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一只雪鸮飞入卫县驿馆,孟浮霁抬手接住雪鸮,取下密信展开。
“淮南王世子于上京路上遭遇刹影楼杀手刺杀,随行忠仆护世子往青州方向去了,葛太师已知晓此事,日前传信于武定侯世子,令其秘密调查,想办法将人彻底留在青州。”
天下有识之士都在寻一条出路,当今圣上和老皇帝一样子嗣艰难,登基数年只诞下一子,还是跟一不知名女子生的,那孩子今年只有三岁,出身不高不得皇帝喜欢,被丢在冷宫自生自灭。
各家各派在一干宗室子弟里寻了又寻,看了又看,最后压宝了淮南王世子。
老淮南王是先帝六弟,为人骁勇忠义,年少时曾亲自和士兵同吃住,与部下称兄道弟,几次带兵击退北狄军队,素有贤名,在民间声望极高。
可惜是个多情浪子,晚年开始惦念起当年没能成功娶进门的妻子,郁郁寡欢,最终于一年前病亡。
那位太史令家的小姐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儿,容貌才情乃当世第一,可惜太史令卷入了党争,全家落罪,那位小姐也没入了奴籍,等年少的淮南王从边疆赶回来时,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独子卫胥继承了老淮南王的性情品格,而且还没有老淮南王的风流,多方考察之下,认定卫胥就是那个可当大任之人。
担心卫公子羽翼未丰,提早被关注会招来祸事,各家各派一边在朝堂之中与暴君佞幸周旋,一边暗中保护襄助。
只是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被人察觉,葛太师没有证据证明淮南王世子有谋逆之心,可他们那些人做事从来不讲证据,一向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淮南王世子这次上京,一方面是一年守孝期过,该袭爵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取能调动老淮南王留下的那支私兵的虎符。
葛太师应该不知道那支私兵的事,只是寻常伺机刺杀而已。
孟浮霁思索着,目光在那句传信武定侯世子上稍作停留,将这第一张密信焚烧干净。
至于第二封密信,则是对他的提醒:
“武定侯世子酷爱谄媚权贵,与贪财好色之辈称兄道弟,替葛太师勾结富商官宦,奴颜媚骨,寡廉鲜耻,替葛太师办了不少脏事,倘若他发现你学宫魁首的身份,恐会对你不利。
徐意浓此去青州目的不明,你与他同行,切记小心再小心。”
武定侯贵为世子,有父母和外祖父护着,家里还有个贵为大周战神的顶梁柱哥哥,按理说安安心心做个富贵闲人,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明明可以做天潢贵胄的人上人,干干净净,不用沾一滴血,却非要入局皇朝权力漩涡,做那卑躬屈膝的小人,当葛太师手里的一把刀。
没人想得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只能当他生来品性如此,叹息好竹养出了歹笋。
整个盛京,没有比他更蠢的人了。生来富贵的人,最怕穷折腾。
所有人都这么想。
孟浮霁眼前忽然浮现那只止染血后不住发抖的手。
奴颜媚骨,寡廉鲜耻。
沉甸甸的八个字,压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好似能压断那人的颈骨。
这些形容徐意浓的话,孟浮霁不是第一次听,却是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他会对他不利。
不知想起什么,孟浮霁嘴角挑起一抹笑。
那人,当真会对他不利吗?
孟浮霁将这第二封密信点燃。
浮生学宫暗中支持淮南王世子,葛太师的人未必知道,可浮生学宫一向反对葛太师,门下弟子多在老首辅手下做事,这事却是个公开的秘密。
少年孟浮霁作为学宫魁首,于三年前登科,却在殿试前被人诬陷作弊,几经周转波折,经历过求告无门,也被人带着家仆围堵威胁过,本是带着一身才学,胸怀壮志匡扶天下,却拜倒在了第一步上,最后虽然洗刷了冤屈,却也错过了殿试。
此后那些人也并没打算放过他,孟浮霁拒绝了葛太师的橄榄枝那一天起,就不可能再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离京,算是顺水推舟。
他留在裕丰,不失为一种逃避。
他在坝上被捕,被关在狱中时才恍然醒悟,不求天下太平,只求一方安稳,完全是个笑话,天地之大已无一处避世之所,唯有以身入局,去踏这滚滚红尘,纵使粉身碎骨亦不能回头。
可即使他想明白,对裕丰来说也太迟了,裕丰水灾已无力回天。
武定侯世子,就在那时出现在他面前。
孟浮霁经历过陷害,也曾一度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要他向世道低头,几次三番命悬一线,孤立无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却从未听说,有人害人,是要将自己送上他人床榻的。
虽说嘴上句句逼迫恐吓,可那人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舍不得对他做太过分的事呢。
要是世子殿下真知道了他是浮生学宫的弟子,他又当如何?
