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山芜由一位小沙弥引着,来到了一间银杏树下的禅房前。
“薛施主,尉迟檀越就住在此处。”
薛山芜微微颔首谢过了他,回身望了望院子里畅茂广覆的绿树。
老师似乎每年清明都会来宝华寺住上几日,她看向自己手里提着的锦盒,忍不住猜测里面的东西似乎和老师的一位故人有关。
“叩叩”两声敲响了门。
“老师,是我。”她附耳听得禅房内静悄悄的。
“是小芜啊,快进来。”
“嘎吱”推开竹门,入眼是一座云母屏风,隐约映出其后两人对坐的身影。
薛山芜一愣,没料到老师这里还有别的客人,于是没有贸然上前,只在屏风后站定。
尉迟德光见来人笔直得立在门口,不禁失笑,摇了摇头,把人叫到跟前来。
“这孩子,像个闷葫芦一样。”他同对面的人抱怨道。
“哪有,我看薛评事性子沉稳,倒比我家那位乖巧得多。”
薛山芜转出屏风,瞧见了与老师对坐之人,银丝如雪若松生空谷,容貌生得秾丽竟看不出年岁,她有些惊讶会在这里碰见闻真。
“小芜,快来见过太史令大人。”尉迟德光朝她招了招手,薛山芜见了礼,把手中的锦盒交给他后,却站在一边看着闻真不语。
闻真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和善地询问缘由。
薛山芜看了一眼老师,垂下眼眸问到,“太史令今日为何在此处?”
尉迟刚要责怪她,却被闻真摆手按下。
他笑眯眯开口,“说到这里,在下还要拜托评事,千万不要把我的行踪告知茯神。否则她一定会怪我不回去同她庆贺生辰的。”
薛山芜不语,尉迟德光却诧道,“今日是你徒弟的生辰?”
闻真,“可不是呢,你个老贼还将她最好的朋友拘到这山高路远的地方来了。”
尉迟德光听罢,赶紧挥手让薛山芜快马回城,却见她站在原地,神情执拗,竟又对着闻真发问,“您既然在此,为何不回去,今日是她的生日,最想见到的人就只有太史令了。”
闻真一愣,没想到这个女娃娃会这么直接,他着实没想好如何回答,见此情形尉迟德光赶紧将薛山芜轰了出去。
待她不情不愿离开后,闻真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幽幽道,你这学生挺有意思。尉迟大笑,说茵茵的性子和薛山芜完全相反,他也是头一回同这样的女娃娃相处,平时看起来乖巧听话,实际上犟得像头牛,可惜了,茵茵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
薛山芜离了禅房却没有马上出寺,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快步往前殿去了。
“什么!?包场了!?”
三个脑袋挤在岑楼门口,发出牛叫一般的声音。
茯神和林小河同时气冲冲地瞪了东方虬一眼,“都怪你!”
话说早些时候,茯神在书店买了一本妖怪大全,正欲找个空座坐下来研究一番,却听得外面闹哄哄的,似乎还有林小河的尖叫声,她连忙将书塞进包里,出门一看,东方虬和几个寻橦走索的人摔了一地,四周还散落着些短剑绣球的,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名穿着短打头上戴着胡帽的女人气冲冲地站在中央,而林小河则躲在人堆后面捂着嘴尖叫。
“这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撞倒了我的班子居然还给我躺在地上装睡!?方才老娘分明看见有人同他走在一起,是谁?还不赶紧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胡帽女人骂骂咧咧。
“让一让,让一让…”茯神连忙举着手穿过人群,将东方虬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见茯神出现,林小河似是找到了救星,连忙躲到她身后,嘴里一连串鞭炮放得啪啪响,念叨着东方虬刚刚是怎么恍恍惚惚六神无主吵着要去找她,又是怎样跌跌撞撞一头栽到人堆里,砸了别人的戏班子。
茯神只得连声道歉赔不是,又将摔在地上的那些人给扶了起来。
可是胡帽女人依旧不依不挠,指着满地的零碎非要东方虬赔钱,茯神无奈,损人东西赔钱是天经地义,掏出包里的一半经费平了艺人们的怒气这才散了场。
只是如今的钱却不够三人上岑楼吃一顿,可是转到周边几家酒楼,悦来天香,花月庆云,全都座无虚席,又只好兜兜转转回到岑楼想着先填饱了肚子再说,没想到却被掌柜的拦在了门外,说今日有贵人包场,不对外接客了。
“掌柜的,包场的是何许人也?”林小河好奇地往里头张望,要在岑楼包场,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比,岑楼的空门千金难买,不是单单有钱就可以的。
“那还能是谁?”掌柜的闻言,往身后看了看,小声同几人道,“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在此宴饮她的几位闺中好友。”
“平阳侯夫人?那不就是…”林小河下意识转头看向茯神,却见她一脸撞鬼的表情,摆正脑袋再一看,一位穿着水绿袍衫,束腰窄袖,望之若如春雪莹莹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掌柜身后。
林小河险些没认出来,穿着常服的方指挥使,却也只是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世家子弟,他心道茯神同方知雪还真是有孽缘,走到哪里都能撞见。
“你在这里做什么?”方知雪看向茯神,又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两位闲杂人等,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来这里还能是做什么?吃饭。”茯神抱着胳膊不看他。
