不能杀!万万不能捕杀蝗虫!这是上天降下来的灾虫,是惩戒人间的天吏!杀一只,便会惹来十倍百倍的报复!”

    “老老实实受罚,诚心悔过,或许上天怜悯,方能收回蝗灾,饶我等性命!”

    一句句愚昧妄言,深入人心,扎根百姓心底。

    人人畏蝗如畏神,宁肯坐视良田尽毁、阖家饿死,也不敢抬手驱赶、捕杀半分灾虫。

    人人跪天、祈神、赎罪,无人自救。

    田埂之上,林恪静立风中。

    一身紫袍被旷野热风微微吹起,衣袂轻扬,却压不住满目沉凝。

    脚下黄土干裂坚硬,地缝纵横交错,干裂的泥土死死咬住他的皂靴,像是这片濒临崩塌的大地,在做最后的挣扎。

    短短半月,千里大旱,继之蝗灾,天时反常,地利尽失,人心惶惶。

    身侧立着当朝新晋宰辅——姚崇。

    姚崇一身青色相袍,面容清癯,眉眼凝重,素来沉稳果决、善治灾荒的一代能臣,此刻脸色却比脚下干裂的黄土还要暗沉沉重,眉宇之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随林恪奉旨巡河、巡察河南道灾情已有三日。

    三日所见,触目惊心,远超朝堂奏折所载。

    蝗灾蔓延之广、虫群之密、破坏之烈、民心之愚,堪称数十年罕见大灾。

    “林相。”

    姚崇沉声开口,嗓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字字沉重,句句切危。

    “不能再等了。”

    “如今河南道各州府粮仓告急,存粮日渐枯竭。若固守旧俗、敬畏所谓天罚,任由蝗灾肆虐,不出一月,千里良田尽废,秋收绝无可能。”

    “届时百万百姓颗粒无收,粮尽食绝,饿殍遍野,积尸千里。流民一旦四起,暴乱滋生,天下大乱,祸患不在北疆胡人,不在朝堂权争,而在中原萧墙之内!”

    大唐初复,根基未稳,新帝懦弱,朝局暗涌,最忌内乱爆发。

    一旦中原腹地灾民暴乱,四方藩镇借机异动,边疆胡人趁虚入侵,新生李唐江山,必将再度倾覆,国运彻底崩盘。

    姚崇目光灼灼,紧盯身侧年轻的当朝首相,字字恳切,句句迫急。

    林恪没有回头。

    他依旧抬眸望着漫天飞舞的黑蝗,望着田间跪地祈神、麻木愚昧的万千百姓,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刺痛与唏嘘。

    这便是封建古世的无奈。

    天灾可怖,可人心愚昧、闭塞无知、畏天畏神而不自畏、不求自救,远比天灾更可怕、更致命。

    一场可防、可控、可治的虫灾,只因世人愚昧迷信、固守陋习、不敢破局,便足以演变成倾覆社稷、屠戮万民的绝世浩劫。

    就在此时,脑海之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系统预警:检测河南道顶级天灾危机。】

    【全境蝗灾失控蔓延,良田损毁率78%。】

    【官仓存粮仅够全境百姓支撑三十日。】

    【民心值断崖式下跌,区域民心濒临崩塌。】

    【可消耗500民心值,解锁上古生物防治完整知识库:蝗虫习性、繁殖规律、灭蝗原理、食用处理、家禽饲育、灾荒□□全套方案。】

    【是否解锁?】

    “解锁。”

    林恪心神笃定,心中默念,毫不犹豫。

    瞬息之间,海量精密、系统、科学的现代农业与生物知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瞬间覆盖所有盲区。

    蝗虫喜干畏湿、集群迁徙、爆发式繁殖、无滞空越冬特性;

    群居蝗虫毒素极低、高温盐水煮沸即可完全去害;

    蝗虫高蛋白、高营养,可充饥、可饲畜、可肥田;

    人工捕捉、沟渠掩埋、火诱灭杀、鸡鸭生物防治、流民以工代赈……

    一整套治标、治本、治人、治荒的完整救灾体系,瞬间清晰成型。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无解天灾,在他眼中,已然褪去天罚神异的面纱,只是一场可控、可灭、可利用的自然虫患。