是会替葛太师除掉他?还是说......会下不去手呢。
火光映着俊眉深目,渐渐消融于眼底。
回第一张密信:「我与武定侯世子同行,一定严加看管,他不会有机会刺杀淮南王世子,诸位可以放心。」
回第二张密信:「裕丰能安稳度过水患,全赖世子殿下帮助,他不是传言中的浅薄之人,现下我还未能窥见他心中全部所思所想,但人心复杂,与人相处不可轻易为人定论,至于他究竟为人如何,此行之后,我自有定夺。」
-
推门进屋时,世子殿下坐在烛火前,拿着一纸书信。
孟浮霁脚步顿了下才走过去。
烛光被人影挡住,徐意浓下意识藏起信,然而孟浮霁没看信上内容,是在看他。
“殿下,七天已到。”
徐意浓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能说七天其实是他信口胡说的吗?
相较十五来说,平日里的小痛他自己可以忍得住,之所以迫他每七天就和他亲近一次,只是习惯了下意识欺负两句罢了。
可要是现在说,我是随口说说,你不用勉强自己过来这里履行约定,我并不会拿你怎样,又显得有些弱气,万一他觉得他好说话,回头十五也不来怎么办?
虽说他对自己这一世又一次坑了孟浮霁,让两人之间再次产生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有些绝望,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又实在怕疼。
徐意浓镇定点头,“我已沐浴完毕,先去床上等你,你洗好再过来吧。”
等孟浮霁洗好上了床,徐意浓靠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短短一页纸,读了好半天。
这次孟浮霁上前看了一眼,微妙的沉默了一下,说:“反了。”
徐意浓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信拿正。
信的最上面写着:「吾弟阿梧......」
既然是这个称呼,那就一定是徐裴风的信了。
看下去,通篇都是:「弟弟,哥哥想你,岭南那地方那么苦,你在那得受多少苦啊,父亲哥哥虽然训斥责罚了你,但本意是希望你好,你气了一个月有余,怎么还不回家?外面哪里有家里好,父亲为你从外祖父那里讨了壶品质上好的东珠,拿来磨粉服用,能让你夜中少些惊悸,睡得安稳踏实些,你真不想回来看看吗?」
这次徐意浓再想藏信时,就被孟浮霁给按住了。
大致扫了一眼,孟大人表情更微妙了。
“徐将军......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吗?”
大家不是说,冷面杀神?
徐意浓为自己威风赫赫的兄长正名:“字迹虽然是兄长字迹,但看内容,应该是苏夫人......我娘逼他写的。”
感情之丰沛,用词之黏糊,就差直接说:阿梧宝宝,娘想你啦!你爹你哥我替你骂过了,他们也反省过了,你快回家呀!
对不起,苏夫人。他在心中默念。
再等等,再等等......不会太久的......
飞快地揉了下眼睛,将信收起,徐意浓往里滚去,床上有两床被子,平平整整楚河汉界地摆在两端。
孟浮霁站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徐意浓老老实实滚到里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严严实实裹到脖子下面,只漏出一个脑袋,再看自己,穿着新换的绣银暗纹中衣,衣襟半敞到腰腹,散发着热腾腾的潮气,显得格外风骚。
孟浮霁看不懂了。
究竟谁是那个色中饿鬼,风流浪荡的登徒子来着?
怎么有人,贼心很大,贼胆却就那么一点呢?
他挑动眉梢,好整以暇地看着躺在床上规规矩矩躺着的人,“殿下,你睡了吗?”
徐意浓眼皮颤动,“嗯。”
徐意浓以为孟浮霁会松口气,顺势躺下来休息。
可等了一会,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爬床声,身上压上一个重量。
徐意浓下意识想睁眼,却被一只手盖住。
“殿下既然睡了,那就好好把眼闭着吧。”那声音有些戏谑,悠悠从上方道,“睡着的人,是不会睁开眼,不会动,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对吗?”
