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梅瑟好一会儿无法回神。
他感觉两只脚像是粘在了地面上,沉重如千斤巨石,压制着他没有办法移动,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很轻的喘气声,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巨型怪物。
不多时,梅瑟的怀抱一重,一低头就看到那颗被他丢掉的虫蛋,竟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双臂中。
在悬浮车上摔下去的虫蛋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样碎掉,反而只是表面多了几道蜘蛛网似的裂痕。被安置在母亲怀里时,还轻轻翁动了几下,表示着亲昵。
它还活着。
梅瑟唇线抖了几下,有一瞬间脑子内嗡嗡作响,无法思考了。
抗拒和厌烦顷刻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他忽的涌出些力气,高高举起虫蛋就要狠狠摔下去:
“去死啊!”
然而,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道将怀里的蛋远远抛开,这虫蛋都会被注视着他的怪物稳稳接住,重新放到他的手心。
一遍又一遍。
仿佛作为孩子的母亲,梅瑟扔掉蛋的行为何其奇怪,他不应该做出这种不被理解的举动,而是应该张开自己柔软的怀抱,温柔地将称呼他为母亲的孩子拥进来。
梅瑟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被强迫着抱蛋了。他已然挤不出一点力气,手臂肌肉纤维都在抽搐,眼见做什么反抗都是无用,终于忍不住发声哭了出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想生孩子大可以找别人来生啊?为什么将坏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我恨死你了!”
“呜哇……”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这些鬼东西完全缠上了他,无论他甩掉多少次都会重新回到他身边,赖在他身上不走了。
再没有比这更崩溃的事了。
这甚至只是个开始。就像怪物费尽心思也要将他骗往巢穴去那样,摆明了要在梅瑟身上索取的远不止一颗虫蛋。
被掳走会有什么后果?
哪怕格雷没有明言,梅瑟也差不多知道了,无非是大着肚子生个不停。他可是王国最尊贵的皇子,这怎么能行。
想到这里,极度悲观之下的梅瑟看到怪物俯下身躯,不断朝他接近,大有近距离盯视他的意思,吓得摇头抗拒,腿一软瘫倒在地:
“别过来,别过来……”
他要死了。
巨型的体型差距之下,他的大脑不可避免地传递出这样的信号。格雷那样壮的体格都被轻易捏死了,更何况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他自己。他的死法一定特别惨烈,没准是史上最糟也不为过。
一头金发凌乱,半贴在梅瑟沾满泪痕的脸蛋,他双眼皮的褶皱都肿了起来:“都说不准过来了你这个丑东西!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你看看你有哪里配得上我,还想骗我给你生孩子,做梦,我就算死也不会生那些你一样丑的小虫子的!呜……”
梅瑟悲从中来。
他想到了自己的初夜。
上帝真的不是在戏弄他吗?为什么他这样华丽,注重外形,还喜欢用漂亮羽毛和宝石打扮自己的人,却被这么一个多看一眼就会精神失常的丑东西给玷污了啊?
这让他属实无法接受。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扭动着腹前的衣服又开始了痉挛般的干呕,恨不得把胆从肚子里吐出来,好彻底净化一番。
这副生理性抗拒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动容不已,可被他发问的怪物却并不理解他逃避繁衍的行为。
又一次将蛋放在了梅瑟的怀里,它将坚硬的节肢化作柔软的触须,碰了碰梅瑟的膝盖和小腿。
梅瑟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却见如海葵般的触须探了出来,自腿部一路向上不断攀升,缠绕住他整个身体,就这样将他托举了起来,悬浮在空中。
“殿下,冷静些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眼前,梅瑟不忍去看的怪物一点点化作成了威尔赫伦的身形样貌,将他接在怀中,垂眸看着他。
梅瑟冷不丁直面了怪物拟态转化成人类的过程,看到他的脸后,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重重挥过去一掌。
威尔赫伦全然接受。
他没有躲闪,片刻后将脸摆正,平静地对他道:“请问殿下,为什么认为是我在伤害你,而不是别人在伤害我们?”
“我很困惑。”
他叹息道:“一个刚出现的第三者,就能做到这种影响力,属实令我感到不解和混乱了。难道是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让殿下误以为我背叛了你。”
梅瑟震惊。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这怪物还会说出这种话来,并半点不认为惭愧,气愤道:“你还敢说?难道不是你先隐瞒异种身份接近我的吗?还骗我让我跟你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就是想把我当生育机器!”
