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死意浓 > 1. 前尘如梦
    一场皇权斗争落幕,昔日穷奢极欲,荒淫昏庸,宠幸奸佞的暴君落得头身分离的下场,淮南王带着一干世家武将杀进皇城,拨反正,肃宇内,在众望所归的呼声中登基为新帝。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臣。

    执掌朝野数十载的葛太师举家抄斩,买爵鬻官、尸位素餐的官一概被抄了家,下了诏狱,平日里最爱谄上媚下的太监统统拉去午门砍了脑袋......

    还剩一人,却不大好处理。

    隆冬腊月,上元冬宴,武定侯府上下,从主子到仆从都是喜气洋洋的,美食美酒如流水般送入前院宴堂。

    侯府外,如今新朝意气风发的文臣武将,权贵之子,乃至皇帝太子都派了人前来祝贺,数之不尽的金银奇珍,叫人看了直咋舌。

    小厮忍不住感慨:“小世子见了,指不定多高兴呢,肯定又要买好几匹新马了。”

    管事的用力拍他的脑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忘了,那人已经不是世子了,新世子可不是那种爱乱花钱的人。”

    他说话时向东南角的荒院望去,那里虽还是侯府之内,却是侯府最偏远荒芜的别院,以前是用来关犯错的下人的,如今那里却锁着皇朝曾经最风光的人,一时间心里颇有些唏嘘。

    可这能怪谁呢?

    其实一切要从武定侯家两子说起,长子不必多说,盛京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十六便御前封将,小儿子却凄惨些,不过五岁就被歹人掳走。

    侯爷和侯夫人感情深,夫妇二人原本就对小儿子十分疼爱,一下丢了儿子,侯夫人哭得断了肠。

    之后几年侯府坚持不懈寻找,甚至不惜出重金悬赏,都没什么消息,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了,谁知道又过了五年,这个丢了的小儿子,竟然自己带着信物回了侯府。

    这位后认回来的小世子,不是一般的能折腾。他为人喜好奢靡,仗着侯夫人疼爱,逢生辰必大摆大宴,出门在外得最好的车架,吃的要是最精致的食物,穿的要是最细软的绫罗绸缎,走到哪里都是一身珠光宝气。

    世家门阀的显赫不在这些俗物上,京中哪有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这般庸俗做派?

    武定侯家一向以勤俭清正闻名,小世子如此品行,侯爷和大公子都不大喜欢,奈何侯夫人过于溺爱,觉得亏欠了小儿子,只要小儿子扑到怀里哭两声,没有不依的。

    如此放纵之下,小世子行事越来越乖张。

    分明没有才学,身子骨弱不禁风,文不成,武不就,却非要做官,老侯爷一气之下说要把他发去岭南做县令,小世子哪肯吃那种苦,转头奔到了葛太师门下。

    这些年,更是疯魔了一般投身朝堂,争权夺利,为扳倒内阁大臣,还牵扯进了叛国案中,连累侯府一家下了诏狱。

    要不是那位真正的侯府世子听闻消息,靠着这些年行走天下,广交的朋友查清案件真相,快马加鞭带着证物上京陈情,恐怕他就要害得全家背负骂名死去了。

    武定侯一家都是英勇忠贞之辈,外家外祖护国公,是开国的功臣,兄长乃是盛京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怎么就出了个这么个,除了脸一无是处,人人厌恶的儿子呢?

    后来大家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有人心思歹毒,鱼目混珠。

    有的人,分明出身卑微,却靠着一张生来矜贵不凡的脸蛋,阴险狡诈的心思,唬住了盛京上下十年,做了人家武定侯家十年的世子,享受了整整十年荣华富贵!

