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意浓在一阵剧烈头疼中醒来,醒来时,外面日光正盛。
他撑着这幅孱弱的身躯艰难地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低头,入眼的是自己布满齿痕和青紫的身体。
胸膛上的齿痕尤为密集,他想起孟浮霁攥着他双手,压在头顶,撩起眼皮看他咬着唇,忍耐不堪声音的模样,迟钝的大脑想着要留下好印象,不可看起来太娴熟放荡,却招致了对方的不满。
“听说当今圣上手段花样百出,殿下在帝王榻上,也这么不情不愿的吗?”
没有不情不愿。
徐意浓想。
是他求之不得。
他抚摸那痕迹,想起上一世孟浮霁从太白山九死一生回来,也是这么对他,总将他咬得生疼,即使他忍不住呼痛,服软恳求了,他也不肯撒口。
上一世的开始,始于欺骗和下药,孟浮霁不清楚是他做的,对他有几分怜惜,这一世或许是因为他逼迫在先,孟浮霁对他心存不满,所以第一次就这么对他了。
但即使是这样报复性质的痕迹,徐意浓抚摸起来,依旧是眷恋的。
因为身体之故,其实他没那么疼,只是想到对方是抱着怎样厌恶的心情这般对他,才让他的心翻搅拧紧。
身上清爽,只有某处有些难以言说的不适之感,想来是他昏睡时清理过了,只是清理的人经验不足,只替他清洗了外面。
徐意浓扯扯嘴角,想笑他的孟大人太过单纯善良,不知道怎么做个恶人,竟然还会给逼迫自己的人清洗?
发泄不满的手段不过是咬他两口,少年心性质朴热烈,在他眼里就像只牙没长全的小奶狗一样。
若是徐意浓,早趁对方昏睡的时候,丢去刑部让人抽一顿鞭子了,就是对方身份太高不能抽,也要弄点药让对方上吐下泻折腾一番,再不济,还可以趁没人套对方麻袋暴揍一顿,总归不可能让对方太好过。
胃里一阵翻滚,徐意浓趴在床边干呕。
缓过之后他没直起身,而是就那样撑着床边,失去所有力气般垂着头。
他昨夜该拒绝他的。
他不是最懂怎么把人气得半死,怎么做个惹人讨厌的人了吗?怎么昨晚不把孟浮霁赶走呢?
为什么要贪恋对方的怀抱和温度,顺水推舟地做下去?做人怎么就能这么没骨气,就这么一点苦都受不了?
这一世,你还要害人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徐意浓,不怪别人都瞧不起你,你这样自己瞧得起自己吗?
-
孟浮霁神清气爽地耍了套刀。他所用的是陌刀,学宫有教习各种武艺的师父,弟子中学剑的最多,看着风雅也有君子气质,独孟浮霁陌刀用得最好,大开大合,煞气逼人。
他儿时随母亲在塞外生活,经过学宫十年如一日的教导才去掉疏狂野性,只偶尔会有些过锐的锋芒显露出来。
比如现在。
一干玄龙卫,还有伺候的小厮婢女,来来往往偷瞄着院子里的玄衣少年,对方头束墨玉带,随着动作在风中飞扬,一招一式收放自如,长如人高的陌刀被他使得如同手臂一样自在,令人不禁侧目。
一夜过后,这少年从世子房中走出来,神采飞扬地舞刀弄枪,反而他们世子这个时候还没动静。
......
.........
小丫鬟走到角落,和小姐妹交头接耳:“世子好疼孟大人呀,竟然容许了孟大人这般以下欺上,从没见过殿下对谁这么宽和呢。”
旁人许是不知晓,贴身伺候的人却是都知道的,世子殿下最要强好胜了,别管比得过比不过,只要别人激他两句,嘲笑他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他准要应战。
京中的公子们,都是从小受到各种培养的,世子十岁才回到侯府,早过了开蒙的阶段,字识得不多,诗书更不用说,连那些京中公子们爱玩的投壶,射箭,蹴鞠等,也是一窍不通。
可要是别人激他,他是一定要撑着面子和对方比的,比么又比不过,回回都站在人群中,羞愤得满脸涨红。
这么好面子的人,连路上长得比他高的都要多瞪两眼,怎么肯屈居人下呢?