梅瑟狠狠喘了几口气,鼻头一酸:“你还杀了格雷。就因为他是哥哥们派来的,想要救我回去,所以你就杀了他。”
头顶上方,虚无缥缈的,仿佛影子一般被无限拉长的视线凝聚成实质,落在了梅瑟的身上。
梅瑟索性又抽了他一巴掌:“你看我干什么?说不出话了吧。”
刚打完人他又暗暗后悔,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威尔赫伦,保不准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动作很小地吞咽了一声,梅瑟别过脸不再去看。
威尔赫伦却不在意。
他眉眼下垂,目光在梅瑟身上几个粉色的蚊子包上掠过,低头伸出分叉的舌尖细细舔去,那小片肌肤便恢复如初,不留一丝痕迹了。
梅瑟瞪大了眼。
下一秒,威尔赫伦缓声问:“殿下,有一件事我想再向您确认一遍。您口中承诺出去的奖赏是否真实有效?还是说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并不打算兑现?”
梅瑟一愣。
他不清楚威尔赫伦为什么问这个,但他七皇子是什么身份,许诺出去的嘉奖自然言出必行,绝不会食言。谨慎地咬了咬唇,他说了一句“自然”。
“很好。”
威尔赫伦颔首,嗓音微微上扬:“那么请殿下回忆一下吧,在派我前往辐射星寻得珍珠之前,您可曾明确承诺只要我活着回来便允许我侍奉一晚的报酬。”
梅瑟表情一空。
威尔赫伦接着说道:“既然这不是一句玩笑话,那我兑换承诺的行为,似乎最多只算不问自取的冒犯,并不能成为让我获罪的理由。”
梅瑟深深吸着气:“好,好。那我肚子里的虫蛋,和你伪装身份来欺骗我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也是我应允的吗?你分明不是威尔赫伦,偏偏冒充他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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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不是你的错!”
男人沉默一瞬。
片刻后,他淡淡开问:“殿下以为凭借肉体凡胎去往辐射星的人类,活着回来的几率能有多大?正因为知道有去无回,所以您才会指使我前去送死,不是吗?”
“可我还活着。”
他捧起梅瑟的双颊,轻声道:“虽然过程奇异了些,还产生了一些畸变症状,代价是朝异种的方向转变,我终究也还是来到了您的身边。”
“我的身体,记忆,灵魂都还在,对您的感情也依然如初。”
“既如此,您到底为什么会笃定现在的我不再是我?就凭一个陌生男人的话吗?”
威尔赫伦轻笑一声。
他在梅瑟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触感是没有体温的微凉,冰得梅瑟一个激灵:“至于虫蛋。殿下,想想看吧。我的身体发生了异变,您被我填入后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承担相应的变化正是那场交尾应有的结果,仅此而已。”
“以及后续的逃离越狱,殿下,这些通通都是您的命令和要求,是您自己的请求。”
“您如果单纯痛恨于这副皮囊的丑陋,那我无话可说。”
他牵着梅瑟的手,印在他的脸上,摸索着他的眉骨和眼窝。
威尔赫伦本人自然不丑,谁也不能说他这副人类皮囊并不英俊。
“……”
梅瑟喉咙干涩。
他想再说些什么话,例如反驳否认这一切,他根本一无所知,是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可话到嘴边,威尔赫伦的手指却轻轻点了点他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
那颗粉珍珠何其漂亮。
正是越狱之后,威尔赫伦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一颗,以表自己愿入死境,永不背叛的忠诚和奉献。
珍珠是梅瑟让威尔赫伦去取的,一系列的变化也是他推动的。现在想来,似乎并不完全与他无关。
可其他的呢?
梅瑟眼眶泛红,已然被这般诡辩言论刺激得失声了,半晌才抽泣着说:“那,那格雷呢?你杀了他,他是无辜的。”
“嗯?”
威尔赫伦发出一声疑问,垂眸怜爱地望着小皇子染泪的红眼睛,伸手捏住他小巧秀气的下巴,带着他的视线向一侧偏移,去看不远处那格雷的尸体:“您将我视为罪犯,却将和我一样的家伙奉为正义吗?殿下,世上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啊。”
梅瑟眨了眨眼,这一看,一下子茫然愣怔住了。
只见格雷的尸体并没有维持他印象中的姿势,反而四肢扭曲变形,延伸出了数条尖锐的肢足,下半张脸浮现出甲壳结构,触电一样一下一下抽搐。俨然模样大变,不成人形。
“他也是虫。”
威尔赫伦将梅瑟的脸转回来,去看他完全空白的一张小脸,指腹揉了揉他颤动不止的眼睑:“一只濒临发情期,急需交.配的劣质胡蜂。因为战斗能力不足,平庸无彰,只能凭借偷窃性繁衍的方式生存,可谓下贱透顶。”
“别怕,别怕。已经结束了。”
威尔赫伦大手揽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温声安抚:“殿下并没有被它侵犯。我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可路途还长,意外和混乱无法避免。只需小心些,乖一些,永远不要离开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