    甚至超过了葛太师,一度成为天子身边最受宠的近臣。

    可惜不该是他的,再怎么拼命也是留不住的。

    那位真正的世子一出现,就引得世人竞相追逐,原来当年拐走世子的并非歹人,而是紫宸宫的道长,世子生来便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之人,将来能救世人于水火,道长带走他,是为了悉心教导,而这位真正的世子,果真不负众望,长成了人间明月,悲悯苍生的性格。

    和那等小人不同,这位世子是真正心怀天下,心有沟壑,他早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却愿意舍弃身外之物,这些年奔走天下,只为拯救苍生。

    一个是人人唾弃、举世皆知的贪婪小人,一个是受人爱戴的皎皎明月,世人如何选择,自不必多说。

    曾经小人无论送了多少珍宝,多努力讨好都得不到的王朝青年才俊,却纷纷甘愿追随那位公子,引对方为生死之交的挚友,其中不乏心生爱慕之人。财富,权力,他追求了一辈子,对那位公子而言,却是不需要多做什么,便能唾手可得。

    任他这些年如何费尽心机,最终却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之后再怎么拼尽全力索求,也是求不到的。

    就像骨血里的亲情,任他如何绞尽脑汁讨好挽留,终究还是泡影一场。

    想到这里,管事不由一声长叹,望向与整个亮堂堂的侯府相比,一片黑暗的别院。

    恍惚中想起,那位千人恨万人厌的小世子,平素最怕黑了,不见光便要犯病,而今日,恰是他的生辰。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点千盏长明灯,将他抱进怀里耐心安抚了。

    管事喃喃:“朝堂五年,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都得罪了,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那些和真正的世子殿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站在皇朝权力顶峰的权贵们,怕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才解气吧。

    -

    夜渐沉渐深,墙外繁华明亮,墙内萧条凄凉。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徐意浓落魄狼狈地跌在雪中,他乌发散落,身上华服被剥去,只剩一身单薄里衣,寒风冻彻骨头,他伶仃打着颤。

    “母亲......兄长,父亲......”

    他烧得糊涂了,嘴里胡乱喃喃着些什么,黑暗之中,脑子里一片令人胆寒的刀光血雨,让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

    院门吱呀打开,有人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

    徐意浓艰难抬头,隐约见到一枚鹤形玉佩。

    他盯着那枚玉佩许久,口中呢喃出一个名字:“孟浮霁......”

    他认得这枚玉佩,乃是新朝首辅孟浮霁的贴身之物。

    来人是一名小厮,他道:“徐大人,陛下对你的处置,已经下来了。”

    那人好似想悠然欣赏徐意浓惊恐之色,可徐意浓不知为何只直勾勾看着那枚玉佩不说话。

    “徐大人?”

    小厮抬起灯笼,想看清对方是何表情。

    徐意浓被光刺到,轻轻偏开头去,收紧掌心,指尖刺穿手掌,虚弱喃喃:“孟浮霁派你来告知我死期?”

    小厮讶异地看他一眼,随后摇头:“非也,让您这么轻易死了,岂不是太便宜您了。”

    “你虽坏事做尽,可元祐道长不计前嫌,为你在陛下跟前求情,陛下说,徐大人乃是前朝暴君榻上的人,虽无名分,却也该算是后宫宠妃,既然是后妃,陛下便答应对你网开一面,那就——”

    “送入孟大人府中为妾,终生不可踏出孟府一步!”

    这落魄的前朝权臣,终于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对于一个曾经到达过权利巅峰的男人来说,有什么比要他给人做妾,让他在内宅之中被当作妇人使用,更羞辱人的呢?

    男子长睫微微颤动,“......孟浮霁同意了?”

    “孟大人并未反对。”

    怔愣片刻,这苍白单薄的男人面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羞恼,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手握拳压在唇边,止不住地呛咳起来,像是要咳断了肠,口中牙齿紧锁,要咬断了似的。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对我——!”

