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死意浓 > 13.狼狈为奸
    马车跑过山道,几只沉重的大箱子咚咚落进水里。

    次日,裕丰县的百姓醒来,听说他们的县令,和那姓徐的狗官卷着钱一道跑路了!

    姓徐的狗官是葛太师的手下,葛太师的信誉和金像一块塌了,徐狗官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来这一趟只看出贪财好色,好的还是男色!好男色,更让人觉得yin荡无耻。

    只有杀了梁老爷这件事,让不少人大呼痛快。

    撑过这一阵,雨渐小了些,河道里的水依然湍急,不过这次大家知道求神拜佛都没用,修坝才是正事。坝修好了,县里百姓站在岸上看湍急的河流,安心之余,多少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会好啊。”有人望天叹气。

    “前日我去赶集,听人说,紫宸宫的江玄子道长启程去了七星殿,难道是天象有变,大周国运终于有了救亡之法?”

    “希望是这样吧,唉......”

    “还有一事,那位紫宸宫新一代门首元祐道长拜访了墨家,据说他花了大功夫从墨家拿到了一份水利工事图,正往我们这来呢!”

    说起元祐道长,大家纷纷收起来之前提起徐狗官时的鄙夷,露出羡慕钦佩的神色。

    元祐道长十六岁出山,就靠一人之力平息了一场西戎与凉州的纷争,两军对垒,青衣道长负手而立,仅仅一根竹枝挽发,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三言两语便令双方止戈,事后西戎王子对他大加称赞,更是引他为挚友,此世成了传唱天下的佳话。

    无人不向往元祐道长那样的人,即使见不到,也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那是何等风姿卓绝的人物。

    这样的人,竟然要屈尊降贵的到他们这个贫苦的小县城来,看样子还是为了替他们解决水患来的,怎么不让人振奋期待?

    裕丰县的百姓们期待的神仙道长还没来,倒是某日回到家,先让他们发现了躺在桌上的一包银钱。

    起初还以为是谁弄错了,以为是天降横财,打开细数却发现,那银子的数目,竟然与当初捐给梁老爷的一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县衙内,孙衙内整理着桌子,收拾纸笔的时候,看到一张誊抄银钱数目的草纸。

    「田老翁家十二贯

    牛四家两贯

    张稼夫家一两三钱

    ......」

    纸张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时而让人辨认不清。

    孙衙内想起二人临行前那晚,素白衣裳的少年权臣坐在桌前,比对着记录,认真誊抄的模样。

    那点钱对他来说少得可怜,人都是些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农夫、屠户之类的人,可他却在认认真真核对每一笔微不足道的钱款。

    孟大人坐在他身侧,拨弄着算盘帮他核算,再将核对完毕的账目整理起来,二人谁都没有看谁,深夜的县衙里,只有笔墨流过纸张的声音。

    每家每户应退多少,整银如何不引人关注地拆换成碎银,如何分发到各家各户,世子殿下一一交代吩咐给玄龙卫。

    熟练得令人侧目。

    “我还以为世子您这样身份的人,懒得管这么点小事呢。”

    他真的分得清十文和十两的区别吗?

    徐意浓揉了揉久不落笔发酸的手腕,随口道:“十文钱,省着点用,够一个小孩填饱十天的肚子了,有些钱虽然不多,却是人家全家几个月的吃用,有时少一文钱都会让人陷入难处,看着是小事,却错不得。”

    孙衙内看他微微笑着讲这些,愣愣应了几声。

    徐意浓看他一眼,咬了下唇,他低下头去,弯折的细颈像只濒死的白鹤:“要是有墨家的人在,也许能彻底解决裕丰县的水患问题,我不懂工术之道,也不通机关水利,我......请不动墨家的人。

    他们不怕我的身份,就算用权势相逼,也只是徒增厌恶。”

    白皙的面庞上闪过一抹带着自卑的耻辱之色。

    好像请不来墨家的人,根治不了裕丰的水患,是他所犯的大罪,应当遭人谴责辱骂。

    裕丰县太小了,这里的人也只是苍生里渺小的一粟,裕丰的水患无论是解决,或者不解决,这里的人活着或是死了,于天下大势没有分毫影响,自然,也就不会被那些受人仰望的大人物关注到。

    他们太忙了,他们的眼睛看得太远,太宏大,心里装着无数件比裕丰重要的事。

    可对每个裕丰人而言,那个金像炸碎堵住了溃塌的堤坝的夜晚,那个梁金信死亡的夜晚,那个徐意浓伏案计算分发几两银子的夜晚,都如此重要,以至于在他们心里,已然胜过整个天下。

    孙衙内胸中生出豪情万丈,站起身,对那人人喊打的奸佞小人郑重一拜:“我代裕丰百姓,谢过大人相助之恩!”