“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就有心思闲逛。”
“我怎么没做事了,只是今日是…今日休息休息不行吗?我累了半个月你没见到,刚一歇下闻着味就来了…”茯神越说越小声,变成了嘟嘟囔囔。
“…..”方知雪扶了扶额,“你知道就好,不要耽误陛下的大事…”
茯神还没来得及回他两句,却听见方知雪的身后传来呼声,她赶紧趁着方知雪回头的空隙往楼上一看,远远见到一位雍容的妇人立在二楼,冷冷看向这边。
“二公子,夫人叫你回来,替各位夫人娘子斟酒。”那妇人身边的丫鬟开口说道。
“是。”方知雪闻言看也没再看几人,转身离开了。
茯神观察他略显落寞的背影,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这场宴会的座上宾,反而倒像个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小厮。在场之人包括岑楼掌柜的,似乎都在为这堂堂烛龙目指挥使竟被一个女人呼来唤去而感到唏嘘。
可谁叫这颐指气使的女人是平阳侯夫人郑飞昀,更是方知雪的嫡母。
世人都知道方知雪年少成名,在剑道一脉上是天纵之才,放眼幽燕乃至天下无出其右,让京中多少儿郎望尘莫及,年纪轻轻就成了御前红人,官居烛龙目指挥使,是满朝上下,除了太史令闻真外,陛下最信任的人。
加诸在他身上的美名虚名甚多甚广,却也不影响幽燕的世家公子谈起他的身世来,就似乎高其一等,满口鄙夷,反复闲谈他于玄天六年忽然带着亲母的信物出现在平阳侯府门外,当场将侯夫人郑飞昀气晕过去的那段往事。
时年方知雪十七岁,短短两年后就已从平阳侯方琮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成了圣上手里的一把诛邪剑。尽管如此,旁人谈起他,却总是将他晋升之快同他那乡野母亲攀附权贵的能力混作一谈。似乎便能以此安慰自身,不是他们才德平庸,而是他方知雪天生血脉里就有夤缘求进的本事罢了。
掌柜的侧身挡住了茯神继续往里看的视线,做了个送客的动作。正巧林小河和东方虬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咕叫了两声,茯神立马眼泪汪汪地冲着掌柜,说今日是她的生辰,她的两个弟弟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掌柜的就请您大发慈悲,做一桌饭菜就送到那曲江的画船上就好。说完茯神指了指岑楼外边正在夜色中轻轻荡漾的曲水。
“行行行,我就看在你们同指挥使相识的份上。”掌柜的无奈,他又不是不认识茯神,谁不知道她是阴阳司的神官,当日还是她在这楼中挺身而出,帮他互住了一干桌椅板凳的。
这小神官,说起瞎话也不眨眼。
有了掌柜点头,茯神便能开开心心带着她两位没吃饱过饭的弟弟去江边订船了。
这曲江上的船只可不便宜,茯神正和船家讨价还价热火朝天,却横伸进来一只握着银子骨节分明的手。
她转头一看,竟是早上才说不能一起的薛山芜,茯神高兴得简直要冒泡,怪叫着扑了上去,搂住薛山芜的脖子问她,“不是去了宝华寺吗?那么远的路,你怎么就回来了?是不是很辛苦?”
“骑马回的。”薛山芜别过脸,藏起了脸上狰狞的瘢痕。
茯神一听,松了手臂,只盯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睛,噗哧笑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你是骑马回的,我是要你同我讲讲是如何将马儿骑得飞快,如何一路马不停蹄,如何辛苦地来到了我面前,这样一会儿开饭的时候我就能顺势往你的碗中多夹上几个鸡腿了。”
薛山芜同她对上了视线,良久才憋出一个“好”字。
茯神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飘到了沉沉的江面上,那里有许多亮晶晶的水灯一线排开,如同天上的银河云渚。
小船晃晃悠悠,荡开水中的莲灯,天水同色,星火同辉,载着茯神的小船似乎要一路开到天边去。
她吃了些饭菜便停了筷子,一杯接着一杯饮下了许多的酒。
听小河说这酒是果子酿的,口味甘甜却不醉人,她却要多喝一些,喝到醉眼昏花才行,否则怎么算是品过了美酒。
东方虬见她停了筷子,也扔了手里的酱肘子往林小河身上擦了手,不理会那人的尖叫,慢腾腾地蹭到茯神身边来。
他漆黑的眼睛在船内也甚为透亮。
“茯神,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说着就从胸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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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个什么玩意儿塞到了她手里。
她举起来一看,竟然是个有鼻子有眼的小木偶人,那木偶瞪着眼睛插着腰,脑袋上绸缎做的头发也高高扬起,完全就是茯神生气时候的样子,似乎还能听到木偶正气呼呼地喊着东方虬的名字。
茯神认出了是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小船也随之晃悠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东方虬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好师弟,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东方虬眯起了眼睛。
那边却突然嗤笑一声,茯神对着林小河道,“你又笑什么?我师弟至少给我准备的礼物,某些人呢?”