若是世子和陛下,那定然是世子服侍陛下了,可外界虽盛传世子同陛下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她们这些身边的人却是知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贵人寻男子作乐,都是为了从对方身上讨乐子,哪有纵容小情儿从自己身上寻乐子的?
就是世子真允了对方,他也该对世子节制些,怎么能把人折腾到直接一整个头午都昏睡不醒呢?这太冒犯了,世子都不管管的吗?还是对方这么大胆,连世子喝止都不肯停呢?
要真是这样。
小丫鬟懵懂地道:“世子肯定是很喜欢孟大人吧。”
小姐妹拽拽她的袖子,示意他往身后看。
孟浮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
“孟、孟大人......”小丫鬟吓得结结巴巴。
孟浮霁却心情很好的样子。
跟她们打听了城里的酒楼,跑去天香楼买了那儿最受欢迎的金丝玉凤酥和肉丝粥,玉膳楼买了破酥包子和玉米羹,回来时,叫人在灶上蒸的蛋羹也好了。
提着食盒进屋,看见的就是榻上苍白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垂眼蹙眉,满脸写着厌恶之色的人。孟浮霁心中登时一惊。
他扣着床榻的边缘,手指都快要扣断,走前孟浮霁看过的红润脸庞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一身鲜血都被抽干,下一秒就要生机尽灭,气绝身亡的人。
他只是出去买了个吃的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看了眼对方身上的痕迹,目光移向一旁,放下食盒,走到榻边,将外披盖在他身上,扶起那瘦弱的肩膀,眼睛真诚地询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徐意浓看他一眼,安静笑了下,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起来,应当是个很明媚的表情,可孟浮霁却觉得对方像是要哭了。
“昨晚,对不起。”
孟浮霁额角骤然一跳,“你什么意思?”
徐意浓躲闪着他凌厉的目光,胃里再次翻滚起来,吞下那阵因厌恶自己产生的恶心,他说:“昨晚的事,你忘了吧,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不,应该说,不会有下次了。你可以放心。”
“.........”
顺着徐意浓后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是因为皇帝吗?”
徐意浓迷茫:“不是......”
“殿下,抬头。”
徐意浓僵住一瞬,按在后颈上的手捏着他,蛊的作用似乎已经开始生效了,徐意浓闻见了一股说不上来,只觉得清爽好闻的香气,像冷杉,又像冬雨,令他十分想要把脸贴上去闻一闻,连后颈上那只手的温度,都变得比以往灼烫蜇人。
孟浮霁在等,徐意浓还是败下阵来,刚抬起头,滚烫的指尖蹭过他的眼角。
“应该是我道歉。”孟浮霁说。
徐意浓怔然看着他。
对方道:“今早我向师弟传信询问极夜欢是什么蛊,才知道我替你解蛊,会对你有那样的影响。”
“不是你的错......”
看他变成这样,还在替他解释,孟浮霁忍不住笑了下。
徐意浓:“要是我当时告诉你,你提前知道的话......”
“我也还是会那么做。”孟浮霁语气平静说。
徐意浓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我要说的道歉,就是这个,”孟浮霁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即使知道我替你解极夜欢,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还是会这么做,抱歉。”
徐意浓心脏猛地乱跳几下,他吞了下口水,有点懵地摇头:“没、没关系......”
孟浮霁莞尔一笑,“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会,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他顿了下,“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
吻我,抱我,或者......