    -

    离开裕丰县到达高州,知州柳本荣早早带着人恭候,将人迎进提早收拾好的府邸。

    徐意浓站在窗边,展开密信,收到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江玄子前往七星殿。

    七星殿乃是前朝能人异士所设,能勘天命,测国运,每次星象变换,都关乎着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轻易不允许人踏足。

    由于帝王承天受命,品行和治世理念与国运牵连在一起,皇帝失道便会污染国运,导致天灾人祸不断,所以每一任帝王在登基之前,都得去七星殿上立「道心」,得到了七星殿的认可,才能成为皇帝。

    先帝立「仁」为道,年少时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好皇帝,唯一的缺憾,便是——无子。

    先帝娶了一百位宫妃,却没有一个诞下孩子,时间一长,就对这事有些魔怔了。先帝上位时,是真正的好皇帝,也做了二十年的好皇帝,可人心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摧残。

    到了在位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先帝开始沉溺酒色,不理朝政,服食各种于生子有益的丹药,世家为了稳住皇帝,便时不时献上美人,不求他振作,只求他平稳退位。

    当时宗室与世家已经选好了一个旁系的孩子,就准备等先帝气绝,送去七星殿证道封皇。

    谁知道先帝在位的第三十个年头,竟然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立「暴」为道,他在七星殿大放厥词,宣称世人为蝼蚁,独我为王,乘万民如犬豕,取天下之好,尽悦我一人。

    此话一出,举世震惊!

    更让人震惊的是,「暴」为道,竟然还得到了七星殿的认可!

    从那天起,大周想要弑君的义士如蝗虫一样一波一波地杀进宫里,再一波一波地送了人头。且不说那些从小训练只听命于皇帝,忠心耿耿的玄龙卫,就是皇帝自己修习邪功所得的功力,都到了当世无人能敌的地步,谁能杀他?

    凭武力,谁都杀不了暴君,所以只有攻心为上,让暴君甘愿受死。

    前世徐意浓伴君数载,可叛国案中依旧是二话不说就举家被下了狱,连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他。

    凡进诏狱的人,没有不脱层皮的。

    连最受宠的徐意浓都说用刑就用刑,世人都以为这样一个无心无情的暴君,攻心之计是成不了的,徐意浓也这样以为。

    谁都没想到,元祐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跪了一夜,叛国案就有了重审的机会。

    也让天下看见了杀死暴君的希望。

    城破之日,徐意浓还在想着怎么保下暴君,以图日后翻盘,他不肯认输,也不肯承认自己耗尽心机,踏着那么多人的性命走到今天,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谁承想却被人告知,暴君已自愿赴死,死前只希望从那心怀苍生的仁慈道长口中讨得一句——

    爱。过。

    徐意浓痛苦闭眼。

    说好大家一起狼狈为奸,宁教天下人负我,不教我负天下人,你却偷偷洗白,和敌方好上了。

    想必葛太师得知这消息时,和徐意浓一样崩溃。

    更糟糕的是,此消息是由那被徐意浓抛弃过,坑害过,利用过,差点就生死相隔,如今踏着尸山血海杀回来的老相好,掐着脖子按在榻上,一字一句亲口告知的。

    看他崩溃,看他疯狂,看他不敢置信难以接受,绝望得恨不得让他现在就杀了他。

    然后贴着他的耳朵,在他摇着头流泪的时候,狠戾绝情地告诉他:你、休、想。

    三人之中,只有徐意浓活了。

    好在也并没活太久。

    从碟子上抓了把苞谷撒给窗台上的白鸽,白鸽歪着脑袋,琢了琢他的指尖,徐意浓挠了挠白鸽的脑袋,将「江玄子前往七星殿」一句看了一遍又一遍。

    前世江玄子也曾多次前往七星殿寻求救世之法,这一世这么早就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重生有关。

    江玄子和元祐这对师徒,性子如出一辙,都是以苍生为先的圣人心性,世人敬爱仰望,将其视为道标,喜爱都来不及。

    全天下大概都不会有第二个,如徐意浓一般听到江玄子的名字,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害怕的人了吧。

    光是听到名字他就开始浑身发冷,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用力捏了捏试图控制,怎么都没用。

    -我记得你前世和江玄子只有很少的交集,细数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你醒了?