林小河扭扭捏捏,眼神飘向了一遍,磨磨蹭蹭地也去掏胸口。
“也没什么,是阿娘听说今日是你生辰,非要做来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着将一袋油纸包的糕点递给了茯神,小声道,“我都说了你尝不出味道,还非要做…说什么吃了清热下火,麻烦死了…”
茯神高兴地接过油纸包拆开,然后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都有些碎掉了!我就说你今日胸膛怎么鼓鼓囊囊的,还以为你要转型当肌肉猛男了。”
林小河“切”了一声,听不懂她嘴里胡诌些什么,假装看向窗外。
茯神实在开心,就着酒又吃了好些糕点,头脑便有些发晕,东倒西歪地说要去外面吹吹风。
她坐在船舷边上,望着江边灯火通明,火烛银花,人们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蚂蚁在流火中走动,又抬头望见天上一轮清月,薄云淡淡如同玉砌,心里忍不住想,这样的幽燕似乎也不错。
哪料得到她刚来这里时,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一想到一万金的目标不知道要赚到何年,她顶着幼小的身体就开始放声大哭,急得没经验的闻真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孩子是困了还是饿了,忙上街抓来正同旁人闲聊的常婶请她看看茯神,常婶又是哄又是抱,好半天才将茯神悠睡着。
可是现在一晃就二十一年,她在原来的世界都没活这么久,这样一想,茯神竟然觉得有些害怕心慌,这样的年月都流水一样的去了,她却没什么实感,只是身边热热闹闹好像不曾冷清过,似乎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全世界只有茯神自己知道,总有一天她也是要回家的。
茯神告诉自己,眼前所见,不过虚幻而已。
不必伤怀不必眷恋,不必真情实感地一头栽进去。
她胸口空落落的,难免想到了闻真,也不知道师父此时此刻究竟在哪里,连她的生日也不回来,这可是他捡到自己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呢。
正伤心时,却见薛山芜也跟了出来。将一样东西交到了茯神手里。
那是一枚用金线绣着莲花宝文的符。
“这是…”
“我在宝华寺为你求的,护身用。”
茯神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认出了这样东西,那是宝华寺的本幻大师亲自加持开光的法物,需要提前一年每三日就往宝华寺诚心祈祝,沐浴斋戒,整整往返三百天才能求到的无价宝,因为上头绣着莲花,所以也叫莲心符,在城中贵人之间很是传颂。
“茯神,有了莲心符你会平安顺遂的。”
“好。”茯神知道这件礼物有多难得,可是她不敢多问别的,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会变成沉重的枷锁。
茯神将护身符紧紧贴在脸颊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薛山芜看来,这就是一个承诺。
忽然岸边传来一声巨响,茯神侧目看去,夜空中正绽放着一朵朵无比璀璨的烟花,吹落如星雨,就在皎皎明月间。
茯神激动地站了起来,大笑了几声,船身一晃,薛山芜赶紧将她扶住。
岑楼小窗,一人独自立在窗边,曲江上船只点点,唯有一叶晃晃悠悠。
方知雪扶着窗沿,江边的阵阵欢声笑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倒显得他身影落寞。
火树银花在头顶炸开,他目光也灼灼。
商贩老刘抹了一把脸,灰头土脸地跑到屋檐下边。
“怎么样?够不够炸?”他心想今晚这可是一项大单子,叫他点烟花的这位,一头白发犹如仙人下凡,看上去就不是少钱的主。
闻真笑眯眯地点头,从袖子里拿了一锭金放进了老刘手里,说道,“劳烦再炸一点。”
老刘两眼放光,颤抖着收了金子再次回到江边。“您瞧好了!”
闻真仰头,见半个夜空都被焰火照得透亮,耳边忽而响起某个小娃娃曾经说过的话,“师父,俺就喜欢又亮又炸的东西!”
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夜万家灯火,元贞街上却有一户黯然。
祝青实是不解,为何这个地方竟在清明时节如此反常欢闹。
他走到窗边,欲长望同一轮月。