    林恪终于缓缓转身,眼底再无唏嘘悲悯,只剩沉稳、笃定、破局的锋芒。

    “姚相。”

    他目光沉静,语气果决。

    “即刻传令各州、县、乡、里,速召全境里正、乡老、族长前来见我。”

    灾情如火,不容片刻拖延。

    半个时辰不到,数十名身着粗布、白发苍苍、面黄肌瘦的乡间耆老,被官吏匆匆召集至田埂之下。

    一众乡老匍匐跪地,身躯瑟瑟发抖,满脸惶恐不安。

    他们世代居于此地,自幼信奉天道鬼神,笃信蝗灾乃是天罚,不敢有丝毫忤逆天意之举。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里正伏地叩首,声音苍老颤抖,满是绝望与固执:

    “林相……此乃上天降罪,非人力可挡啊!”

    “全乡百姓日夜焚香、跪拜、祈福、赎罪,可蝗灾愈演愈烈,丝毫不见消退……这是天意,我等凡人,无能为力啊!”

    周遭一众乡老纷纷附和,人人面露悲戚、束手无策。

    天罚已定,人力渺小,只能认命等死。

    看着众人根深蒂固的愚昧,林恪不再多言辩解。

    空言劝不醒执念,道理打不破迷信。

    唯有以身证道,破妄逆天。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一探,精准捏住田间一只硕大肥满、振翅嘶鸣的飞蝗。

    蝗虫通体黝黑,肢体强健,是肆虐田野的灾虫,落在常人手中,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不祥天罚。

    四周围观的官吏、乡老、百姓见状,瞬间瞳孔骤缩,满脸惊恐,纷纷后退半步,仿佛林恪触碰的不是虫豸,是夺命厉鬼。

    众人屏息凝神,心惊肉跳,等着天降惩戒、天罚降身。

    万众惊惧目光之下,林恪神色平静,面无波澜。

    指尖利落一掰,利落去除蝗虫振翅、虫足,动作干净坦然,不带半分避讳。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魂飞魄散的死寂之中,他抬手,将处理干净的虫身,直接送入口中,轻轻咀嚼。

    齿间轻脆作响,肌理饱满,带着草木清香与淡淡豆酥之味。

    整片田野,瞬间死寂无声。

    沙沙蝗鸣、风吹草动、百姓低泣,尽数消失。

    天地之间,唯余死寂。

    姚崇立在一旁,眼皮重重一跳,心头巨震,却死死按住心中惊悸,未曾出声阻拦。

    他追随林恪数年,深知此人每一次惊世骇俗之举,皆有深意,皆为破局。

    万众惶恐、诸神禁锢之时,唯有极致的出格,方能震碎愚昧、唤醒人心。

    数息之后,林恪缓缓咽下虫肉,神色淡然,无半分不适。

    他抬眼,看向跪地呆愣、满脸震怖的一众乡老百姓,声音清亮,穿透死寂旷野:

    “味脆,鲜香,似田间豆干。”

    “这不是天罚灾星。”

    “这是大旱荒年,老天爷赐给河南道百万百姓的活命肉干。”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所有跪地的乡老、围观的百姓,彻底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世代敬畏、世代恐惧、世代跪拜的天罚蝗虫,竟然是可以吃的?竟然是上天赐下的活命粮食?

    林恪缓缓起身,立于田埂高处,身姿挺拔,目光扫过茫茫人海,声音洪亮,震彻四野:

    “诸位听好!”

    “蝗虫非神吏,非天罚,非妖孽!”

    “蝗食青苗,只因旱年无草可食,虫为求生,并非上天降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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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吃我田中庄稼,我便捕它饱腹、饲养生畜!”

    “捕蝗,可充饥、可活命、可养鸡鸭、可肥田地!”

    “以虫克荒,以捕救灾,此乃自救之道,绝非忤逆天道!”

    人群之中,有人依旧根深蒂固,颤声反驳:

    “可……可乡间古训有言,杀蝗必遭天谴!”

    “天谴?”

    林恪闻言,一声冷笑,寒意彻骨,字字诛心,直刺世间愚昧与不公。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座紧闭封存、粮满仓盈的官仓,声音铿锵,响彻天地:

    “若此为天罚!”