    徐意浓如何不知道孟浮霁是怎么想的。

    当年孟浮霁还是新入内阁的小官,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区区一五品官,也敢查葛太师的学生,可却又真叫他手中掌握了不利于葛太师的证据,葛太师让徐意浓想办法,徐意浓有什么办法?他财宝送了,美人送了,这死脑筋就是不肯妥协,最后迫不得已,亲身上阵,才趁对方不备,拿到那份证物销毁。

    自那晚之后,孟浮霁便和他结了仇。

    孟浮霁不喜欢他,新朝首辅,新帝跟前的红人,他肯定是能拒绝的,却还是答应皇帝这羞辱人的旨意,分明是打着报复他的主意!

    想必皇帝也知道他俩的恩怨,才故意这么发落他。

    要真入了他的后院,到时候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羞辱折磨他!

    想到此处,徐意浓不禁绝望闭起双眼。

    待小厮走后,他强撑着病体趁着夜色逃跑,中途被人发现,有人紧追不舍欲抓他回去。

    夜深了,他早年用坏了眼睛,天一黑就看不清路,慌不择路之下跑进了万仞山。

    万仞山地势险峻,走兽众多,然而最为人恐怖的,却不是环境如何,而是那里面的无名剑冢。

    相传很多年前一位将军带士兵经过时,不幸遭遇泥石流。

    士兵们原本意气风发,准备上战场杀敌,死也要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却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屈辱埋葬在山间,外界不知道他们遭了难,以为将军带着士兵临阵脱逃。

    蒙受如此冤屈,此后,便常有人在万仞山听见凄号声,听着像是那些心有不甘的士兵,死后依旧在那堆满刀剑的峡间中无休无止的奋战厮杀。

    传言若有人不慎坠入其中,便会被万鬼撕咬分食,受尽痛苦而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急,前方若隐若现便是万丈悬崖。

    徐意浓站定在崖边,眼睫轻垂,颤动中,宛如濒死的蝶翼。

    他深知自己得罪了多少人,被抓回去,又会是何等下场。这一生,终究是求不得。

    他两眼一闭,纵深跃进万仞崖谷。

    -

    血一滴滴地流着,身体钉穿在剑冢之中动弹不得,意识昏昏沉沉间,回想一生,他忍不住自嘲发笑。

    耳边分明是无边的凄厉哀嚎,是死于此地的不甘灵魂在咒骂,是同他一般失足落下来的枉死者在发狂,徐意浓浑身剧痛无比,心里却如死灰般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打转。

    “小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罪孽深重的人。”那低沉声音道。

    徐意浓依旧呆呆睁着眼,空茫茫地望着半空,不做回答。

    “你这么阴险狡诈的人,绞尽脑汁拼了命也要活着,肯定不甘心这样死去,不如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我可以让你重活一次。”

    “不必......”徐意浓虽不知对方是谁,却还是艰难回答。

    他盗取别人信物,替人上京认亲,至使骨肉分离数年,该死。

    为瞒住此事,扳道老首辅,构陷对方叛国,该死。

    多年来为暴君,为葛太师做事,双手沾满血污,污了侯府一家忠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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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拜入葛太师门下,葛太师却杀他老师,他用小太子,却害得小太子惨死。

    事到如今,师长,同窗,亲信,朋友,家人......死得死,反目成仇的反目成仇......

    徐意浓眼中终于浮现出点点湿意。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死得心甘,死得其所。

    这一生,已是竭尽他所能做的全部,就是重来一次,他也只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他有什么可不甘心的。

    “不必谦虚,你这样的恶人我见多了,去吧,记得我的事,否则,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意浓虚弱发出声音:“我不......”

    “去吧。”

    声音落下,一世浮生寄梦,往昔如云烟散尽了。

    -

    徐意浓从恶鬼的凄厉哀嚎,锥心刺骨之痛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池塘边上。

    三月杨柳天,春风拂面,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小郎君,此时正憎恨地瞪着他。

    这样的眼神徐意浓见得多了,不痛不痒,他凝神打量对方,觉得有些眼熟。

    这眼睛,这鼻子,这嘴......这不是魏小将军,魏昭吗?