    那声音出现的次数很少,大概是让徐意浓重生耗尽了力量,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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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我们几乎见不到面,是因为我一直绕着江玄子走。

    他不只绕着江玄子走,连紫宸宫方圆一百里都不曾靠近过。

    紫宸宫位于秦岭苍鹭山,登上紫宸宫需走过一千三百二十六级台阶,此路名为「登仙」,但那是对活得清白、心中坦荡之人来说,对有罪之人,这条路便是「罪己」。

    传说有大罪之人一旦踏上这条路,除非真心悔过,洗刷罪孽,否则就是走断双脚,也看不到尽头,生生世世都要困在这条路上。

    不过那些只是传说,并没有人真的验证过。此界多有这种奇诡之说,万仞峡谷中徘徊的无名孤魂也可以算是一件。

    紫宸宫的山,紫宸宫的路,对大多数天下百姓而言就是一个逢年过节祈福的地方,没事上去走一走,沾沾好运,改改命之类的。

    对徐意浓来说却是个相当恐怖的地方。

    他不想多提,展开第二条密信。

    第二条密信则是,设伏刺杀元祐的行动失败。

    失败原因不是他预想中的,因为瑞王的人暗中保护,而是元祐改道去了墨家,拿到了墨家的水利图纸,然后转道往岭南来了。他派去刺杀的人,被放了鸽子。

    一口血到了嘴边,徐意浓有些迷茫。

    刺杀并不重要,他知道自己刺杀不会成功。

    可是。

    被瑞王知道他刺杀了元祐很重要。

    这样瑞王才会疑心他,记恨他,然后花更多的精力和人手保护元祐,那两人之间才会有这样那样的牵扯。

    前世徐意浓就一直努力地设法弄死元祐,毕竟死人的嘴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只要元祐死了,他假货的身份,就永远都不可能被拆穿了。

    可惜,他一直在刺杀,一直在失败。

    待命的玄龙卫跪在脚边,悄悄抬眼看世子殿下忧愁的面容。

    “殿下......”

    世子眸光幽微,语气寒凉:“你说我若是不走流程,直接派人告知瑞王,武定侯世子刺杀紫宸宫杀元祐道长,他会信吗?”

    他继续幽怨呢喃:“一个刺客,从六岁时送入刹影楼,养到十六岁出楼执行刺杀任务,需花费一千两之多,十个刺客,就是一万两,是我在朱雀大街上生意最好的铺子一年的营收,我刺杀元祐一次,瑞王和谢长公子,就要杀我二十个刺客,我好心疼......”

    “玄龙卫交到我手上时,已一年零六个月没发饷银,每月饷银支出三千两,零零散散,若我一个月没赚够一万两,所有人就都要喝西北风了......”

    他前世当真是很勤勉的一个人了。

    兢兢业业、不厌其烦地给各路权贵豪杰送礼,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随时出现在青年才俊的聚会上准备小露一手,然后灰溜溜地被人看破不学无术的草包本质。

    在皇帝面前进谏谗言,与葛太师拉近师生关系,和其他狗腿子草包同僚喝喝小酒,逛逛花楼,维护维护侯府亲子关系,背着人抽空计划弄死元祐,忙完一天,晚上还要在床上努力稳住精力很好的孟大人......

    “活着好难啊......”世子殿下幽幽叹息。

    玄龙卫深深低下脑袋。

    “主、主子辛苦了......”

    -

    徐意浓准备过完十五再出发去青州。

    十五那天一早,身体便开始隐隐感到些不适,偏偏柳知州要在眠香楼宴请他,徐意浓想了想,觉得早些回去就好了,应酬的事,他十分擅长。

    席间有做小厮打扮的清秀少年端着酒来敬他,那酒一到鼻子边,他就闻到一股异样甜腻的味道。

    应该是一种助情的药,有点像「戏水」,也可能是「芙蓉帐」?

    他不太确定地揉了揉鼻子。

    换做前世,他是闻得出来具体是哪种药的,只是这一世嗅觉变得不灵敏了,就是嗅觉丧失没发作的时候,也不如前世灵敏,而且今天还是十五。

    他抬眼看那少年,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似乎很怕他拒绝。

    想来也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要不是家里实在没了活路,怎么会把孩子送来伺候人呢?命贱得一不小心被搓磨死了,也不过是随意地裹吧裹吧丢出门去罢了。

    徐意浓很小的时候,见过很多的这样走投无路的人,他娘便是其中之一。

    对少年安抚地笑笑,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对方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一时愣在那里,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诉他什么。

    徐意浓低声道了句“不必担心”。

    他这些年用了太多药,「戏水」还是「芙蓉帐」都无妨,反正都不会起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