血液不受控制地涌到脸上,徐意浓捏了下床单,内心充斥着彷徨的情绪。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逗一逗就脸红的孟大人吗?
他怎么会......?
有些事情,一旦最开始产生了犹豫,没有及时说开,后面就不好再开口了。
就像现在。
徐意浓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是他在装睡,还......不能睁眼,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动。
他轻喘一声攥紧手,贝齿紧咬住下唇。
脑海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究竟为什么要听他的?
等孟浮霁用湿漉漉的唇,奖励地碰了碰徐意浓快咬破的唇,才在他耳边告知:“采花贼要是被看到脸的话,就只能把殿下你掳走做压寨夫人了,不然明早侯爷和夫人肯定要抓我去砍脑袋了。”
......他装睡的意思,不是要和他玩采花贼入闺房的扮演游戏。
这句话,脸皮厚如徐意浓,也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继续等着,可孟浮霁不再做了,将他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孟浮霁的呼吸轻轻洒在耳侧,徐意浓心情复杂地睁开眼,低声道:“你,你还没......”
他蹭了蹭他的头顶:“你烧没完全退,还有几天的路要赶,今天不折腾你。”
哪怕裹着被子,怀里依旧轻飘飘让人感觉不到太多的重量,孟浮霁总觉得不抱紧一些,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快睡着时,他听到怀里的低喃:“我不声张就是了......”
“不会让你被抓去砍脑袋的。”
孟浮霁闭着双眼,嘴角勾了下,放松下来进入了梦乡。
-
离开卫县前,徐意浓去当地的集市的玩具摊子前逛了逛。
他在摊子前犹豫,摊主见他衣着华贵,满脸堆笑询问他是要买给多大的小孩,男孩女孩。
徐意浓回忆了下,“男孩,三岁吧......大概。”
店主拿走他手里的木剑,给他塞了两个豆荚娃娃,还有彩色手鼓一类的玩具。
他在那挑,孟浮霁在一旁看他。
金尊玉贵的世子殿下拿着两个丑娃娃,挑得那么认真,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迟疑着仰起脸问他:“你觉得,哪个更讨小孩喜欢些?”
孟浮霁凑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认真端详了一阵:“这个吧。”
他选了眉心有个红点,像是一颗小痣的。
“那就这个吧。”
孟浮霁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对老板说:“两只都包起来,还有那只鼓。”然后拿出荷包。
他虽穿的朴素,用的荷包却看得出是稀罕东西,青玉的颜色,上面绣有欲飞的白鹤。
白鹤衔笔欲飞,是浮生学宫的纹样。
徐意浓看了一眼,避开目光瞥向一旁:“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石头瞪着眼奇怪问:“主子,你平时不都是叫人把整个摊子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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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都包起来的吗?”
徐意浓:“咳咳咳咳咳咳......”
孟浮霁看着呛得红脸的人,眉峰挑起。
石头紧张拍着徐意浓的背,解下水袋给徐意浓:“主子,你怎么了?快喝点水顺顺气!”
徐意浓接过水袋猛灌了一口。
“主子,这摊子的东西,还要包下来吗?”
“不,不必了......”
徐意浓想自己以前是够没脸没皮的,不花自己的钱是一点不心疼,现在么......他可欠不起更多的债了。
将东西打包好,交给玄龙卫,让对方带去冷宫,交给三岁的皇子,一同送去的,还有一包银子。
有人在旁,他不好细说,只轻声叮嘱:“到了京城一并买些衣物,京中入秋早,一入秋冷得快,他年幼体弱,容易着凉,让宫里的嬷嬷多看着点,剩余的银钱,多往身边打点一些,平日不用省着花,花完了再找我要就是。”
这包银子不出自侯府,不是徐意浓坑蒙拐骗得来的,不脏。
“对了,不必向他告知我的存在。”
玄龙卫领命离开,徐意浓转过头,发现孟浮霁正打量着他。
因为昨晚的事,不自在了下,他清清嗓子:“有事?”