    魏昭是他兄长好友,镇国将军之子,早年他身份没暴露之时,魏昭就不喜欢他,因为徐意浓总缠着兄长。

    他兄长在盛京是名人,仰慕他的男男女女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想见上一面也要排队,可徐意浓仗着亲弟弟的身份,整天霸占着人,还耽误兄长练武,这么不懂事,自然有许多人看不惯他。

    一众看不惯他的人之中,魏昭是最难搞的那一个。

    眼下魏昭愤怒地抓着他的手臂:“今日散朝,皇帝将我兄长留于宫中,三个时辰都无音讯,我问你,此事可与你有关!”

    徐意浓回想了下,别说,还真有。

    前几日面圣时,圣上问徐意浓是否知道京中有三位公认的美人,这三人都是谁。

    徐意浓平时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只知道后宫中那位婉贵妃当属其中一位,另外两位却不知道是谁。

    他在自己见过的人中搜索,便想到了魏昭的兄长,魏谨年。

    至于另一个,自然是他兄长。

    圣上听了哈哈大笑,说了好几个有趣。

    可能就是听了他的谗言,真打算将朝臣之子留宿宫中。

    不是徐意浓没把圣上往好处想,而是这位圣上是众所周知的荒淫暴君,他在他身边做了几年宠臣,他俩暴君佞幸,烂锅破盖,知道这位圣上确实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到了这时,徐意浓感觉有些不对。

    若是死前走马灯,那也太久,太慢了些。

    徐意浓坦白道:“是我在圣上面前说你兄长好看,可当盛京三美之一。”

    魏昭表情狰狞,狠推了他一把怒喝道:“害我兄长,其心可诛!”

    徐意浓本想稳住身体,可不知为何,就那一下,忽然失去了对双腿的感知。

    他抬眼看向魏昭,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就这么一头栽进了湖里。

    甫一入水,徐意浓本能滑动几下,发现自己的腿当真没了知觉,便放任自己往下沉去。

    大梦一场,也该结束了。

    双手交叠在腹上安详躺了几息,忽听几声破水声。

    腰间一紧,有人捞着徐意浓向上游,破开水面,将他捞上岸来。

    上岸时,魏昭被镇国公府的下人压着,委屈大喊:“我没错,他今天要是死了,我给他偿命就是!”

    徐意浓心说,那还是不必了吧,将来齐州百姓可还得靠魏小将军救命呢,怎能给他这种小人偿命?

    将他捞上来的人拍着他的后背,一双剑眉拧紧。

    徐意咳着咳着,忽感胸中一阵锥心刺痛,喉头刺热,几滴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手背上。

    温的,热的。

    徐意浓盯着掌中鲜血,忽然断断续续的笑了起来。

    心口绞痛越来越厉害。

    他真的活了,他竟真的重生了,之前所听到的声音,并非他的幻觉。

    可他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他?

    世上需要这机会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给侯夫人她不会丢了孩子;给太学的老师,可离他这愚钝弟子远些;给小太子可以另择名师,好好活着,成为一代明君......

    徐意浓脑子里想起许多人。

    最后定格在那身穿大红鹤补的男子上。

    若是给他,少些官场蹉跎,早早登阁封相,执掌大权,便不会让昏君当道多年,小人专权弄国,世道也能早享几年太平。

    世上百姓不知凡几,给村口大娘也好,给街巷顽童也罢,便是给路口那条狗,还能多吃两口骨头......

    为何是他?

    为何——是他!

    周围静得有些可怕。

    魏昭不知何时停下来,怔怔看着他。

    徐意浓无心关注,他低着头,出神地看着手掌,血不住地流,在掌中宛若红梅绽放。

    魏昭一向看不惯这武定侯家从乡野认回来的小世子,对方骄纵顽劣,笨拙无知,总是做些让人笑掉大牙的不讨喜行为。然而眼下,对方笑得悲戚怆然,仿佛遭遇了莫大的苦痛,那一身瘦削的病骨眨眼便要支离破碎。

    有一瞬间,他竟好似见到弱冠少年,刹那间白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