    “为何千里百姓颗粒无收、饿殍将至,官仓粟米堆积如山、分毫无损?”

    “为何乡间百姓跪地赎罪、阖家待毙,城中权贵、世族官僚宅院完好、衣食无忧、无半只蝗虫侵扰?”

    “若上天真要降罪罚世,为何不先罚尸位素餐、贪墨怠政的朝堂蛀虫?为何不罚荒废水利、漠视民生的庸官污吏?!”

    一句质问,撕破所有虚假天道谎言。

    句句落地,狠狠砸在万千百姓心底,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愤懑与不甘。

    所谓天罚,从来罚的都是底层无辜百姓,从未罚过权贵官僚。

    所谓天意,从来欺的都是无知弱者,从未欺过世间豪强。

    百姓们怔怔抬头,眼底多年的迷信枷锁、天道执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崩塌、松动。

    压抑已久的怨怼、绝望、不甘,尽数被点燃。

    与其跪天等死,不如捕蝗活命!

    林恪见人心松动,时机已至,不再空谈道理,当即转头,对身侧姚崇沉声定策,句句落地可行:

    “姚相,即刻全境颁榜!”

    “第一,全境告示周知:蝗虫可食、无毒可烹,破除天罚谣言,禁止百姓焚香祈蝗、坐以待毙。”

    “第二,以捕代赈,悬赏安民:凡百姓捕蝗一斗,官仓酬粟米一升;捕蝗十斗,免当年赋税一成!多捕多得,上不封顶!”

    “第三,急调随军军医、农官下乡,逐村教习百姓盐水烹蝗、高温去毒之法,杜绝误食染病,保万民吃食安全。”

    “第四,各州府征集鸡鸭家禽,投放蝗灾重区,以禽灭虫,双向除患!”

    姚崇闻言,瞬间明晰全盘布局,此法既灭蝗灾、又活灾民、又稳民心、又省国库,一举数得,堪称绝世良策。

    可转瞬之间,他眉头微蹙,面露忧色:

    “林相,捕蝗赏粮、免税赈灾,耗资巨大。国库新复不久,开支浩繁,户部存银恐难支撑如此巨耗……”

    大唐刚经更迭,百废待兴,财库空虚,根本撑不起全境悬赏赈灾。

    林恪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半分迟疑:

    “国库不足,从我补!”

    “即刻传令户部,所需钱粮,尽数扣我全年俸禄、职田、赏赐,全额填补赈灾缺口!”

    他抬眸,望向满目荒田、万千灾民,字字千钧,立誓担当:

    “榜文昭告全境:此次捕蝗救灾,若真有天谴报应,所有灾罚、所有天道罪责,尽归我林恪一人之身!与天下百姓无关,与大唐社稷无关!”

    一人担天道,一身扛万祸。

    此言一出,四野震动。

    当朝首相,以身立誓,以命担保,破除千年迷信,独揽所谓天罚!

    当日,墨书榜文飞速誊写,快马传发,贴遍河南道州县、村落、道口。

    起初,百姓依旧心存畏惧。

    第一天,敢动手捕蝗者寥寥无几,寥寥数个胆大贫民试探性捕捉,换取微薄粟米。

    可当他们拿着实实在在的官仓粮食、亲眼看着自身无灾无祸、未见半分天罚之后,所有恐惧彻底崩塌。

    第二天,乡间百姓纷纷心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群捕蝗,人人得粮、家家活命。

    第三天,整个河南道彻底沸腾。

    千里官道、田间地头、旷野荒田,随处可见背着布袋、拎着竹筐、手持网兜的百姓。

    曾经跪地祈神、泪尽绝望的灾民,此刻尽数挺直腰身,追逐漫天飞蝗。

    不再敬畏天罚,不再恐惧鬼神。

    漫天黑蝗,不再是夺命灾厄,是救命口粮,是活命希望。

    沙沙虫鸣,不再是末世哀音,是百姓求生、家园重启的生机之声。

    林恪立于高岗之上,俯瞰下方人山人海、全民自救的沸腾景象,心中万千感慨。

    史书浩浩,岁月漫漫。

    世人总以为改朝换代、逆天改命,靠的是金戈铁马、沙场血战、权谋宫变。

    可真正的救世、真正的改史、真正的逆天,往往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