“宫里的幼童......”孟浮霁沉吟着说,“听说陛下三年前得了一位母亲不详的皇子。”
“嗯。”徐意浓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孟浮霁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道:“殿下,那小皇子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徐意浓:“噗——”
石头:“!”
徐意浓接过石头递过来的手帕,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我三年前不过十六岁,哪来的孩子,再说,陛下疯了,替我一个外人养孩子,我又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到别人那里养!”
想到自己的名声,他赶忙解释:“我平时是爱跟人鬼混了些,可那都是应酬,我是交朋友去了,不是真的和人鬼混。”
糟糕,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挺渣的。
孟浮霁:“我没说那是你和别人生的。”
徐意浓松口气,喝口水压压惊。
紧接着听孟浮霁说:“也许,是你为陛下生的......”
徐意浓:“噗——!!”
“我是男人!”
孟浮霁眼中浮现出笑意。
徐意浓这下发现了他是故意逗他的,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觉得了,那个古板纯情好欺负的孟大人究竟去哪了?难不成,他上一世眼拙,让人给演了?
不可能啊,谁拿命陪他演。
去青州的马车上多了一人,墨梅雨上了车就找了个犄角旮旯闭上眼,一副不要理我,我不想说话的样子。
马车发动,孟浮霁问徐意浓:“殿下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
不喜欢还又买玩具,又送钱,帮人打点身边的人。
就是亲爹,都没做到这个地步。
皇朝局势纷纭,各门各家算计许多,筹谋了许多,对于那位冷宫的小皇子,也只判断了对方年纪太小,不可当大任,加上对方生父是位暴君,大家心里多少不能说没有芥蒂,考虑时,就将这位小皇子抛到脑后了。
那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曾有一瞬被命运窥见,有望从冷宫挣脱出来,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之后,所有人都将那孩子遗忘了,无人在意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幼子,在冷宫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又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无人庇护,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是个问题。
只有身边这个人,人在岭南,还在远远牵挂着三岁幼童。
孟浮霁盘算了半天,没盘算出那孩子于葛太师有什么利用价值,于徐意浓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要是一个人的不喜欢,是这般牵肠挂肚,掏心肝地对那人好,那喜欢,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拢于袖子下的手掌不着痕迹摩挲了下。
“阿梧。”
徐意浓愣住。
墨梅雨梦中打了个激灵,恨不能缩到地里。
“昨日信中你兄长这么唤你,总叫殿下太生疏,我这么唤你,你不介意吧?”
徐意浓摇头,不只不介意,他听得还有点耳朵麻。
主要是孟浮霁是个正经人,平时在朝堂上,他恭恭敬敬称官职,下了朝私下里,则会叫殿下。
生气的,恼怒的,寂静深沉的,各种各样的殿下。
只有快被他气死,准备把他也一块弄死的时候,才叫他阿梧。
尤其是他从太白山回来,徐意浓被淮南王俘虏,送到他府上为奴那阵。
当时淮南王和皇帝割据南北,孟浮霁作为首辅,暗中倒戈淮南王一事暴露,经人提醒,提前从京城脱身。
皇帝派徐意浓带兵追杀,两人却同陷太白山万里迷障,遭遇上万妖邪。
好不容易逃出来,徐意浓却落到了淮南王手里,他设计伏杀淮南士兵,犯了众怒,不将他踏在脚下碾碎尊严和傲骨,不足以平息众怒。
后来,他以奴隶的身份,入了孟浮霁府上,日日遭受不堪凌辱。
至少在淮南王那些人看来,是这样的。
那段日子,关于徐意浓的艳情事迹传得哪里都是。
元祐道长曾到府上求情,说与徐意浓是旧识,问孟浮霁能不能将人交给他,说他会好好教导他,结果孟浮霁直接回绝了,可见恨他恨得有多深,非要亲手折辱他不可。
他们大概想不到徐意浓的骨头能有多软,也不知道,他和孟浮霁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勾搭到一起了,这点事,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他更担心,自己跑了,会不会把孟大人气死。
可他不得不跑,他留在淮南,是一定活不下去的。即使一直躲在孟浮霁府上,淮南王也迟早会杀了他。
他想着那些事,不由看着孟浮霁出神。
“我本名孟暄,浮霁是我拜师后老师所取的字,”孟浮霁看着他笑,“阿梧可以叫我暄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