徐意浓攥住他垂下的袖摆。
“这样就可以了。”
徐意浓又一次败给了自己的没骨气。
孟浮霁知道他中了蛊,更不会放着他不管了,他现在对他的态度都是因为蛊的存在。
因为这层关系,这份责任,他一定会很照顾他,甚至要像对待自己的妻子那样好,他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对很坏的人,也会耐下心听对方讲话,在欺骗他的人求助无门的时候,将人迎进门,还会给对方撑伞的人。
半死不活的人,活了一点。
孟浮霁把买来的吃食摆在床头的矮几上,“石头找我说,你这两天要吃流食,但是可以少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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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点心。”
至于为什么吃流食,徐意浓不好意思地红了下脸。
他点头,本想从孟浮霁手里接过碗,却被对方巧妙的绕开,微笑:“不想要我喂吗。”
他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徐意浓愣住。
前世徐意浓就这般欺负他,一晚过后,他耍赖皮地枕在他腿上,对红着脸不知所措看着他的孟大人说:我要小孟大人喂我。
那时的徐意浓得意于自己拿捏住朝廷新贵,嚣张恣意,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不知生而为人,便如焚炉炼苦,步步断肠。
从此再也不敢张扬。
他还是低下头,就着对方的手,安静地喝下了一整碗玉米羹。
-
熬过了十五,一行人准备出发去青州。
收拾马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驾马前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孙衙内。
男人目光烁烁对一行人拱手:“世子殿下,孟大人,好久不见!”
徐意浓坐在车里,对他点了下头,孟浮霁看到孙衙内很高兴,抱了抱拳:“孙先生,你怎么来了?”
孙青:“裕丰马上要派新县令来,我想了想,与其继续跟着新县令混日子,不如跟孟大人一块去青州,孟大人刚正,世子仁义,跟着二位大人必不会亏待了我,两位到青州肯定需要人手,若殿下和孟大人不嫌弃,就让我老孙当个护卫也成!”
衙内的官职调动,不需要像孟浮霁的县令这样麻烦,需要向上汇报再行调动。孙青想了想,干脆一道去青州,说不准能闯荡出一番事业。
孟浮霁看向徐意浓,却发现徐意浓撩着帘子,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
徐意浓从未想过会在旁人嘴里听见仁义二字形容他,晃了晃神,颔首:“你定吧,我随你。”
孟浮霁走到车前,伸手给他拢了下披身的氅衣:“好。”
孙青就这么跟他们一块上路了。
路上孟浮霁和徐意浓一辆马车,石头与孙青在外驾车,另外三辆马车装其他物品,还有两个小丫鬟随行,玄龙卫骑马跟随。
出发前石头向徐意浓汇报,之前他带回来,让人看着的少年,前几天让人给跑了,对方矮小灵活,又擅长使蛊,玄龙卫只留下了半只袖子,就让对方钻进了人堆里,找不见了。
徐意浓拿着那片布料,只见布料上绣着一只绛紫色的蝴蝶,蝴蝶栩栩如生,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活的。
“那少年恐怕不是简单的小倌,这蝴蝶,我好像在哪看过......”
凝神回忆,几个片段闪过,他缓缓念着:“墨家,机关城?”
他在墨家,见过这种蝴蝶?什么时候,在哪来着?
行至青州边界卫县,马车骤而刹停。
石头在门外汇报:“殿下,有人倒在马车前,身上中了很多暗箭。”
不知道是不是日前清理太迟,徐意浓路上发起了低烧,孟浮霁想在卫县落脚,顺便买些药。
听说外面有人,孟浮霁下车查看,一眼看出对方身上暗箭是墨家机关的手笔。
这时候,在去青州的路上,出现被墨家重伤的人?
孟浮霁拧眉深思。
身后传来下车的动静,徐意浓走到孟浮霁身边,发现不只对方身上的暗器眼熟,连身形也十分眼熟。
只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当下这个时候,应该在墨家禁地里关着,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在下次墨家大比中,赢过墨非白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不是跑到鸟不拉屎的青州边界来吧。
地上的人嗯了声,醒过来,拽住距离他最近的徐意浓的脚:“救......救我......我去青州......寻人......”
抬起头来,是张清秀却陌生的脸。
不怪徐意浓认不出来,他记忆里的人半张脸戴着铁面具,平日里只露出森冷的两只眼,还有一只尖瘦如鬼魅的下巴,听说对方身中奇蛊,半张脸都被蛊腐蚀掉了。问他,他也不愿多说,只道自己自作自受,不关旁人的事。
“墨梅雨。”徐意浓对着那张陌生的脸道。
墨梅雨涣散的眼瞳渐渐清晰,与徐意浓沉默对望。
片刻,墨梅雨松开手,一脸扎进地里。
“不......不用救了......好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